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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晓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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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必须停下。
自空气中扭曲抽离的水分子,因循着我的怒气,战栗出快乐的音符,然而这些并不真实可闻的音阶,正真实撩拨着某些蠢蠢欲动的本能,我却抗拒着试图忽略。
可悲的是站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浑然不知我的挣扎,更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无晓无觉,相反却因为我刚才的大声呵斥,引发了他一波更大的不满:
“蛤?!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愚蠢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些人会将愚蠢装扮成自以为是的了不起,而结果往往会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比如——生命。
回应着我的怒气战栗的水分子自虚无中塑形,揉搓出致命的利器,原本想刻意压抑的愤怒却被挑衅的话语点燃成失控的意念,只要一下,只要再一下下,那个叫嚣着恐吓的愚蠢男人,就会连后悔都变成奢望。
“你……”
“原来你在这儿。”
细柔的声音毫无预警的从身后传来,下一秒一只更加轻柔的手掌以几乎感觉不到的力度轻轻的搭在了我的肩上。
空白。
如氤氲的雾气,似消弭的烟尘,周围的一切无影无踪,只余下轻薄如蝉翼的虚无,弥散蔓延乃至无远弗届……
?!——
比一瞬还要快半个滴答,我依然站在楼梯口的第三级台阶上,我的后背依然抵在粗糙的墙壁上,我的面前依然站着那个一脸还来不及隐去不满的纹身男人。
而那片空茫则消失于无形,徒留迷失错觉的怔忪。
就好像阴霾了许久的天空中忽然闪过一阵沁凉的及时雨,刚才还几乎要将我湮灭的怒气,忽然就在这凭空出现的话语声以及肩膀上感受到抚触的瞬间消散殆尽。
失去了驱动的原力,几乎快要显现出尖锐形态的水汽,也在下一个节点重又消融于空气中,回归到最原始的虚无。
我稍稍有些力竭的呼出一口气,回神后却不无惊讶的发现,这个打断了我快要成型的攻击,不请自来的闯入者竟然是先前房间里那个漂亮的男人。
“你?!——”
“原来你在这里啊,我还以为你跑哪儿去了呢。”
一抹清浅却足以令人惊艳到心跳停止的淡淡微笑自唇形完美的嘴角扬开,熟稔的口吻仿若说话的对象就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身边人。
这个漂亮得一塌糊涂的男人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微侧着脑袋,视线保持着向下倾斜的角度找不到任何焦点。
“你……”
虽然他的眼睛无法和我的视线交汇,但我确定他这句话的聆听对象应该是我,可是再听听他这句话所传达出的浅显易懂的内容,我却又不那么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在和我说话了。
好像绕口令啊……我有些不确定正想开口,面前的那个纹身男却先一步抢走了我本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话语权。
“晓月先生,你认识她?”
“是……查铎队长吗?”
“是,是我。”
漂亮男人稍稍转了转头,无比精准的对上了我面前这个男人的脸部,虽然他的眼睛依然偏离对方的目光,
“您真是说笑了,我怎么会不认识自己的人呢?”
漂亮男人将搭在我肩上的手轻轻拍了拍,微笑的表情、恰如其分的真诚语气都是如此自然没有丝毫改变,而我却因为他这句话而吃惊异常。
他……
只是似乎吃惊的不止我一人,站在我面前的那个名唤查铎的男人很明显的皱起了眉头,审视的眼光在我身上扫视了片刻之后,才再次落在我身旁的漂亮男人脸上,怀疑的口吻也未曾消退:
“晓月先生,她真的是舞团里的人?”
“哼~~”
又是一个轻巧的笑容,很轻的一下,好像听到一个有趣的笑话,
“您是说我认错人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之前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她。”
“那是因为她一直都待在我的房间里,您知道我……哼~~”
这个被称作“晓月先生”的漂亮男人,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后,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用另一阵轻轻的笑声带过。
“原来是这样,晓月先生我不是有意……”
“没关系,请您不必介意。那么现在可以让她送我回房了吗?”
