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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魂 葬 ...


  •   人的一生能够经历多少次足以撼动心灵的震颤?
      或者应该说,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够有这个机会,在生命的进程中,经历到足以铭记一生的震撼?
      遗憾的是这两个问题,我都找不到答案……
      “其实人的一生也不过就是如此,不同的是有些人甘于平凡;有些人试图在平凡中寻求刺激、享受快感;而有些人,他们期望平凡却注定被平凡抛弃……”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是翊曾经借给我的一本小说中的台词,而小说的作者就是翊为数不多的足以交心的好友之一。
      那个看似不经意间总是慵懒得像一只猫,却常常语出惊人充满了睿智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句话,在这么不合适的场合,在这么不“平凡”的地方。
      事实上我现在最想做的是能够彻底的透口气,明明没有任何东西掐住我的咽喉,也没有任何障碍阻挡我的呼吸,然而我却分明觉得自己此时就像是离开了水面的鱼,哪怕不停地憩合着双唇也只是徒劳的等待死亡。
      透过那扇仅有的并且已经残败的窗口,却一点也感觉不到丝毫流泻进了来的微风,晦暗的空间压抑着难言的阴霾,充塞着浓浓的快要将人窒息的憋闷。
      似乎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这个世界因为有风所以才有时间的流动,无法塑形的风本身,恰恰就是这个世界所赐予的时间的媒介。
      可是此时此刻,感觉不到一丝气息的我,却分明看到了时间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流逝,缓慢无声却又是从未有过的残酷的流逝着。
      “……”
      “冰……”
      “流冰!流冰!”
      “是你在叫我吗?流冰你在哪里?”
      “流冰!听到的话就应我一声啊!”
      “流冰!——”
      远处似乎传来了絮絮叨叨的喊声,僵硬麻木的感官在声音震动空气的钝痛中,终于逐渐恢复,耳鼓也在一阵突如的尖锐啸叫之后恢复了清灵。
      我听得出来是赛那沙的声音,也分明清楚地听到了那清亮的嗓音中传递出的毫无保留的焦急。
      我想要出声告诉他我在这儿,我想要让他来帮我,可是,可是声音却好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咙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
      “流冰!你在哪里?拜托你应我一声啊!”
      “流冰!流——”
      赛那沙心急如焚的推开一扇又一扇房门,找遍了每一所房子里能够搜寻的每一个角落,终于在扯破嗓门之前,终于在被空无一声的回应逼疯之前……
      终于……
      终于在这间外表和内部同样残毁不堪的屋子后厨房的门口处,看到了那袭娇小的身影。
      就在几分钟前,赛那沙正在做着自己的搜寻工作,那时他在做什么?似乎是正准备将一间房间里床上和地上的两具尸体抬到广场的空地上。
      却突然冷不防地听到了呼叫声,虽然声音传到他这里已经很轻微了,但是赛那沙依然在第一时间认出了那是流冰的声音。
      然而,才仅仅这么一声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
      出事了!
      经历过多少风浪的赛那沙,却在那一刻脑中一片空白,唯一反应出来的就只有这三个字。
      心下一紧,匆忙间将手中抬着的尸体扔在了地上,顾不上这种做法对死者有多么不敬,赛那沙冲出了房间。
      可是,安静得泛着沉沉死气的街道上,哪里有流冰的影子?
      不知道流冰究竟遇上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她究竟在哪间屋子里,赛那沙放开嗓门大叫,却没有任何的回应,这让他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而至的疫情让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锁,深怕那无孔不入的恐怖病魔会顺着一丝一毫的隙缝侵蚀进来。
      也因为疾病无忌的肆虐让人们变得冷漠变得胆小,他们待在屋子里默不作声,全不理会那惊天动地的敲门声,即使偶尔从窗口探出了一两张稚气的脸庞,也会立刻消失于无形。
      这一切都让赛那沙无计可施到抓狂,他当然能够理解人们的恐惧,在面对着自己束手无策的绝望时,人类会本能的用漠视来包裹自己的无助,但漠不关心至少对于他人是无害的。
      最恐怖的是那些被绝望逼到了崩溃边缘的灵魂,在寻觅不到丝毫光明之后,剩下的便只有毁天灭地的恨意。
      这些都是赛那沙无法掌控,更不敢想象的,所幸的是他终于在被担心和焦躁逼疯前,找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流冰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靠近,就他的目测看来,流冰应该一切无恙。
      然而才稍稍放下的心,却因为走近后的所见而再次缩紧。
      赛那沙注意到流冰并不是一个人,她的面前仰躺着一个骨瘦如柴,不知道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的男孩,而流冰的怀里则紧紧抱着一个更小一点的,同样瘦得让人不忍的男孩。
      呈现出完全静止的空间里,相同的是一动不动维持着本来姿势的这三个人。
      “流冰?……”
      赛那沙不确定的开口,试探性地轻轻喊了一声。
      听到了近在咫尺的声音,感受到了从背后传来的空气的波动,流冰轻轻的抬起了头,赛那沙这才发现,那张原本白皙可现在已经沾染了不少灰尘的脸孔上,早就已经泪流满面了。
      “流冰?!”
