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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见招拆招 ...

  •   谢休宁是被一阵切切低语惊醒的。

      她条件反射地猛坐起身,一脸警惕地环顾四周。

      直到看清眼前喜庆的布置,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双肩微塌,捏了捏山根。这一夜本以为会失眠,不成想竟睡得这般沉。

      她已经许久,没睡过这么沉的觉了。

      余光瞥见身侧的位置已空,只留锦被齐整地铺叠在外侧。她竟连褚随安何时离开的都未能察觉。

      身为一个顶尖杀手,这样的大意,足以让她丢掉性命。双拳轻轻捶打着头,她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扭头看向窗外,光芒刺眼,显示着此刻已经日上三竿,低语的是门外那几个侍女。

      “昨晚一次水都没叫,怕是连房都没圆,怎么会累成这样?”

      “兴许是长途跋涉累了,再等等。”

      “我看未必,许是懒散惯了……”

      门忽地开了,侍女们吓了一大跳,急忙行礼,“少夫人。”

      “步月呢?”如果步月在,断不会容她们几个在这里嚼舌根。

      侍女们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悦,面面相觑了一眼,最后出来一个胆子稍大的。

      “大夫人派人来请少夫人过去敬茶,步月姐姐不许人打扰,正在门外拦着,不让进来通报。”

      闻言,谢休宁眸光一沉,转身进屋,“替我梳洗更衣。”

      “步月姑娘,新媳妇进门,按理第二日一早,需得去拜见公婆敬茶,这是规矩。虽说少夫人昨日劳累,但眼下已近午时,再不去,可就真说不过去了……”

      步月抱臂拦在门口,“我不管,我家姑娘千里迢迢来成亲,备受怠慢不说,连新郎官也是迟迟未归。好不容等到新郎回来,天已经快亮了。我家姑娘身子可不是铁打的,需要休息,今日就是天皇老子来了,她也要休息。”

      “不是老奴说你,你家姑娘即已入了褚家的大门,那就是褚家的人了,今后你得改口叫少夫人。还有你口中的新郎官,是我们定国公府的家主。论身份,你一个奴婢得尊称一声家主……”

      吱——嘎—

      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

      步月回头,见是谢休宁出来了,立马迎上去,“少夫人,可吵到您了?”

      谢休宁摇头。

      那个方才数落步月的婆子见状,神色一敛,立即上前低眉顺眼地行了个礼,“少夫人,时辰不早了,您该去玉堂院敬茶了。”

      步月暗暗扯了扯谢休宁的衣袖。

      谢休宁见步月目光闪烁,便知这一趟过去,怕不是敬茶那么简单。

      任务没完成,她现在还不能一走了之。不管大夫人想要做什么,她都得先应付过去再说。

      她冲步月安慰地笑笑,示意她放心,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还不如见招拆招。

      “带路吧。”

      *
      玉堂院。

      “大夫人,人带来了。”

      甫一迈进玉堂院的门槛,谢休宁就已嗅到了兴师问罪的味道,再看院子里,摆放着十来口红木铜皮箱笼,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她不慌不忙地步入内堂,只见上首太师椅上,坐着定国公夫人,脸色不善地盯着她。

      下首两溜的椅子上,各坐着几位衣着光鲜贵妇人。

      有的低头喝着茶,却拿余光在观察她,有的干脆肆无忌惮地打量她。

      还有满地的婆子丫鬟。

      这架势……看来是已经发现嫁妆被掉包的事情。

      “婆母。”谢休宁故作懵懂未知,柔柔弱弱地向上首的定国公夫人行了个礼。

      啪!

      定国公夫人掌心重重拍在身旁的茶几上。

      “林氏!你家好歹也是朝中权贵,难道就是这么玩弄我们定国公府的吗?”

      此言一出,堂上诸人皆是一副看戏的嘴脸,幸灾乐祸地等待着谢休宁的解释。

      谢休宁这才稍显几分慌乱,“儿媳不知婆母何意,还望婆母明示。”

      定国公夫人冷哼道:“少在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院子里的那些箱笼你都看见了吧,嫁妆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的金玉布帛瓷器,为何全变成了粮食?”