从始至终,这个漂亮的男人都维持着一种谦和却不失优雅的态度,虽然他一直用敬称叫我对面的这个纹身男,可是却丝毫不会给人以阿谀恭维的感觉。
“当然当然。”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漂亮男人微微颔了颔首表示了恰到好处的谢意之后,便转回头像对熟人一样的口吻对我轻轻吩咐了一句,
“走吧。”
“哦,噢。”
我略显木讷的应了一声,然后有点笨拙地扶着他慢慢离开了楼梯,向着转角的房间走去,将刚才发生的一切暂时抛在脑后。
********
我看着面前这个漂亮的男人再次忘记了呼吸。
那样精致的脸庞怕是手工再细巧的画匠都难以描绘出一二,像未经尘世的沾染,似甫出生的婴孩般,散发着安宁纯净的气息。
这样完美的五官,如此剔透的人儿,活脱脱就是只存在于上古传说中的精灵,而在惊讶于那张迷人脸庞的同时,会让人不小心忽略到那一丝隐匿的微弱气息。
虽然已经可以非常肯定,但我还是不愿相信那对仿若清晨阳光照耀下的湖面上闪烁着碎金的迷人眼瞳,却竟然看不到这世间的一草一木?!
这,这未免也太残忍了,还是说这是上天故意和他开的一个玩笑,因为已经给予了绝美的容颜,那么就必须要收回一些什么作为补偿?
可是他的眼睛……
“我真的看不见。”
“欸?!”
我吓了一跳,立刻收回了在他眼前不停挥舞的手掌,接着我又马上意识到,他的这句话分明就是回应我刚才来回在他眼前摇手的动作,
“你?……”
他又轻轻扯开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只是这一次这个笑容似乎更真实也更完满,
“虽然我看不见,但不表示我感觉不到眼前气流的晃动。”
“气流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微微有些错愕,原来那个说法是真的,当人失去了某部分的感官之后,取而代之其他部分的感知力反而会变得更加敏锐。
“怎么了?”
见我一直没有说话,他又向着我的方向稍稍倾了倾身,虽然他的眼睛依旧错开了我的视线,这让我不自觉又是一阵叹惋,
“被我吓到了吗?”
“吓?”
闻言,我抬起头,看着这张漂亮得难以置信的脸庞,我想任谁都无法将之与“害怕”之类的词语联系在一起,“惊艳”到还差不多,
“怎么可能,只是,你刚才为什么要帮我?”
“我只是觉得还没有跟你道歉。”
他的回答直截了当没有丝毫迟疑。
“道歉?”
我惊讶于他这句话的重点,下意识的抬起一根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虽然明知道他看不见我的这个动作。
“之前在我房间里,海瑟西娅对你的语气有点过了。她并没有恶意,只是有点太紧张了一点,所以还请你不要介意。”
他摇了摇头缓缓道出个中缘由,一连串的流畅动作让人几乎忘记他的眼盲。
他的声线并不算清亮,说话的时候中气也似乎不够饱满,细细感受之下还透着一股轻柔的暗哑,只不过当他用这幅声音来道歉时,我想换做谁都难以招架。
“呃,那个女人是让我有点不爽啦,可是对着你……我一点气都生不出来。”
“欸?”
他挑高了眉毛,嘴巴维持着微张,一脸不解的无辜表情,显然不明白我后半句话所指为何,虽然我知道他的这个神情百分百是发自内心的疑惑,但是……
我盘腿端坐在他的面前,一手托着下巴,饶有兴致的欣赏着这个漂亮男人脸上的细微变化。
但是当他用这张超级美型的无敌脸孔摆出现在这幅无辜的表情时,不用怀疑,要是放到现代的话,不知道会迷死多少花痴的少男少女了,我几乎已经可以想象咏美两眼呈现心形,外加口水直流的样子了o(╯□╰)o
“那么,嗯,晓月…先生,我可以这样叫你吧?”
