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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涌泉女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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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冰!”
一个箭步冲向前,在那个陡然倒下的身影无遮无挡地径直摔向地面的刹那,及时赶到的赛那沙一把将流冰稳稳地纳入怀中。
还来不及松口气,因为突然间失去了掌控的力量,使得原本好像有意识一样维持着一定高度,且不断涌流的水柱立刻恢复成了无所以凭的普通泉水,伴着流冰倒下的那个瞬间,“哗”的一声整个跌回到了残破的泉眼中。
随着又一声震痛耳鼓的巨大声响,倒入泉眼中的清澈泉水立时喷溅起了一股巨大水花,向着四面八方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几乎同时,赛那沙近似于本能的侧转身体,以自己的后背对着泉眼的方向,将流冰更深的埋入自己怀中,另一只手则迅速扬起身后的斗篷,把怀中的人整个包裹了进去。
还没等四射的水花尽数落地,罗泽希尔也已经冲了过来,那根垂在身后的长长发辫随着大幅度的动作甩到了身前,微微起伏的胸膛却并非奔跑之后的喘息,而是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怎么样?”
自己的后背已然被打湿,质地尚且高档的衣料正紧紧地贴在身上,就连头发似乎也在滴着水珠,赛那沙却毫不在意。
慢慢的将斗篷撩开,露出了流冰有点脏脏的脸庞,看到她并没有被刚才的水花弄湿,赛那沙才稍稍舒缓了过于紧张的心绪。
然而透过裸露在外的皮肤间的接触,赛那沙敏锐地察觉到流冰的体温似乎低了不是一点点,虽然还不至于冷得太夸张,但是那种微凉到略带冰冰的碰触感,还是让赛那沙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见赛那沙迟迟没有作声,罗泽希尔性急的蹲下身,一把扯开了赛那沙原本才掀起一角的斗篷,将流冰整个尽收眼底。
赛那沙此刻基本也是单膝跪地的姿势,因此倒在赛那沙怀中的流冰头枕着他的手臂,双脚则搁在赛那沙弯曲着的右大腿上。
映入罗泽希尔眼中的流冰并没有什么不同,既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也看不出有丝毫不舒服的样子。
相反胸膛有规律的起伏证实了她的呼吸如此平稳,尽管脸色有一点点苍白,但是这丫头的肤色本来就比较白皙,所以两相抵消后也就不那么明显了。
如果硬要找出一点让他挂心的话,就是浮现在流冰脸上的那股不时宜的疲态了,就好像在大剂量的做完了某项工作之后,一旦全身放松,被刻意积压许久的疲劳便立刻从四肢百骸扩散到每一根筋络。
回心一想,这丫头从昨天到现在一刻都没有休息过,被那个混蛋市长关在地牢里的时候也不知道做过什么,折腾了这么久她也应该是很累了。
罗泽希尔想伸手探探流冰的额头,但稍稍踌躇了片刻还是放弃了。
“她……”
在罗泽希尔观察流冰状况的同时,赛那沙也正以相同的方式,仔细审视着怀中人儿的情况,尽可能不放过她任何微小的身体反应。
须臾,赛那沙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然后他将原本环在流冰身前的右手塞到她的膝盖下面,以极其轻柔的动作小心地将流冰打横抱住,接着慢慢站起了身,而流冰有些过于轻巧的分量再次让赛那沙蹙起了眉头。
赛那沙看了一眼配合他的动作一同站起来的罗泽希尔,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清亮的嗓音以一种略有压低的音色吐出下面的话语:
“应该没什么事,她……”
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赛那沙的目光中洋溢着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
“她好像……睡着了。”
“睡?……”
预料外的回答让罗泽希尔一时语结,他又向前更近了一步,稍稍探出身体更细致的观察流冰的反应,直到下一秒不甚清楚的听到一阵阵,虽然微弱但确实是从女孩的鼻腔中传出来的鼾声。
“呃!哼哼……”
错愕半晌后,无奈的摇了摇头,随手将发辫甩至身后,罗泽希尔的嘴角又挂上了他招牌似的笑容,
“真是败给她了,这家伙到底还有多少让人难以预料的状况?”