      其实褚随安真正的未婚妻,是青州布政使的嫡女——林潮音。

      而她谢休宁,是顶替林潮音嫁给褚随安的。

      布政使夫妇为了稳住她,给她准备了极其丰厚的嫁妆用以傍身,也就是大夫人手上嫁妆单上的东西。

      但她又不是真的嫁进定国公府,所以那些嫁妆自然是被她掉了包。

      当初为了以防万一,她命人找了不少赝品顶替,实在找不到类似的,便用粮食代替,只要将箱笼装满即可。

      原本计划是找到账本就撤,没想到出了岔子,这才不得不留下来。

      嫁妆入了定国公府,东西虽仍是林潮音名下的,但定国公府需先清点入库,她也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是瞒不住的。

      谢休宁抿唇不语,脸上现出为难神色,等得定国公夫人焦躁催问:“你倒是说话啊!”

      谢休宁才扭扭捏捏道:“婆母,此事儿媳有难言之隐,只能对婆母一人言明。”说着,她目光扫过在坐诸人。

      定国公夫人烦躁道:“她们都是你的婶婶姨娘,不是外人,说吧。”

      “可若是说了,只怕会,会坏了您的名声,婆母确定要我当着她们的面说?”

      定国公夫人错愕,她怎么也想不明白,儿媳的嫁妆怎么会和她的名声扯上关系。

      但兹事体大,万一内情真跟她有关,到时恐难收场。想了想,她只好对众人吩咐道:“既然如此,你们就先下去吧。”

      妇人们虽然都想留下来看热闹,但涉及府中隐秘,纵使再好奇,她们也不敢公然违逆主母的命令,只好悻悻起身离开。

      “人都走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谁知谢休宁眼圈忽地一红,一个箭步扑上前,半跪在定国公夫人身旁,拉住她的手臂,伏在她腿上就已泣不成声。

      “婆母,儿媳,儿媳好苦啊,你要为我做主啊。”

      这一番举动,惊得定国公夫人都傻眼了,让她一时甩手也不是,推也不是,只能顺着谢休宁的话意追问:“为何?”

      “实不相瞒,来成亲的路上,儿媳遇到过山匪……,若不是,若不是我那些护院们拼死抵抗,只怕……”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楚楚可怜地望着定国公夫人,“儿媳根本见不到婆母。只是虽然我们逃了出来,但嫁妆却被那些可恶的贼人……抢去大半,呜呜……”

      定国公夫人倒吸一口冷气,“当真?!”

      谢休宁连连点头,举手发誓:“潮音若敢骗婆母,必遭天打雷劈。”

      定国公夫人瞅着她不说话,似在衡量她话里的真假。

      “就算你说的是真话,这跟我的名声有何干系?”

      “婆母你想啊,若我在成亲路上遭遇劫匪的事情,一旦泄露出去,势必会影响定国公府的名声不是?那定国公府的名声是不是就是婆母您的名声?”

      定国公夫人愣了愣,似乎觉得谢休宁说的有些道理,可又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有件事情她总算弄明白了——

      难怪昨日种种刁难没能激怒这丫头,敢情是她自己心虚,害怕遭遇劫匪的事情被泄露,影响名声,这才忍辱负重的也要先嫁进门来。

      死丫头算盘倒是打得精!

      定国公夫人乜斜着谢休宁,“既然已经抢走了大半,为何还要再装粮食充当嫁妆?”

      谢休宁赧然道:“这不一来……自是为了保全彼此的脸面。二来,儿媳在青州时就听说婆母乐善好施,善名远扬,儿媳就想着将丢失的嫁妆换成粮食,等入了京再以婆母的名义布施,百姓们定会对婆母感恩戴德。”

      定国公夫人好歹是深宅主母,哪里听不出谢休宁这句话里的真假,皮笑肉不笑道:“你倒是孝顺。”

      “这都是儿媳应该的做的。”

      定国公夫人沉默了,因为她发现,就算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嫁妆没了就是没了。本想着趁这丫头刚进门,病弱好拿捏,先将她的嫁妆充入府中公库,以补多年亏空。

      可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又不能拿这丫头怎么样,毕竟那些嫁妆明面上还是她的东西。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真叫她难受,她几乎是咬着牙道:“既然你如此有孝心,那就去祠堂跪着,抄十遍《金刚经》替我祈福,如何?”

