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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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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出去了也不是直接去医院,毕竟程映泽连刘老师住哪家医院都不知道。他跑到外头走廊的公用电话处,焦急地拨了个号码,听筒贴在耳朵旁边,听着那边传来的“嘟嘟”声。
就在这漫长的几秒钟里,程映泽所有的情绪都消失了。他不再想着如何气死刘巍思,也不想去什么上海,他甚至忘记了前几天才在刘老师那里挨了一顿有些屈辱意味的责打。他唯一的想法是刘巍思来接电话,哪怕最后发现其实刘老师的病只是一个玩笑或一个以讹传讹的谣言,哪怕他会因此再丢一次脸。
“接电话啊……”程映泽急得跺了一下脚。
一连“嘟”了五六声,那头才终于传来声音:“喂?”
“罗老师!”程映泽毫不犹豫地喊出了声。
“怎么了映泽?”
程映泽不知道怎么的,一下子又问不出口了,虽然他很清楚,罗老师无论如何不会嘲笑他,但是他就是张不开嘴了。
“映泽,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不是,”程映泽有点结巴,“我,我听同学说,说……刘老师病了……”越到后面声音越低,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了。
罗老师却不大担心似的,道:“是,没什么大事,感冒发烧,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病的?”
“那,我还听说,说他住院了……”程映泽心中很不安。以前刘老师和罗老师每年去做一个体检,哪里有问题他记得一清二楚。虽说他平日里气人,可是对两位老师的身体,他是很上心的。听到刘老师住院了,生怕出点什么事。
“没事,别担心,死不了。”
罗老师心大,但程映泽不能也这么想。他犹豫一会儿,道:“我,我想去看看。”
“别去了,这两天学生说要去,都被我说回去了,也就你那几个师兄师姐去看了一下。”罗老师一顿,改口道,“就他那几个研究生博士生,你看我,老也改不过来。”
“老师,”程映泽眼眶有点湿。他突然想到,如果刘老师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他能留给刘老师的也只有最后那一次大闹。不管有多少恩怨,走到最后,其实应该要好好告别的,“老师,让我去吧,我想去。”
罗老师拗不过他,只得道:“太晚了,你听话,先回去睡觉,明天你上了课过来,我告诉你他住哪儿,你顺便给他带午饭过去,行吗?”
“好。”程映泽声音颤抖,道别之后挂掉了电话。
程映泽一整个晚上都没睡好,第二天到罗老师那,整一个大熊猫。罗老师吓得不轻,道:“你也不用这么操心吧,他又死不了。”
这么大个人了,道理都懂,但是程映泽控制不住啊,恹恹回答:“我也不知道,就是睡不着。”
罗老师把午饭装进保温食盒里,道:“这是午饭,完了你给我把饭盒带回来。”罗老师说了个医院的名字,“这两天时不时有一两个学生去看他,他精神还行,有些话你别赶着这时候说,少气他点儿,啊?”
程映泽很不好意思,又不肯放下脸面,硬邦邦道:“我只是陈述事实。”
罗老师笑着摇头:“你就是跟他赌气,我知道,你怪他,觉得他没有帮少英,但是映泽,有很多事情你不知道。你没来的时候少英过了一年那样的日子,你老师也很心疼他,劝过他师兄好多次,但是每次……你知道易老师那个性子,劝不动的。你当时说让少英换导师,他不是没想过,但是你要知道,易老师根本不会答应,少英自己也未必愿意的。你的老师,没有你想得那么冷漠无情,他只是有很多迫不得已。”
程映泽陷入了沉思,神都飘远了。罗老师又把他喊回来:“别愣着了,去吧。”
看着递到跟前的食盒,程映泽终于有反应了,接过食盒,道:“那我走了。”
一路上,程映泽脑子里闪过几千几百个想法,连等会每一句话怎么说都给设计好了。可是一走进医院,程映泽就忽然想起来了——他来过这家医院两次,两次都是因为少英。
第一次是去年秋天,天气格外凉爽。他还上着课,刘老师就在走廊等他了,他那时想,也不用这么早逮我吧?我可是乖乖上了一节课哪儿都没去!
