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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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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映泽想想也好笑,他一个不生病的人,居然往这个医院跑了三趟——这是第三趟。不知是紧张还是怎么的,心“砰砰砰”跳个不停,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似的。程映泽紧了紧手中的食盒,到了罗老师说的那个病房,发现门开着个缝,正想先偷偷瞧一眼,结果就听见个声音。
操!竟然是曹八斗!
程映泽背靠着墙面,跟做贼似的:他妈的曹八斗怎么回来啊?不是说师母都不让学生来的吗?不是说只有几个师兄师姐知道吗?曹八斗算哪个?别还要说上几个小时吧?饭还吃不吃了?
程映泽心里把曹八斗翻来覆去骂了个遍,正骂到一半,也没注意,门突然就开了:“哎?程映泽?”
空气突然停滞了。
程映泽眼珠子一转,也不知道里头那人是不是听见了,总之先一个假笑摆上来:“好巧,罗老师让我来给刘老师送饭。”
曹八斗也笑:“那你怎么不进去?刚刘老师还说罗老师今天不送饭要饿死他呢,你快去吧,你来了刘老师肯定很高兴,我们聊天的时候还提到你呢!”
程映泽一激动,差点脱口而出要问你们聊我什么了,可是一琢磨,又觉得曹八斗这语气活像显摆,仿佛他跟刘老师关系多么好似的。
“知道了。”最后程映泽黑着脸丢了几个字,小气吧啦地转身进了病房,还“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心里有气,不知道难堪。这一进病房,跟刘老师四目相对的,程映泽又不知所措起来,支支吾吾道:“罗老师让给你带午饭。”
刘老师有些高兴,本以为程映泽不会来的,现在也算意外之喜了。他用没打点滴的那边手把自己撑起来,半靠在床头。因为行动不方便,只能反着手去弄枕头。程映泽见了,很不忍心似的,还是上前放下饭盒,帮老师调整好了靠枕的位置,一边弄还一边嘀咕:“我看您也不缺学生来,怎么连个靠枕都没人弄?”
刘老师嗤笑一声,这小子看着神经大条,其实醋劲挺大,八成是又像上回读书汇报那样,觉得老师跟别的学生亲近,不高兴了。
“那你呢?你怎么来了?”
程映泽扳起脸,一本正经道:“同学们叫我来问考试重点。”
“哈哈,”刘老师忍不住笑了两声,又在学生警告的眼神下收了笑,道,“考试重点你最清楚,陶渊明而已,根本用不着来问我。再说了,你已经跟我断绝关系,何必为了什么考试重点来一趟?”
程映泽直接炸毛了:“我乐意来不行啊?!我要考试高分以后好保研不行啊?”
“行行行,等我吃了饭再告诉你,给我把饭盒打开呗小程同学。”
程映泽气呼呼的,暴躁地拧开了饭盒盖子。幸亏罗老师做的都是容易吃的,用勺子就行,要不然程映泽还得一口一口喂。
刘老师一只手也能行动自如,正好饿了,便埋头吃饭。程映泽坐在旁边,情绪一放松,困劲就上来了。昨晚到底没睡好,这会就小鸡啄米似的往下磕。
“怎么?困了?”
“嗯,”程映泽这会没什么戒备心,“想睡觉。”
“昨晚没睡?”
“睡不着,心烦。”
养了两年,这小孩什么性子刘老师是清楚的,这种时候心烦得睡不着,除了是为他的事,还能为什么?
刘老师丢下勺子:“行了,我吃完了,给收一收,上来睡。”
程映泽蓦地清醒了些——上哪儿睡?紧接着他就看见老师往病床一侧挪了挪,给他空了半张病床出来。
不行,坚决不上——可是床的诱惑真的很大。
于是小程同学就这样没有原则地爬上了老师的小病床。这病床有多小呢?两个成年男人躺在上面,是真的要抱着的。
程映泽想不起自己上一回被老师这么抱着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某次打狠了,老师抱着他揉伤吧。他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这么靠在老师怀里,还是一个不久前他要决裂的老师,竟然有点想哭。
“睡吧。”刘老师拍拍学生的脊背。
程映泽很想念以前。以前他吃肉吃多了,肚子不舒服,老师就抱着他给他揉肚子;他挨打重了,老师也会抱着他上药;有时候他闹脾气,老师还会抱着他哄,跟哄小孩似的。
他其实,一点也不想离开老师。
“老师,”程映泽鬼使神差地唤了一声,“我不要去上海。”
刘老师一怔,拍着小孩脊背的手都顿了下,问:“怎么又不去了?都跟汪老师说好了。”
“我不管,您跟他说,反正我不要去。”
“你又不愿意跟着我,又不愿意跟着汪老师,那你以后怎么办?”