“的确。”
赛那沙的脸上亦露出了和煦如阳光的温暖笑容,茶晶般的眸光则宠溺地停留在那熟睡的脸颊上。
“……贝尔……”
“……丽…贝尔……”
“赫……丽……贝”
“赫丽……贝尔!”
“赫丽贝尔!”
“赫丽贝尔!”
“赫丽贝尔!”
忽然,一直围在周围安静了很久的民众中间冒出了一两句叫喊,不一会儿那一两句叫喊就引来了更多的应和,几分钟之后广场上所有的人全都加入了进来。
于是乎同一个词汇被反复重叠呼叫着,不停叠加的声浪整齐划一且一声大过一声。
这样的场景无疑让赛那沙和罗泽希尔都始料未及。
展露在那些高声呼喊着的民众脸上的,是发自内心难以名状的虔诚,是亲眼见证不可思议之奇迹的兴奋,更是信仰于眼前展现的惊叹。
“赫丽……贝尔?……”
“涌泉女神赫丽贝尔。传说中隐匿于众神身后,象征着生命与希望的女神。”
呢喃着传说中的名讳与司职,赛那沙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张未被打扰分毫,依旧自顾自睡得正酣的脸庞上。
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在沙漠月夜被一条小小响尾蛇吓得腿脚发软的小姑娘,终于无法遮掩的闪耀出专属于她自己的独特光芒了……
“流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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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星期后,西台•哈图萨斯
“……你说的是真的吗?”
“千真万确。就像我供应的椰枣是全西台最大颗、最多汁可口的一样真实。”
西台帝国尊贵的王太子凯鲁殿下的王宫一隅,某个无人的拐角回廊下传来了一阵低低絮絮的交谈声。
“呃……那个……你也不用说得这么夸张吧。”
听到对方如此脸部红气不喘的夸耀着自己的货物,另一个人反倒不好意思的尴尬了起来。
原本只是因为太过惊讶而下意识的想要确定事情的可信度,却不想反倒白白送给对方一个更加卖力夸赞自己的借口。
“唉呀,我这也不是为了证明它的可信度嘛。”
得了便宜还卖乖基本上就是这种人了,而随时随地找机会肯定自己货物品质的优良,也一向是商人必备的先决条件之一,
“况且奇克力,你不能否认我供应给王宫和凯鲁殿下的椰枣的确是品质上乘的对吧?”
“这倒是。夕梨小姐每次吃都会夸赞说好吃。”
论口才,奇克力在这一方面一直以来都没什么天赋,说他天真也好还是单纯也罢,反正被别人随便绕了个圈后,就乖乖地顺着他人的思路一路走了下去。
一边说着,脑海中还不自觉地浮现出夕梨眯缝着乌黑的杏眼,笑着大赞美味的欢乐表情。
“是吗是吗?战争女神真这么说?那真是我无上的荣耀啊!”
听罢,贩货商人好像得到了多么稀罕的大赦一般,立马摆出了一幅陶醉不已的神色。
如果连尊贵的战争女神都不吝夸奖他的椰枣好吃,那他以后可就更有资本在其他人面前大大炫耀一番了,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他以后可就有了一个堪比黄金还珍贵的销售之处了。
“是啦是啦,就是这样。所以下次有更好的水果记得一定要送过来哦。”
“一定一定。还请奇克力大人在战争女神面前多替我美言几句啊~~~~我先告辞了。”
奇克力挥了挥手以示了解,然后目送着贩货商人美滋滋的离开了王宫,奇克力便也转身向回廊另一边的拐角走去。
一边慢悠悠的踱着步子,一边随意掂量着篮子里的椰枣,奇克力却明显有点心不在焉。
虽然被那个贩货商人给带到了别处,但这会儿奇克力的思绪又飘回到了刚才贩货商人向他提及的那件事情上面。
因为太过于专注于头脑中的思索,以至于不自觉地低喃出了正在小小纠结的内容都不自知:
“是不是应该先告诉伊尔•邦尼先生一下会比较好呢?”