      “赛那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
      看到了我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赛那沙二话不说立刻冲出房间叫来了罗泽希尔,让他把那个躺在我身边的男孩抱走。
      确切地说,罗泽希尔并不是赛那沙叫来的,因为当赛那沙转身冲出房间时,正好和闯进来的罗泽希尔撞了正着。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的罗泽希尔一脸似乎惊魂未定的表情,然后当他看到了我这副光景时,轻轻的呼出了一口气,墨绿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不忍。
      至于我怀里的那个小男孩,则紧紧地抱着我怎样都不肯放手,而我因为长时间的跪在地上,双腿早就已经发麻到没有感觉了,就连站起来都困难更别说怀里还抱着个人了。
      于是乎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赛那沙干脆利落地连我带小男孩一起抱起来,带去了耶科卡涅医生的诊所。
      以上的一切让我觉得自己很丢脸,那个之前拍着胸脯一脸信誓旦旦要有所帮忙的我,原来什么都做不了。
      在面对自己措手不及的事态的时候,我连最基本的反应都丢得干干净净,我真得太高估自己了呀。
      呵呵,原来就像谁说的,我根本就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经过耶科卡涅医生的初步诊断确定,这两个男孩都没有感染七日热。
      他们之所以虚弱成这样,毫无疑问是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了,那个昏迷的男孩情况稍微严重一点,已经出现了脱水的症状,不过医生保证说可以把他救醒。
      而我怀里的这个小男孩,在医生替他诊断的时候,他终于松开了环抱着我的双手,不再缩在我的怀里,但是右手依然紧紧地拽着我的衣角不肯松开。
      看着这个面对医生的询问却一句话也不说,眼睛里充满了警惕的小男孩,我想也许我也不是真得一无是处,至少还可以给予他温暖,哪怕只是一点点。
      事后,赛那沙的猜想可能是他们的母亲,也就是那具压在我身上的尸体,在意识到自己得了七日热后,就让她的孩子们躲进厨房远离她。
      虽然这样的做法堪称拙劣,但这或许是作为一个母亲,在当时的情况下所能想到的唯一不让孩子被传染的方法了。
      可是,一直到她死了以后很久,两个孩子都还一直呆在厨房不敢出来,也或者他们并不知道母亲早就已经不在了,却还是听话地待在原地,等待某一天母亲那熟悉的召唤声会再次响起,因此即使食物被吃完了也不曾挪动半步。
      当赛那沙说完他的推测后,我们都没有人再说话,沉默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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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这种东西在有人的地方,总是有其生存的空间。似乎都不需要特别的传播媒介,它就能游走于每一个角落,即便是在如此闭塞落后的时代也依然如此。
      听说有医生回来了,一些市民便将信将疑地打开了不知道已经紧闭了多久的房门,谨慎地探出头来察看虚实。
      然后,在看到了那个让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医生的脸孔时,一时间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第一时间冲出了自己的屋子。
      于是没多久的功夫,医生原本就不大的诊所里已经挤满了等待治疗的病人了,而且门外还有更多想要涌进来的人,情况一下子变得有点难以控制了。
      为了不出现意外或其他不可测的情况发生,赛那沙他们决定将医生诊所附近的几间已经没有主人的房子,用作七日热患者的收容地。
      并且根据医生诊断的病人病情的轻重缓急,分别安置在不同的屋子里,然后再统一进行相应的治疗,而那些尚且健康的人们则避免了被感染的几率,说白了其实也就相当于现在医院里的隔离病房。