下了课他正要呛老师两句,却被老师拉走了,老师说:“少英在医院里,你师伯没有空,你去照顾他两天。”
“少英怎么在医院呢?生病了?”程映泽问。
但刘老师只是眸光暗暗:“你去了就知道了。”
于是程映泽就第一次来到了这家医院。村里人说贱命好养活,程映泽就是那样的,从小就皮实,吃不好穿不好,可就是没病没灾,长这么大也没看过几回医生。他一进医院,就觉得不太舒服,不过为了少英么,还是算了。
他见到病床上瘦削苍白的少英才知道,少英压根没病,被打的。
程映泽非常震惊,不知道为什么少英会被打进医院来。少英笑笑,艰难地侧了侧身:“我们那个学术汇报,我做得不好,没拿到第一,老师很生气。”
“不,不是,你拿不了第一,那谁第一了?”
“你师姐。”说的是刘老师的研究生。
程映泽有点难受,都是一个师门出来的,何必要争这种高下?再说了,少英的优秀是有目共睹的,一次没拿第一怎么了?
“那也不至于进医院啊!”
“我也不知道,就是挨着板子,疼着疼着就没知觉了,醒来就在医院里了。”
“那他呢?”程映泽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心疼少英,不想惹他生气,到底改了口,“我是说易老师。”
少英茫然地看着窗外,摇摇头:“不知道,我没有见到老师。映泽,你帮我换一件衣服,行吗?有点难受。”
“好。”程映泽来之前给他带了衣服的,这会从包里掏出件白衬衫来,小心翼翼地给他换上,生怕蹭着他身后的伤。少英太瘦了,程映泽一碰着他,都觉得硌手。
窗外秋风呼呼地刮,天高地阔的,可他们就困在这一间小病房里,忍受着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折磨。
程映泽给他理理领子,忽然道:“你越来越像姜夔了。姜夔气貌若不胜衣,你也是,越来越瘦了。”
少英抬眸望向他,单薄的躯体仿佛撑不起他的视线,过了一会儿,又移开眼去了,喃喃道:“好花不与殢香人。浪粼粼。又恐春风归去绿成阴。玉钿何处寻。木兰双桨梦中云。小横陈。漫向孤山山下觅盈盈。翠禽啼一春。”
“映泽,你知道孤山吗?孤山寺北贾亭西那个孤山,就在西湖边上。我好想西湖,十五岁以后,我就没有好好地看过西湖了。你知道吗?西湖一下雨,人的骨头都要酥了。西湖的柳,西湖的风,西湖的水,就那么缱绻多情地围绕着你,什么痛苦悲伤都没有。年少不知家乡美,这会又想了。”
程映泽知道,少英年纪也不大,背井离乡地求学,却碰上这么个老师,动不动就把他打得下不来床。少英这样的小天才,在家里不知道多受宠,就算是读书,随便换个老师换个学校,谁不把他当宝贝似的宠着?可偏偏,碰上的是易堂生。
“少英,你不要多想,等毕业了就可以回去了,以后我去玩,你要带着我。”
少英拉着他的手,轻声道:“我怕,没有这个机会。”
程映泽记得,那次以后,少英的情绪就很消沉,怎么说呢,大概是一蹶不振吧。
第二次少英住院是在上个学期,那回不是被打,纯粹就是熬到最后身心俱疲,撑不下去了。当时程映泽在国外交换,只有阿兰在照顾少英。但是阿兰一个女孩子,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少英就不停地让她给程映泽打电话。
可是两边有时差,通讯又不方便,总是很久才接得上一回。
医院吵闹,程映泽能听见那边熙熙攘攘的人声,他问:“怎么了?”
“少英师兄可能不行了。”时清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情绪似乎很不稳定。
那时候程映泽很紧张,他在国外交流本来就辛苦,还要分心出来担心这担心那:“什么叫做不行了?少英呢?你让他接电话。”
“师兄睡了,他精神状态好差,每天不说话也不动弹,就是想见你。”
程映泽远在国外,但还是能感觉到少英的绝望与痛苦,他压着喉咙里的哽咽,问:“你让他坚持住,我一定想办法早点回去。”
当时已经五月底了。程映泽推测,一定是升博和研究生毕业的事。除了这两件事,易老头子没什么能为难少英的。少英向来不愿意让人担心,有时候挨了打也不告诉他。阿兰这么说,情况一定很严重了。
后来程映泽想尽了办法,总算是在六月上旬回去了。他忘记当时是哪间病房了,总感觉医院里哪哪都一样,他跑着穿过长长的走廊,猛地冲进病房里,看见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少英。
少英见到他,勉强拉拉嘴角,苍白的脸上显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声音干涩:“映泽,我回不去西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