“告诉我什么?”
“就是……哇嗄——”
一抬头,冷不防的看到前一刻才刚刚浮现于脑海中的身影,忽然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面前,毫无思想准备的奇克力吓得当场扔掉了手中的篮子。
满满的椰枣一下子天女散花似的飞满天,然后又直直掉下来撒了一地,其中有几颗还砸在了奇克力的脑门上,害得他捂着吃痛的脑袋一阵躲闪,样子好不狼狈。
接住一枚不偏不倚正好掉进手掌的椰枣,伊尔•邦尼看了一眼始作俑者,不紧不慢的开口说道:
“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面目可憎。”
虽然不带任何的语调起伏,也基本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符号,可是伊尔•邦尼还是让这句话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对不起对不起。”
奇克力点头如捣蒜地为自己刚才的无礼举动向伊尔•邦尼道歉,同时手忙脚乱的将撒了一地的椰枣一枚枚捡起来。
待奇克力终于将所有椰枣都重新装回蓝子并且站起身时,那张留着些许可爱雀斑的脸庞已经因为羞赧而涨得通红了。
将手中的那一枚椰枣也顺势扔进奇克力手捧的篮子里,伊尔•邦尼再次用他一贯不温不火却很有威慑力的声音问道:
“是什么?”
“啊?哦,这是刚刚贩货商送来的新鲜椰枣,因为夕梨小姐很喜欢这种口感,所以凯鲁殿下特别吩咐只向这一家征买。”
奇克力据实以告,并且将捧着的篮子向伊尔•邦尼面前举了举,示意他看看这些颗粒饱满又新鲜多汁惹人垂涎的酱色果实。
伊尔•邦尼扫视了一眼篮子里的水果,然后以很小的幅度摇了摇头,高帮在头顶的淡金色发辫也顺势小晃了一下。
“不是这个。”
“不是……那?……”
奇克力看向伊尔•邦尼,被这个一直以来都沉着冷静得不像话的智者给搞糊涂了,怀疑自己的智商是不是出了问题。
伊尔•邦尼那带有镇定人心作用的声音再次响起,向面前这个年纪尚轻的男孩耐心解释道:
“你刚才犹豫着‘是不是要告诉我一下比较好的’那个。”
“我刚才……哦,原来是那件事!”
恍然明白伊尔•邦尼所指为何,奇克力为自己的后知后觉而不好意思的饶了饶后脑勺。
然后,他便将从贩货商那里听来的事情又重新转述了一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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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情,可信吗?”
对于不是亲眼所见仅仅只是听来的事件,伊尔•邦尼的态度一直都比较谨慎。
“据说是从经过托耶那休一路过来的商人,包括一些流浪旅人那里听来的。不过好像在托耶那休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了。”
“是吗?……这次换成假扮凯鲁殿下了?……”
双手习惯性地插进袖口中,伊尔•邦尼微睑着双目看向别处,脑中则正在快速思索着什么。
“伊尔•邦尼先生,这不就变成另一个乌鲁丝拉事件了吗?难道又是娜姬娅王太后搞的鬼?”
一想到之前的假战争女神事件,就让奇克力恨得牙痒痒。
幸亏后来夕梨小姐鲁莽的误打误撞之下,反倒收拢了更多的民心,再加上凯鲁殿下本身有条不紊的治理决策,使得殿下最终被确立了王太子的正式身分。
如此这般狠狠挫败了娜姬娅王太后野心的同时,也着实大快人心了一把。
“未必。”
斟酌片刻,伊尔•邦尼试着在简单的逻辑分析之后,搜寻出更为理性且浅显的说辞,
“如果事实真如你所言,那么这位假扮者非但没有作出任何破坏凯鲁殿下声誉的事情,相反还大大提升了殿下的威望,为殿下聚拢了更多人气与民心。你觉得这样的结果,会是那位处处与这座王宫里的人过不去的王太后想看到的吗?”