      如此这般的安排之后,秩序一下子就好了起来,而且原本那些已经因为疾病的折磨,几乎丧失了生存的勇气的人们,也似乎得到了救赎般,疲惫的病容也暂时舒缓了下来。
      暂时安顿好了活人之后,接下来就是那一大堆没有人照料和妥善处置的尸体了。
      地毯式的一番仔细搜寻之后,赛那沙和罗泽希尔将所有找到的尸体都搬到了广场上。
      广场本身并不大,除了中央的那一口巨大的水井之外,没有任何的特别之处,像是一大块未经开化的空地。
      可是当所有的尸体都被堆叠起来之后,竟然就有了一种壮观的感觉,一种带着抹不去的悲凉意味的壮观。
      那差不多堆得有小山那么高的尸体里面,从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婴孩,到皮肤干枯如树枝的老者,从正值年少豆蔻方华的女子,到布满风霜经历无数的成熟男人不一而足,几乎每个年龄段的都有。
      只是当生命停止的时候,再美好的青春,再光明的前程也只剩下溘然……
      因为死亡的时间不尽相同,导致了尸体的腐烂以及脱水程度的不同,而所有这一切的现状,最终全都最真实的表现在了生命早已枯竭的□□上。
      我站在离那些尸体很远的地方。
      一来,堆积在一起的尸体所散发出来的恶臭难以想象,足以让人中毒窒息。
      其次,我实在不想让那些变形扭曲的面容,成为我夜晚梦中的坐上宾,甚或着万一再让我好死不死地看到一些,依附在尸体上爬行蠕动着的活物的话,可能连去年的饭我都能一并吐出来。
      再者,我也不想让这个此刻正站在我身边,固执地拽着我的衣角不放的孩子看见这样的场景。
      或许以他现在的年龄还不能理解死亡的定义,但是在那个尸堆的某一处还有他的母亲不是吗?
      基于以上的考量,我聪明的选择了站在一个很安全的距离外。
      接近正午时分的阳光,照理说正是一天中最温暖的时刻,尤其地处沙漠边缘的城镇,那更是炎热无比。
      泛着白光的火球在头顶上方,安静而沉默的升温。
      溢着死气的尸堆在触目所及,无声而漠然的糜烂。
      赛那沙和罗泽希尔背对着我,并肩站在尸堆的前方,我看不到他们的表情,却发现他们两人的背脊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
      我不知道在这个时代有没有遗体告别仪式,至少皇室出生精通各式祭奠的赛那沙,和浪迹沙洲见多识广的罗泽希尔,他们两人什么都没做。
      没有至亲好友的极声恸哭,没有教堂神父的忏悔祷文,亦没有庙宇高僧的往生诵经,有的仅仅只是沉默,四个人的沉默,无声寂寥的沉默,从广场中央似乎能够一直蔓延到天际的沉默。
      在沉默将空气消耗殆尽之前,终于赛那沙和罗泽希尔有了动静,几乎是同时的,他们两个人举起了手中的火把。
      恍神间,点燃的火把在视线中划过一道很不完美的弧度,然后重重地坠落了下去。
      才刚一掉进尸堆的中央,流窜的火焰立刻便寻到了可供它继续燃烧的原料,于是层层叠加的尸体一个接着一个,在火舌的吞吐中渐渐模糊了轮廓直至消弭。
      大块大块的肉质燃烧时发出的“兹兹”声,伴着蛋白质燃烧后特有的臭味,以及还未烧着的腐朽与糜烂的气息迅速在空气中无限扩张,即使我站得够远了可依然感觉自己仿佛置身在尸骸中。
      火焰燃烧升腾时的炙烈,我早就看过无数次了,那种带着灼热气息的红橙,即使有的时候象征着毁灭,却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充满绝望。
      滚滚焦黑的浓烟从艳红刺眼的火焰中冉冉升起,带着逝者的灵魂逐渐上升,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扭曲了的怪异的金字塔的形状。
      顺着越升越高的黑色烟丝的顶端,我看到的天空却是干净到了极致的蓝,光从大朵的云层中洒下来,照在远方至高处的那座建筑上,显得那么刺眼。
      抬起头,自动过滤掉那些让我不悦的存在,我不知道在天的那边是不是真的有一座瑰丽的圣堂,流落在时空缝隙中的我似乎连信仰都谈不上,但是如果有,那么我真诚地希望这些消弭了无用的□□的灵魂,至少还能够得到永恒的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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