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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门上的铭文 ...


  •   什么是幸福?
      慵懒地窝在沙发里,捧着一包拆开的洋芋片,看着电视里换汤不换药的肥皂剧,然后时不时的哀叹几声“好无聊啊”的你,就是幸福的吧。
      笑着摇头否定我的说辞的你,其实已经很幸福了不是吗?
      至少你还能够在某个不知名的夜里,在一星灯火下描绘着这样那样梦想中的美好景象;至少你还能够奢侈的浪费那些所谓的无聊时光;至少你还能够贪心的妄图更多更多的幸福。
      至少……
      让我们退一万步,至少你还活着……
      我没有等到广场上的尸体焚烧殆尽就离开了。
      那种包裹了满满的死亡气息,让人看不到一丝希望的氛围,快要将我压垮了。
      抱歉,我自认没有赛那沙和罗泽希尔那样坚实的承受能力。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先后接连目睹了太多凄迷的景象,接受了太多负面的讯息,现在的我只觉得自己的神经已经绷到了极致,哪怕只是轻轻的一触就会立刻溃堤。
      沿着托耶那休这条唯一的大路,我向着耶科卡涅医生的诊所走去,身边跟着的依然是那个瘦弱的小男孩。
      我把他原本拽着我衣角的小手握进了掌心,干燥又稚嫩的触觉,却适时地传递了些许恰到好处的暖意。
      不被打扰,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
      他很乖,很安静的跟在我身边,附和着我的步伐默默地走着,偶尔会因为我不周到的一大步而暗自微微的调整脚上的速率,却绝对不会如现世娇宠成习的孩子那样任性的甩手哭吵,这份安静有时甚至会让我错觉的以为走在身侧的,是一位已经看尽世事的长者。
      死亡……
      他真得不懂吗?
      是谁曾经说过,孩童幼小的心灵,从来就是能够感知生命最初的定义的,只是在不断成长的过程中,渐渐将其封尘遗忘了而已。
      脚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路边的石子,思绪也在没有轨迹地跳跃翻滚着。
      “砰——噼啪——”
      突如的一阵异响仿若车流拥挤的公路上亮起的指示灯,把我那几乎已经不受控制的思潮拉回了原来应该待的地方。
      站定,回神。
      耶科卡涅医生的诊所就在眼前一米不到的地方,而刚才那阵器皿打碎的声响,显然就是从诊所里传出来的。
      看来没有人帮忙,光靠医生一个人真得太勉强了。
      我想当然的认为,刚才的小意外一定是因为耶科卡涅医生在分身乏术手忙脚乱的时候,不小心碰翻了什么东西,于是乎加紧了脚下的步伐。
      可是,当我走到诊所门口的时候,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争执的声音,间或还夹杂着一两句粗鲁的咒骂。
      “拿走!我叫你拿走!……咳咳……我说了不喝啊!”
      一个男声,带着明显的愤怒,可能是因为生病的关系声音有些沙哑,不过还是听得出来年纪并不大。
      “你不喝药的话,病怎么会好呢?”
      温和的声调不用猜也知道是耶科卡涅医生的。
      “好?!你在开什么玩笑?得了七日热怎么可能还会好?”
      还是那个男声,轻蔑的语气仿佛听到了什么世纪末的冷笑话一样。
      “请你相信我,你现在的症状只是最初期的感染,只要及时的治疗是完全可以康复的,所以——”
      “闭嘴!……咳咳……”
      粗鲁的打断了耶科卡涅医生未完的话语,却在这之后换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
      “初期的感染……及时的治疗?哼哼……”
      稍稍喘息了一下之后,那个带着轻蔑语气的男声再次从诊所里传了出来,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当大家……当大家在‘感染的初期’,发了疯似的一家家搜寻着你们这些医生的时候,你们在哪?
      当大家在最最可能治愈的‘感染初期’的时候,你所谓的‘及时的治疗’又在哪里?
      当你们在那个高高在上的市长府里,为那些‘感染初期’的有钱人们提供着‘及时治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同样需要救治的我们正在一步步走向死亡?”
      严苛的质问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却没有丝毫停止的意思,
      “爸爸,妈妈,还有米娜……和大家,就是因为没能得到你那该死的‘及时的治疗’而……”
      喑哑的嗓音在提到了亲人的离世的时候,终于泛起了几乎引来又一阵剧烈咳嗽的哽咽,
      “现在……现在你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给我谈什么‘及时的治疗’?!”
      “……对不起……我……真得很抱歉……”
      “用不着!你的道歉留着到冥府的时候给那些死去的人吧!”
      “我会的。但是现在,回到了这里的我至少还能够有这个能力救治活着的人。”
      似乎是突然被什么激励了一样,耶科卡涅医生原本温和的声音变得异常坚定,接着传来了一阵脚步走动的声音,
      “只要还有一个人活着,我都要尽力去医治,所以请你……请你把药喝了。”
      又是一阵熟悉的静默,我以为医生的这番表白终于打动了那个男生了,正想推门进去的时候,却听到了一声满是嘲讽的拒绝,
      “哼!我才不要喝什么药呢!反正我们这些都是被放弃掉的人,活着又怎样?谁会在乎?既然没有了存在的意义,那还活着干吗?不如干脆死掉的好,至少到了冥府之后还能见到爸爸妈妈……和米娜……那样的话——我宁愿死掉!”

