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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封镇 封镇的含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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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中午的时候,躺在房间床上的沈青溪听见了楼下传来的交谈声。
沈青溪睡之前量了一下/体温,虽然降了些温度,可脑袋还是昏沉,他猜测可能是复烧了,但他没管就缩进被窝里去了。
楼梯传来的脚步声忽小忽大,像人把双耳浸在凉水里,周围的声音都嘈杂而沉闷。
一双冰冷的手贴在额头上面,抵消了一部分的灼热,柔软的肌肤相护接触,轻柔的触感消磨了心理距离。
“醒醒,起来吃点东西。”平陆移开手掌,语气平和,“顺便量一下/体温。”
沈青溪在平陆的帮助下费力地坐起身,“咳咳,谢谢。”
声音略带沙哑,音色被挤扁后发出,显然状态不太友好。
“煮了些白粥,没放肉沫,加了一点白糖……不甜。”平陆舀了一勺粥,凉了凉,喂到沈青溪嘴边,“吃一点吧。”
“先喝点水?”平陆见沈青溪的头微微摇动,放下碗和勺子,把一杯水递过去。
甘甜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消除了许多肿胀带来的刺激感和疼痛感,舒缓了心情。
沈青溪一口一口机械地吃完了平陆喂过来的粥。
脑袋还是胀痛,像蒙了一层保护膜。
和着窗外湿润的雨声,又起了一场大雾,遮掩住四方苍穹与河川,街上的叫卖声早已停止,一切都安静得不可思议。
平陆给沈青溪喂了药,照顾他睡下后就下了楼。
楼下的两个孩子都从书中探出脑袋,好奇地盯着平陆。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他还在发烧,”平陆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看了眼窗外,“……你们说今年的冬天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叫什么名字啊,哥?”杜伯开口问道。
“唉……”平陆拿过珍郎手上的水笔,随便扯了张白纸,在上面写下了三个字,“沈、青、溪。”
“……好怪。”珍郎做了一个鬼脸。
平陆把笔还给他,“老先生说过,这样的人大多都是可怜人……你们要对他好一点。”
“那老先生有和你讲过这样评判的标准是什么吗?”杜伯看上去异常认真,“小郎和我都感觉这位沈先生不像什么好人……”
“马上要过冬了……没有其他办法了。”平陆答非所问,耸了耸肩膀起身走开了。
杜伯和珍郎都是被“老先生”收养的孩子,珍郎虽然比杜伯小一岁,但是比她提前了三年被收养。
珍郎的母亲是个小商贩,在某一年的深秋带着只有一岁的珍郎来到这个小镇,租了一间小店铺,后来在冬天的某个早晨消失在了树林里。
镇上很多人都传言珍郎的母亲是被“雪兽”给带走的,因为她无依无靠、无名无姓,如同无根的浮萍。
不然这个卖杂货的单亲妇女也不会贸然走进那片杉树林。
“雪兽”身型巨大,体长十三尺有余。五趾、爪利,独眼位于额顶。通体洁白,毛发茂密覆体,颔部有灰白鬃毛,柔软如雪,善伪于广阔雪夜之中。
留下刚学会走路、还只会跌跌撞撞的珍郎,被心善的老先生收养。
年仅九岁的平陆开心坏了,一整个冬天都和这个有趣的弟弟亲密地玩耍。
因为镇上的人们基本都足不出户,蜗居了一整个冬天的时间。
杜伯是老先生从镇外领养回来的孩子,亲眼目睹母亲暴毙街头,开始变得沉默寡言,心思也比一般的孩子要深沉些。
至于杜伯是什么身世,平陆不得而知,老先生直到去世也守口如瓶。
杜伯的聪敏中带着一点戾气,随着时间的推移仍然不能消去。
