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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狭路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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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随安来到大堂中央,早有锦衣卫清出一片空地。
卫甲搬来椅子,卫乙端来一盏热茶,褚随安落座接茶,凌云抱过褚随安的绣春刀候立身后。
汪直闻讯赶来时,就见褚随安堂而皇之地坐在大堂中央,手里慢悠悠地拂着茶沫,身后杵着三个门神,满堂赌客和庄家棍徒们,被锦衣卫压迫得屁都不敢放一个。
连谢休宁都不由得大吃一惊,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褚随安。
是巧合还是………
她快速瞟了一眼西南方向,不管是什么,此地绝不能久留。
如果现在离开,她完全可以脱身,但——
她想起密室里,那一双双躲在黑暗里充满求生欲的脸……,不由得银牙一咬,还是决定搏一搏。
目光再次回到褚随安身上,洞房那一夜,她不是没见过褚随安一身飞鱼服,但那时她杀意决绝,并未对这身行头有何留意,今日这么一瞧,竟是说不出的惊艳。
他本生着一副清俊淡极的容颜,似乎天生就该穿白着素,保有着仙人风骨。
但着一身红装时,他就好似立在血火与佛光交界处,大红飞鱼服妖冶如业火,眉目却似佛前净水映出的寒月。
她怔怔地看着,连呼吸都忘了。
原来世间真有这样的人,能同时像一尊光明的菩萨,又能像暗夜里修罗,难怪阙中人都称他为“玉面修罗”。
“原来是褚指挥使大驾光临,汪某未曾远迎,失敬失敬。”汪直的客套寒暄,将谢休宁拉回了神。
“不知褚指挥使如此兴师动众,所谓何事?”
褚随安不答,只是垂眸静静拂着茶沫。
卫甲代为答道:“锦衣卫奉命前来捉拿逃犯,还请汪掌柜行个方便。”
汪直眼里有被怠慢的愤怒,但脸面上依旧堆着笑,只盯着褚随安,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逃犯怎么会在这里?”
卫乙道:“我们是看着逃犯躲进来的,兄弟们在外面守着,一直没见人出来,人只能在这里。”
两次问话被褚随安无视,汪直脸皮抖了抖,极力控制自己不拉下脸来。
“四方赌坊开门做生意,很难不鱼龙混杂,既是褚指挥使要找的人,只消派个人过来传个话,我等搜出来自会给锦衣卫送过去,何必劳烦褚指挥使亲自出马?”
褚随安这才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汪直道:“此人事关太师,不亲自来恐难放心。”
汪直脸色一凝,竟是严烬要找的人,顿时警觉起来,“敢问此人姓甚名谁,有何特征?”
凌云抢言道:“他叫谢忠良,至于特征……说了你也不会交人,还是痛痛快快地让我们搜查的好”
谢忠良!
这三个字震得谢休宁心头一阵狂跳。
别人不认识,她可熟悉的很,此人乃是他们谢家的老管家,当年谢家被抄家时,她正顽劣地跟着商队往安西跑,准备找父兄他们去,后来被母亲派来的家仆追上,路上才听说谢家出事了。
等他们赶往阙都时,已经是在刑场外了,她看着父兄被砍头,家仆们被流放,却无能为力。
她一直以为谢管家也在流放之列,不成想竟从褚随安口中再次听到他的名字。
而那位追上她的家仆,就是谢忠良的儿子谢勤,后来因掩护她出逃,死在蒙国鞑子的铁蹄下。
汪直拧眉,不悦地瞪了一眼凌云,这话的意思明白着暗示人是他们藏的。
“黄口小儿莫要胡说,我们又不认识什么忠良劣良的,藏他做甚?!”
“谁知道你们藏他做什么,若是没有鬼——”凌云扬起下巴,“那就让我们锦衣卫搜一搜呗。”
“放肆!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说着,汪直转目看向褚随安,咬牙切齿,“褚指挥使,你也不管管你的下属。”
褚随安微微侧头,冲凌云淡声表扬,“很好。”
凌云的尾巴顿时翘得老高。
汪直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褚指挥使,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心知肚明。厂公和太师关系如何,不用我说,你自当比谁都清楚。难道你真打算让锦衣卫在这里撒野?!”
“所以,我这才坐在这里,先礼后兵。”
褚随安慢条斯理道。
“这么说,你今日是打算搜定了?”汪直眯眼。
褚随安起身,走到汪直面前,高大的身量散发出压迫性的气场,顿时笼罩住大腹便便的汪直。
汪直脸上的假笑都险些挂不住,强逼着自己不准退让。
“瓜田李下,兹事体大,谢忠良关乎着太师的秘密,你这么拦着,是代表着厂公的意思?”