      我有说过吗?我已经满荷了。
      只要轻轻一触,绷到极限的神经立刻就会断掉。

      “嘭——”
      本就没有关实纯粹只是虚掩着的门,在重力的一推下重重地撞上了后面的墙壁,仍然撑在门板上的手掌明显感觉到了力量反弹后的震动。
      很显然,房间里的人谁都没有预想到这突然而至的声响,于是全都视线一致的对准了声源出处,而那个出处——就是我。
      原来诊所里并不是只有我之前以为的两个人,四周的几把椅子上还坐着几个脸色抱恙的患者,另外还有两三个人或许因为椅子不够所以站着。
      耶科卡涅医生手里拿着一个盛着深棕色药汁的碗,半满的液体在碗盏中冒着淡淡的热气。
      地上是散落着的几大块碎片,和一滩泼溅出放射形状的汤药,在被地表吸收了之后只余下了深褐的颜色。
      在耶科卡涅医生的面前坐着一个看上去十八、九岁光景的男生,清秀……不,如果把脸上的那些脏脏的污迹清洗干净,把身上破烂不堪的衣服换掉,再好好打扮一下的话,应该可以称得上帅气了吧。
      一双金色的眼睛却有着一头和我一样的黑发,这样的搭配称不上奇怪,却很适合他。
      “噢,流冰,是你啊。”
      看到我的出现,耶科卡涅医生尴尬的笑了一下,困窘于自己现在的状况。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缓步走到耶科卡涅医生的面前,在医生不解的眼神下,接过了他手中的药碗,而医生却还保持着手拿碗盏的动作来不及改变。
      “呐,我说这位小哥啊,你该不会是怕药苦,所以不敢喝吧?”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自己脸上的笑容一定好看不到哪里去。
      “谁……谁说我怕苦啊?”
      男生应该完全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么一句超乎他逻辑的话来,一时间回答出的话也变得期期艾艾的了。
      “哦?是吗?既然这样,那就把药喝了啊。”
      说着,我把手中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药碗递到了他的面前。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喝。”
      男生维持着刚才的固执,将头撇向一边。
      嗯,好吧,看在你比较帅的份上,我可以原谅一次你的无礼。
      “嗳嗳嗳,你是个男人吧,怕苦就直说啊,不用摆着个臭脸来掩饰了,很假耶!大不了,待会儿我大发慈悲一下,给你颗糖吃好了,这样总行了吧?”
      我将就着把药再次递到了他的面前。
      “你烦不烦啊?我说了不喝!不喝!你听不懂吗?”
      男生粗鲁的一甩手,要不是我动作快,手里的汤药差点就又要打翻了。
      喂,过分了哦。
      “你没有听到医生说的话吗,不喝药的话,你怎么会好?你——”
      “不好就不好啊!既然已经被放弃了,好了又怎么样?谁会在乎?死了反而干净。”
      无礼的打断我的话,男生忽然抬起头冲着我吼了出来,然后再次将脸撇在了一边。
      满屋子的人就这样无声的看着我们,包括耶科卡涅医生在内,或许作为医生的他虽然自觉地以救人为自己的天职,但其实骨子里他还是认同着这番话的吧。
      手中碗盏里的汤药应该已经快要冷掉了,之前浓重的草药味也被空气稀释得淡不可闻了。