在两个孩子的记忆里,平陆一直是一个温暖而不自知、坚韧而不外露的人。
他的身上有着印象里老先生的影子。
安稳、中庸。
……
安安静静的五天倏尔而过,平陆照例准备好了过冬的物资。
沈青溪的发烧也好得差不多了,身上的刀伤还要再等一段时间慢慢恢复。
他盘算着怎么出镇,投奔镇外的可靠朋友,思索着,用力扯开西装外套上一道细微的、被封起来的针脚,夹出放在深处的银行卡。
是时候该走了,趁雪还没有飘下来之前。
找个时间和平陆好好聊聊。
平陆望着窗外的阴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家里两个孩子的学费总是凑不齐,冬天也不能出去帮工。
“现在是小学……以后可怎么办呢,”平陆抿了一下嘴,心里默默地想着,“要考虑外出打工了……”
楼梯发出嘎吱的响声,伴随着轻巧的脚步声。
平陆回神,看向走下楼来的沈青溪。
“早上好。”平陆友好地打了声招呼。
沈青溪点头,“早上好。”
然后他转身走进小厨房去倒中药。
深棕色的药液顺着罐口滑下,落到土黄色的砂碗中央,一缕氤氲随温度变化而升腾,苦涩味随之溢流。盛满液体,酸涩溢满碗壁。
微熙的晨光透过窗户,照亮了沈青溪的侧脸,轮廓被勾勒,清晰明了,镀上一层毛毛的璘色。
平陆靠在厨房的门框上,盯着眼前的沈青溪有些失神。
沈青溪平静地抬头,看向平陆:“怎么了?”
“……我待会儿要去镇医那里拿药,跟你说一声。”平陆挠了挠后脑勺。
“好的。”沈青溪点点头。
巷口的那条街上寂寥无人,走到了中心街道,活动的人们才多了起来。
冷风先狂妄地刮过脸颊,随后像身后涌去,刮倒了一片广告牌,卷走了一堆垃圾碎屑。
平陆裹紧了围巾,骑车向前。
回到家的时候,沈青溪已经吃好了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读书,翘着优雅的二郎腿。
见平陆回来,他起身放下书,接过那一小袋东西放到了厨房的橱柜里,
“我有话要和你聊聊。”沈青溪走到沙发上,递给平陆一杯热水。
“……谢谢,说吧。”平陆接过热水。
外面的风声渐渐大起来了,风刮动着树上所剩无几的黄叶,不断地发出干涩的,窸窸窣窣的响声。
窗外不知道什么动物在应和,嘈杂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想我应该走了,”沈青溪从兜里拿出那张银行卡,递到平陆的跟前,“感谢你这几天来的照顾……卡里的钱应该够补偿,密码我写给你。”
“……不,我救你不是因为钱。”平陆推开沈青溪的手,“还有,你现在不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沈青溪只好把卡放到了桌上,挑起眉毛。
“你听我解释……我们这个镇叫作‘花竹镇’,每年冬天都会有一种叫作‘雪兽’的怪物出没,而且会迷失在一片幻境里,在外的人很容易出意外,”平陆斟酌再三,努力让沈青溪明白自己所说的话,“所以我们这里的人们在冬天,尤其是下雪天都不会出门,更别提外来的人……他们容易迷路,然后冻死在街头。”
沈青溪的脸上明显挂着“忍俊不禁”四个字,显然他并不相信平陆这一番听上去荒诞不经的解释。
“是真的,你要相信我,”平陆继续解释,“不然我也不会让两个孩子在家里自学。”
沈青溪心存疑虑,但也不想再和平陆争辩,只是又一次地把卡放在平陆的面前。
“家里的唯一经济来源是你,生活肯定拮据。你还要救助我,就算是看在你买了药、还要多承担一个人的开销的情况上……这钱你收着不亏。”
“可是……这卡里有多少钱?”平陆还是没有伸出手去碰那张卡。
“我忘了。”沈青溪无所谓地说道,不再争辩。
他起身上楼睡觉,没有再多补充什么。
平陆拿起银行卡,陷入了沉思。
这张卡里就算真的有钱也肯定不能要,平陆一想起那天发现沈青溪时对方的惨状,他就于心不忍。
一个陌生的男人,无依无靠地出现在这里。
就跟他当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