撇撇嘴,将眼前浮现的“花痴咏美图”打散,我记得刚才那个男人的确是这样称呼他的,总不能直接叫他漂亮男人吧,虽然就我本意来说这个称呼一点也不为过。
“你难道一点也不怀疑我是什么可疑的人吗?”
“你是吗?”
“可能性很大哦。”
“那我是不是要考虑喊救命?”
“嗯,这个想法不错,不过我怀疑你会不会有这个机会。”
“呵呵……”
“嘿嘿……”
非常不可思议的,我竟然和这个严格意义上认识了还不到几分钟的男人聊起了天,仅仅只是因为他绝美的脸庞让我难以抗拒的放下了警惕心,还是因为我压根从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危险的气息?
“嗯,刚刚那个警卫……”
“晓月,你到时间喝……”
我的问题还来不及问完,忽然从门口传来另一道不请自来的招呼,接着悬垂在门口的大块蓝色布帘被掀起了一角。
随着细致的声音一起探身进来的女人脸上原本温柔得堪称娇媚的笑容,却在流转的视线触及到我的脸上时,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再熟悉不过的厌恶表情,前后的切换速度着实令我大开眼界。
“哈罗,美丽的大姐。”
我故作可爱的向着表情几近恐怖的女人夸张的大力挥了挥手,一副好久不见的架势,虽然我的语气并没有丝毫好久不见的热络。
“怎么又是你?!”
美丽的女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几步就走到了房子中间,尖细的嗓音透着防护自己领地的气势,
“我说过了不准随便进这间房间,你耳朵聋了吗?”
“海瑟西娅,是我……”
“我耳朵好使得很。”
我赶在晓月开口解释之前截去了他的话语权,虽然我不喜欢无理取闹,也很讨厌没事找事,但是如果有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摸我的逆鳞,我也不介意偶尔活动活动筋骨。
“我不仅耳朵好,眼睛也好,鼻子更好,浑身上下都好,倒是美女姐姐你有事没事发脾气,女人这样很容易老的耶,虽然你已经保养得很好了。”
“你——”
美丽的女人将手中的托盘重重的放在桌上,托盘中间的碗盏随着这阵不小的力度微震了一下,溅出了几滴咖啡色的液体,折射出女人脸上几近狰狞的扭曲容貌,
“哪里来的死丫头,你马上给我滚出去。”
“海瑟西娅,你听我……”
“不好意思,我只会用脚走,”
我第二次截走晓月的话,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这个名叫海瑟西娅的美丽女人面前,好整以暇的欣赏着她几乎要喷火的眼神,
“滚这么高难度的动作,还真没有学过耶,要不姐姐你示范一下?”
走到她面前后我才发现,原来美丽的女人除了拥有出众的容貌之外,高出我一个头的有致身型也让我望尘莫及。
“你!”
她抬起一只手掌高高举过头顶,艳红色的飘逸长发披散在身后,就像美杜莎头上纠结缠绕的毒蛇,蜜橘的瞳孔中倒映出的却是我脸上的狡黠笑容。
我双手叉腰上身故意向着美丽女人前倾出一个大大的角度,抬起头从下往上仰视着女人眼睛中的自己,细微的水汽无形地在我手掌周围游弋:
“如果你这个巴掌敢打下来的话,我可不敢保证美女姐姐还会不会继续那么美丽哦。”
“哼,你威胁我?”
尖细的嗓音透着轻蔑和不屑,可她的手掌却依然停留在头顶上方没有后续的动作,微微眯起的瞳孔中,橘色的虹膜正在逐渐加深出危险的气息,
“你以为我不敢吗?”