      我已经说过了,绷到极致的神经脆弱不堪。
      而现在……已经断了……

      “本来我还不太相信,但是现在看来,你不就在亲身验证着吗,那句话,那句刻在地狱之门上的铭文,是真的了……”
      低着头,刘海遮住了视线,我只能看到手中的碗盏中倒映出的,一个模糊到几乎什么也看不清的自己的轮廓。
      “啪!”
      碗盏敲在桌上发出了一声略带闷重的响动,碗中的药汁在来回几次的震荡中不可避免地溅了出来,一滴,两滴,在桌面上留下了点点污渍。
      “你……”
      “你那么想去冥府吗?放心,我跟你打包票,你死翘了以后,绝对是阿格龙河的船客……啊,不对,那是希腊神话,不好意思,你们管那里叫什么来着?”
      “你……”
      “你说得没错,像你这种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是浪费粮食,死了一点也不可惜,我真替你的父母感到悲哀,居然生出了这么个不值一文的东西。”
      不给他任何回嘴的余地,强硬的两次截取话语权,只是因为我生气了。
      对,没错,我很生气。
      “喂!你是谁啊?岂有此理!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
      终于,男生被我的话激怒了。
      咻得站了起来,身后的椅子也因为这一个大幅度的动作而前后摇晃了几下,金色的眼睛愤愤地看着我,剧烈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此时激动的情绪。
      “怎么?被我说到痛处了吗?”
      他只比我高出了一点点,所以我不太费力的就能和他对视,没有任何犹豫,我用力地直视他的眼睛,那对我以为会闪着光芒可事实上没有一丝耀眼可言的金色眼睛。
      “我有说错吗?口口声声地叫嚣着死了也无所谓,你以为这样很本事吗?哼!到头来你不过就是一个懦弱的胆小鬼罢了!”
      “你说什么?!”
      男生向前一步欺进我,居高临下的气势俨然像要把我一口吞下去才能泄恨似的。
      “听不懂吗?你就是一个胆小鬼!什么叫‘已经被放弃掉了的’?什么叫‘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谁能够放弃谁,那不过是因为你害怕而已,害怕自己被这个世界遗弃,害怕最终会像自己的家人那样在绝望中无人知晓地默默死去,所以就先一步说出那些无聊的保存了自己最后尊严的话语。
      你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悲壮吗?舍弃了希望和生存的勇气,那样的你——真可怜。”
      “你——”
      ********
      男孩双手紧紧地握着拳头,随着不自觉愈加收紧的力度,掌心处传来了淡淡的锐痛,但是这丝毫没有减轻他此刻的愤怒。
      愤怒?是的,愤怒,难以名状的愤怒。
      男孩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矮了一点点的女孩。
      这个女孩,这个眼睛和头发都是同样漆黑如墨的女孩,这个一眼看上去就比她小很多的女孩,看着这个女孩,男孩毫不费力的找到了自己愤怒的源头。
      他愤怒为什么自己会被一个小姑娘驳斥得哑口无言;他愤怒为什么这个将他驳斥得哑口无言的女孩,仿若锋利的针尖一样,毫不留情的就撕烂了他仅剩的尊严;而最令他愤怒的是,从这个好像锋利的针尖一样的女孩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没错,他就是在害怕!
      当他亲眼看着父母在痛苦的挣扎之后,却依然难逃死亡的命运的时候;当他看着自己那个原本天真可爱的小妹妹,在被病魔折磨得不成人形却依然握着他的手,用稚嫩的声音叫着他“哥哥”的时候;当他看到更多更多的人在无望的边缘呻吟祈祷,却最终换来的只是无人看顾的消弭的时候,他害怕了,感受到了真真实实的恐惧。
      尤其当他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的时候,那种恐惧更是排山倒海般的袭了过来。
      他害怕自己会像父母,像妹妹,像更多更多的人那样,不被任何人知晓的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他害怕自己的生命会这样被毫不可惜的否定掉。
      所以,所以当房门被一个陌生人突然推开,当温热有力的手臂将他从充塞着霉味的床榻,移到这间干净整洁的诊所的时候;当他看到医生久违的温和笑脸,闻到递到自己眼前的汤药所散发出来的辛苦的气味的时候,那积存了许久无处发泄的害怕与恐惧,便好像寻到了出口般的,立时筑起了一道隔绝一切的面具。
      他比谁都渴望被救赎,却选择了最错误的方式。
      可是这个女孩……
      视线再次和眼前的黑色瞳孔相撞,和他头发一样的黑色,却在最深处闪耀着一星光芒,如黎明时分的星辰之光一般,虽然渺小却能够照得很远很远。
      “看到那些黑烟了吗?”
      女孩的声音一点也不洪亮,却奇怪的足以抓住他所有的感官。
      “什么?”
      顺着女孩抬起的手臂,他的视线越过开着的窗户,不费力的便看到了不远处从广场的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
      “那是……”
      ********
      “那是那些死去的人正在被焚烧。那里面应该有你的父母亲人吧?”
      不紧不慢的吐出这句话之后,我分明看到了这个男生的震动。
      “你活着就是他们曾经存在的证明,如果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的话。”
      “我……”
      “那句话是什么?”
      突然介入的清亮嗓音,像一道冷空气一般轻易刺穿了满室的压抑。
      我被这个突然从身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过头,却看到赛那沙和罗泽希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诊所的门口。
      “你们……”
      就像我刚才毫无预警突然闯入的时候一样,这一次是赛那沙在众人的注目礼中走了进来,而罗泽希尔则双手交抱在胸前,斜倚在门口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赛那沙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到了我面前,
      “流冰,那句话是什么?”
      “呃?什么?”
      望着赛那沙不带任何表情的脸庞,我找不到答案。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句铭文……”
      顿了一下,赛那沙颇有深意的看了一眼站在我身前的那个男生,然后再次将视线转向我,继续未完的话,
      “那句刻在地狱之门上的铭文……是什么?”
      ?!——
      我愣了一下,只是一下下而已,但是当我回神的时候却发现,现场所有的人都将注视的目光聚焦在了我的身上,仿佛是在静待着什么神喻一样。
      眼光流转,我看到了赛那沙脸上的坚定,包含着温润的坚定;我看到了罗泽希尔脸上的笑意,并未达到眸心的笑意;我看到了那个男生脸上的迷惑,荡漾在一片暗淡的金色中的迷惑,我更看到了其他人脸上的虔诚与不安,本能的一听到“地狱”、“冥府”之类词汇的时候,就会油然而生的虔诚与不安。
      深吸一口气,静默了思绪之后,脑海中,那句简短的铭文异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凡入此门者,必先放弃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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