      “儿媳自当领命。”谢休宁十分爽快地应下。

      抄十遍经书,换取价值连城的金银珠宝,划算!

      出了玉堂院,步月终于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道:“好险,这次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谢休宁道:“只是一时的,那些赝品迟早会露馅,此地还是不宜久留。”

      步月咬了咬唇,问:“那褚随安……我们还杀吗?”

      谢休宁默了一瞬,道:“他毕竟是我的救命恩人,不过,我会想其他办法取他掌纹。”

      *

      栖云斋,书房。

      “梁大人的两个儿子,还有女儿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他的妻子失血过多,尚在昏迷中。”卫乙汇报着方才飞鸽传回的讯息。

      褚随安正埋头写奏疏,闻言手微微一顿,头也不抬地吩咐:“务必找医术精湛的郎中救活她。”

      “照犀司的兄弟已经出去找了,不过那个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能不能找到好郎中全看运气。”

      褚随安悬笔不言,墨汁啪嗒一下滴在雪白素宣上。

      卫乙迟疑了下,又道:“梁大人的头已经交上去了,只是他剩下的尸身该如何处置?”

      褚随安换了个新折子,重新落笔,语气波澜不惊:“买口厚棺,好生安葬。”

      卫乙叹气,“这个梁大人也真是的,我们明明准备救他的,谁知他性子那么烈,竟一头撞到头儿的刀口上。唉……不过辛亏他那么一撞,头儿才能假装生气出手,不然以锦衣卫的身手,怕是真会将梁大人一家子全给送上路。”

      褚随安抬头看了卫乙一眼,“谨言!”

      卫乙赶紧抽了几下自己关不住门的嘴。

      褚随安这才问:“少夫人那边有何动静?”

      “玉堂院一早派人来请少夫人过去敬茶。但据属下所知,玉堂院那位把府中有身份的长辈都叫了去,兴师动众的,只怕不怀好意。”

      褚随安长眉微微一蹙,搁笔起身:“去看看。”

      褚家祠堂。

      谢休宁转了转发酸的手腕,看着还只抄了一小半的经文,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她果然还是不喜欢写字。

      想当初……

      谢休宁都快忘记想当初的自己,是个什么模样了。自从被仇恨吞噬后,为了能让自己快速变成复仇之剑,她刻意将从前的自己尘封,不去想,不准想,也不能想。

      可今日往这里一跪,她终是忍不住打开尘封记忆的匣子——

      谢家出事的前一年春节,父亲回京述职,她趁父亲不注意,偷走了他身上的兵符,妄想着出城搬父亲驻扎在城外的亲兵,好去收拾一个整日强抢民女的恶霸。

      但还没出城就被父亲给抓住了。

      父亲大怒,准备重重责罚她,可他狠狠拿起戒尺,作势了又作势,还是下不了手,气得他将只能戒尺重重扔在地上。

      最后,只罚了她去跪祠堂。

      她在祠堂里,跪着大哥准备好的软垫,吃着二哥私藏的烧鸡,还有三哥在一旁帮她抄写家规,一点也不后悔自己当时的胆大包天。

      可如今,她却跪在别人家的祠堂里,拜着别人的祖宗,只能在心底里偷偷地思念着他们。

      再也不会有人帮她抄写家规,再也没有人为她准备软垫,再也没有人给她留烧鸡……

      想到这里,谢休宁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的崩溃,死死咬住唇肉,抱紧双臂,低头将滚到喉咙的哽咽生生吞了回去。

      她不能哭!

      她是谢家的女儿,是谢家活在世上唯一的鬼!

      她绝不能脆弱!

      月洞门外,褚随安看着祠堂里那道孱弱轻颤的背影,向来冷淡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波动。

      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转身,对卫乙道:“去查,最近半月内,出没在青州与阙都一带的山匪都有谁?还有——”

      他望向前方,目光好像穿透了眼前的风景,在看更远的地方。

      “派人去一趟青州,取一份林家嫡女的字帖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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