褚随安富有磁性的低沉声音,在汪直头上缓慢响起。
汪直顿时脸色一白,气焰全无。
世人皆道谷大永和严烬,魏枭三人关系牢靠,因此号称“朝堂铁三角”。
唯有汪直心中清楚,所谓“铁三角”根本不“铁”。
严烬执掌朝政“批红”大权,内阁几乎被他架空。还深得皇帝宠爱,连“太师”之衔都能封给他一个阉人。同时还掌控着锦衣卫和五军都督府的大权。
而他们厂公只有东厂。眼见严烬一人独大,连厂公都不放在眼里,厂公这才铤而走险,暗中炼制秘药,进献给陛下,用以固宠。
褚随安此番如此兴师动众,前来捉拿逃犯,还亲自带队,谁知是不是别有居心?
再者,谢忠良……他从未听过此人,难保不是严烬听到了什么风声,故意派褚随安借着抓捕犯人的由头,行暗查秘药一事。
但若真有谢忠良此人,不让褚随安带人搜,又只怕会落下口实。害得厂公与严烬之间因此结下梁子,那就糟了。
汪直正感到进退两难时,忽闻有人大喊:“走水了!银窖走水了!!
话音刚落,一股浓浓黑烟,从西南方向的廊道里,铺天盖地地席卷向大堂诸人。
只一瞬间,众人眼前就暗了下去,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强烈的刺鼻味道,有人被呛得猛咳。
极度的未知,会造成极度的恐慌,只刹那间,赌坊里的赌客、桩头、小二、棍徒,你推我挤,拼命往门外冲。
尖叫声,救命声,哭喊声,响彻整个大堂,任凭锦衣卫们如何呼喝,都不能制止半分。
汪直哪里还顾得上褚随安,银窖里藏着那么多宝贝,万一付之一炬,厂公还不得扒了他的皮!早已带着几个棍徒,先去救银窖救火了。
卫甲卫乙和凌云纷纷以袖口掩鼻,三人默契地护在褚随安四周。
褚随安用帕子捂住口鼻,问:“谁干的?”
护卫甲道:“不是我们的人。”
褚随安神色一动。
那就是说……今晚这里,还有第三波人。
他看着西南方,只见浓烟滚滚而来,宛似恶龙在咆哮,所掠之处,皆是汹涌黑烟,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凌云喊道:“头儿,烟太大了,只怕马上要烧过来了,我们还是先撤吧。”
褚随安却道:“不会烧起来,这是障眼法,怕是谢忠良干的,你们几个带人守住出口,以防谢忠良趁乱逃出去。”
“是!”
褚随安静观四周,浓烟给这些无头苍蝇似的逃命之人,渡上一层灰色鬼皮,他们奔跑着,推挤着,踩踏着,全然不顾对方是谁,一副遇神杀神的疯狂。很多人就这样被活活踩死,发出凄厉惨叫。
若从楼上俯瞰,这大堂里的场景,堪称活生生《地狱百变图》。
褚随安忍不住低低叹息一声,默默念道:“诸行无常,诸法无我,阿弥陀佛。”
再抬头时,浓烟消散了些。
褚随安看见二楼、三楼、四楼雅间里的贵客,也都闻讯匆匆跑了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在朝着楼下冲,却有一道背影,正逆着人流艰难地在往上挤。
谢休宁早已猜到谢忠良在哪儿,但在找谢忠良之前,她必须先做一件事。
趁着褚随安还在和汪直对峙,她悄悄溜到楼下,跟着算番子找到了银窖,但银窖铁门重重,根本进不去,更别说烧了。
所幸她来之前早有准备,随身携带了两颗硝丸。
硝丸乃硝石与硫磺所制,往铁门深处一掷,便会爆出滚滚浓烟,声势浩大得就如同突发大火一般。
只是硝丸时间有限,只能持续一盏茶时间,所以她必须抓紧时间找到谢忠良,好问问他锦衣卫为何抓他。
或者说,严烬为何抓他?
从银窖返回大堂,准备重返三楼雅间时,楼上的人已经疯狂涌下,眼见烟雾在开始消散,她只能拼命往上挤。
好不容易逆着逃命的人,重新回到了三楼雅间,再顺着密道返回到地底密室,那些少女们果不负她所望,正你掺我扶的往上逃命。
她们虽然奇怪下来一个戴着鬼面具的神秘人,但比起逃命,没人在意谢休宁的去而复返。
谢休宁回到密室,此前那个角落里,哪里还有那个衣衫褴褛的怪人。
她疾步往密室深处走,一间间笼子检查,却没有发现任何人,只在其中一间笼子里,发现一具被扒了衣裙,刚离世不久的少女尸体。
难道——
谢休宁顿时反应了过来,转身迅速追了出去。
很快,她追上那些逃生的少女。
在这些少女中,有一个身材格外怪异的人——她弓着身,低着头,穿着不太合体的衣裙,跌跌撞撞地随着大家往外跑。
“谢忠良!”谢休宁大喝一声。
怪人闻言浑身一僵,旋即直起身,拔腿就往前挤着跑。
谢休宁正要拔足追上,却见谢忠良跑着跑着,忽然被人一招拿住,反拧着胳膊半跪在地上。
隔着稀薄的烟尘,谢休宁一眼认清出手之人——褚随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