“大不了就不读研了,反正我不要去。”
平时说话能说出花来的学生,到了这会,只能反反复复说这么一句“反正我不要去”,刘老师听了都想笑:“你又要跟我断绝关系,自己又舍不得,你说说吧,你怎么回事?”
程映泽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矛盾,只道:“我这叫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好一个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刘老师沉默了会,忽然缓缓道:“映泽,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回见面的时候?我在你们学校培训,其实那回培训去了好多人,老师们都累了,下面乌泱泱的,但没什么人在听,我一扭头,就看见你在窗户边上,眼睛又亮又大,跟小鹿一样。所有老师都没你听得认真。后来你班主任让我收你当学生,我就想,你要是真来了,我就教你点东西。”
程映泽记得,第二天,培训的老师们就要走了,他去的时候刘老师已经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冲他笑,说记得来找我。
“其实我听了您的课,写了点东西,本来想拿给您看的,可是临了我又怕了,觉得自己写得不好,没敢拿给您。您说让我去找您,我虽然没说话,但是心里答应了的。”
于是,程映泽就来了。
但是刘老师没想到的是,程映泽不是努力考上这个学校的,他是放弃了更好的学校,退而求其次来的。
“别人都往好的学校去,你呢?有更好的学校不去,到我这儿来。你要是填了你师爷那个学校,师爷又这么喜欢你,一高兴早早把你收下,说不准我就要叫你师弟了。”刘老师开玩笑。
“这个世界上总有更好的学校更好的去处,但是只有一个老师在等我。”
程映泽有很多缺点,唯有真心,总是令人招架不住。刘老师缓缓叹息,问:“如果我只是随口一说呢?”
程映泽没想过这个,他重情,在别的事情上都马马虎虎,但在感情上却十分认真,以至于常常显得傻气:“不管怎么样,我是认真地答应的。”
刘老师拍拍他的背,道:“映泽,你太重感情,这是优点,也是软肋。我知道你为了我才来,心里也过不去,就想着要么收你当学生,把你带在身边,多教你点东西,让你认认人,见见世面,不枉你来我们学校走一遭。可是,你太不一样了,别人都是恭恭敬敬叫一声老师,很礼貌,也很疏离。你么,倒像是来给我们当牛做马的。”
程映泽来到刘老师家不久,刘老师脚崴了。刘老师以前也崴过脚,或者有点病痛的,别的学生最多是路上扶一扶,提醒老师记得吃药好好休息。可是程映泽直接就背着老师去办公室了,好几层楼下去,好长一段路,又好高的楼层上去,刘老师都不好意思,说你把我放下来,我自己走。
程映泽只是笑,说还行,老师,下午我再来接您回去。
有段时间罗老师特别忙,程映泽就给两位老师做饭,有时候还送到罗老师办公室去。
罗老师本来对程映泽特别提防,觉得这小子就是在自己家里混吃混喝,可是程映泽太真了,一两个星期就能让人放下防备。
刘老师搂着怀里的学生,笑道:”那时候罗老师说,觉得你住在我们家里,就差没喊她一声妈了,人家儿子也不一定做到那份上。“
程映泽没有说话,他想,他这样从家里搬出去,师母一定很伤心。
”映泽,你记不记得那个故事?那个刺猬。其实它还有后续的,后来刺猬又在一条河边遇到了兔子,看见兔子把自己的爪子一直在石头上磨,就问它在干什么。兔子说,我在把我的爪子磨厚,这样就可以和你做朋友了。“刘老师知道他在听,”映泽,为了你,老师愿意做任何事。“
程映泽靠在老师怀里,闭上眼睛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