“嗯~~”
我蹙了蹙眉,故作思考状,接着立刻又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太过灿烂的微笑,插在腰际的双手周围的水汽流动愈加明显,
“你可以试试看。”
“你——”
“海瑟西娅,你不……咳,咳,咳……”
“晓月?!——”
就在我确信面前的这个美丽女人已经被我的挑衅完全激怒,即使晓月先生怎么开口劝解也无济于事,而我早就已经做好了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的准备之时,身后却突然冷不防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接着完全出乎我的意料,这个美丽的女人脸上刚才还气到抓狂的表情在一瞬间消散,她竟然惊慌失措一把将我推开,向我身后冲去。
“喂,你——”
我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刚想开骂,却忽然看到身后的晓月坐在床沿不停的咳嗽着,煞白的脸色,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有抖动抽搐的双肩,怎么看都不像是不小心呛到引发的小岔气。
“晓月先生!你怎么了?”
我一个箭步冲上前,蹲在晓月面前紧张的看着他愈加苍白的脸色,海瑟西娅站在他身边不停地在晓月的背上来回搓揉,试图帮他理顺紊乱的气息,并且一个劲的安慰道:
“是我不好,晓月,是我不好,你别急,别急。晓月……”
刚才还气势汹汹想要甩我一巴掌的妖娆女人,现下却活脱脱是一副焦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而看着她恨不得一头撞死的后悔表情,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没由来的连带也牵引起了我内心的莫名自责:
“晓月先生,我……”
晓月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在断断续续的咳嗽中他只是更用力的不停吸着气,伴随着每次抖动肩膀大力吸气,从胸腔中便不时传来一阵阵好像吹口哨一样尖利的声音,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在听到我的呼唤后竟然还试图勉强挤出一丝若无的笑容,
“抱……歉……”
他几乎拼尽全力才从紧咬的牙关间挤出这两个字,接着便又是一阵强烈的喘息,一只手握成拳状紧紧的抵在自己胸前,似乎想以此减轻胸膛里的痛苦。
我一把将他颤抖着勉强向我伸出的另一只手掌用力握住,渐渐意识到这一系列症状应该是哮喘发作。
哮喘……
当这两个字蹦出脑海的时候,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哪,就算是医学昌明的现代,似乎也没有能够彻底根治哮喘的特效药,更何况是在三千年前?
这可怎么办?
可是他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之间哮喘发作?
难道……我想起刚才晓月一直试图开口解释,却屡屡被我捷足先登直接打断,难道是因为担心我会真的和海瑟西娅大打出手,太过着急才引发了身体的病痛反应?
这么说真的是因为我?
当这个结论如此顺理成章的出现在我的思绪中时,我也如海瑟西娅一样为自己刚才头脑发热的莽撞后悔不迭。
我因为太过专注于对自己冲动鲁莽造成的后果的自责,全然没有注意到被我紧紧握着手掌的男人逐渐好转的态势,直到头顶传来一声透着不确定宽慰的问询:
“晓月,你好点了吗?”
回过神,这才发现相较刚才比石膏还要惨白三分的脸色,现下的晓月虽然谈不上脸色红润,但至少已经慢慢接近正常的肤色了,更重要的是之前紊乱到几乎难以维系的呼吸,现在也明显平复了不少,胸腔里面刺耳的啸叫声也慢慢消停了。
“晓月先生?!”
“先什么先,药,快去把桌上的药拿来,快点。”
“哦,等等。”
我松开了紧握着晓月的双手,忙不迭的起身去端桌上的碗盏,虽然身边的女人又一次颐气指使的对着我大呼小叫,但我暂时顾不得吵架。
端起托盘中的碗盏,一股药汁特有的浓烈气味直扑鼻息,冲得我不自觉皱起了眉头,哇呕~~吐了吐舌头,不用喝都知道一定苦到不行。
“药,药。”
我端着药碗再次蹲回到晓月面前,发现他怔忪地盯着自己那只刚才被我握着的手掌发愣,注意到我靠近之后,他又将目光转移到了我的脸上,闪烁着微弱金色的眼光中带着一种我不了解的神情,似疑惑,似迷茫,
“你……”
“晓月先生。”
从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招呼,硬生生打断了晓月想要开口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