“对哦……那……”
伊尔•邦尼一番合情合理没有任何反驳余地的言论,使得奇克力又一下子云里雾里的不知所谓了。
不在意奇克力找不出头绪的思路,伊尔•邦尼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点上。
“你说他们管假扮者身边的那个创造了所谓的神迹的女孩叫什么?”
“赫丽贝尔。”
“……涌泉女神?……”
低吟着这个即便是在传说中也是被极少提到,总是隐逸于众神背后,甚至对大多数人来说可能并不全然知晓其名讳的神祗,伊尔•邦尼再次陷入了一片广袤却细致的思潮中。
“伊尔•邦尼先生,这件事要告诉殿下吗?”
奇克力小心地征询着这位智者的意见,这也是他为什么首先想到要找伊尔•邦尼商量的原因。
虽然他自认比任何人都要更衷心于凯鲁殿下和夕梨小姐,愿意为他们做任何事,包括献上自己的生命亦在所不惜。
但是在跟随了凯鲁殿下这么多年之后,在这个表面融洽和谐实则暗潮涌动的宫闱中待了足够久之后,奇克力深深明白有些事情不是光靠着一腔衷心就行的,睿智冷静的头脑,以及非常时期的正确抉择,往往比不顾一切的愚忠要有用一千倍。
而他忠诚有余,但若论智慧,就未必及得上眼前这个男人的万一了。
没有让奇克力失望,伊尔•邦尼短暂考量了事情的轻重缓急之后,便立刻得出了他认为最恰当也最合适的答案:
“暂且不要。殿下目前为裘啬尔小姐的事情已经弄得几乎焦头烂额了。”
一想到那个平日里任何事情都不能令其有丝毫动摇,不管面对怎样糟糕的状况都能够安然处之,以至于因此令他心甘情愿奉献全部去辅佐的高贵男人,如今在这件原本可能不费吹灰之力即可解决的问题上,却因为另一个女孩的存在,因为那个人的一颦一笑而几乎乱了方寸,伊尔•邦尼不禁哑然,
“所以这件没有任何有力佐证,仅仅只是道听途说的事情,还是先不要说出来比较好。我会想办法去调查看看。”
忽然又想到了什么,伊尔•邦尼微眯起那双独特的丹凤眼,晶亮的目光带着警告的意味扫过奇克力的脸庞,
“记住尤其不能让夕梨小姐知道,我可不希望到时宫里又多一个乌鲁丝拉。所以奇克力,你最好管住你的嘴巴。”
在提到夕梨的名字时,伊尔•邦尼特意加重了语气,对这个状况百出却又好运得总能在关键时刻逢凶化吉,且常常最后的结果还是化祸为福的女孩,伊尔•邦尼是连一点点生气的力气都提不上来。
正所谓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因此伊尔•邦尼得出的结论是,对付夕梨最好的办法就是断绝她一切知晓的可能。
“是,我知道了。”
上次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夕梨小姐使计,威逼利诱下招出了假战争女神的事,结果害得夕梨小姐身陷囹圄,为此奇克力一直耿耿于怀。
因此这一回不用伊尔•邦尼提醒,他都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要在嘴上拉个封条不可。
“那么,我先告辞了。”
目送奇克力渐行渐远的背影,伊尔•邦尼在廊下思索了片刻,便也转入拐角的另一边不见了身影。
因此从始至终,凯鲁都没有机会知道远在托耶那休边境发生的这起,没有令他名誉遭到丝毫损失的“假王太子”事件;当然也无从知晓那个自己最亲近最信赖,时常想起都会忍不住难过叹息的王弟赛那沙,依然还完好无恙的活着的消息。
至于夕梨,则更是做梦都不可能想到,那个和她一起疯的时候没心没肺,却又会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天台上,很寂寞的看着夕阳的流冰,竟然正和她生活在同一个时空中,仰望着同一片星空,同一片名为安纳托利亚的浩瀚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