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续情诗（天是红河岸同人）》婧影

51、死与生之希冀

　　天刚微微亮的时候，我们三个就很有默契的都集中到了耶科卡涅医生的诊所。
　　说“默契”有一点不准确，至少罗泽希尔是很不情愿地被我从被窝里硬生生拖出来的，我不知道在这个时代是不是有“下床气”这么一种说法，但是看罗泽希尔一副很想扁人的神情，白痴都猜得出来他此刻的心情。
　　原本我还有些担心这么早出门是不是太心急了，医生或许还没有起床。不过等我们到了诊所门口才发现，耶科卡涅医生早就已经在整理诊所了。
　　诊所并不大，其实那应该称不上我常规认知上的诊所，医生将他自己的屋子隔成了大小两个部分，后面是卧室，而前面相对而言空间比较大的部分就是诊所了。
　　好破旧的诊所——
　　这是我进房门之后的第一印象。
　　但尽管如此，耶科卡涅医生还是很细心的作了一些必要的打扫和消毒，所以，对于我在这个时代见到的第一家诊所的第二印象就是——
　　很整洁，但，还是好破旧的诊所……
　　得知了我们的来意之后，医生显出了很高兴的神情……或者说，是感激也不为过吧，我想。
　　简短地对目前的情况作了一个大概地了解和讨论后，我们几个人的看法出乎意料的一致，要将已经失控并且开始呈现泛滥趋势的疫情控制住的话，首先要做的，就是不能再让病菌在原本就已经不怎么干净的空气中，继续肆无忌惮的传播。
　　而如果想要断绝传播的可能，那么毫无疑问，尽快处理掉那些散乱在整个城市各个角落中数不清的死尸就是当务之急了。
　　况且即便不是生病而死，死人尸体上的尸毒本身就是一种了不得的病毒，更别说是混合了七日热病菌的尸体了，时间一长那些腐烂的□□整个就变成了七日热的传播源了。
　　其次，就是要让那些已经被感染的患者们尽快来就医，只有对症下药才能最大程度的缓解疫情的恶化。
　　再来，我们还必须根据不同的发病症状及病情的轻重缓急，进行必要的隔离和相应的措施，以确保病情较轻的人不至于恶化，同时让那些尚且健康的人们尽可能的远离被感染的可能。
　　既然问题的症结就像浮在水面上的麦秆那样清晰，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抓住绳子的这一头，一件一件的解决就行了。
　　“要是市长派人过来的话，我们怎么办？”
　　临出门前，我还是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很久的这个问题，虽然已经作了破釜沉舟的打算，但是多多少少心里还是有点不那么踏实。
　　“哼，那正好啊。我还怕他不派人来呢！”
　　闻言，赛那沙却不屑的扯出了一个充满邪气的笑容，茶晶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一副正中下怀的表情，似乎早就冥冥中有所打算了。
　　“没错！到时我们就大干他一场！”
　　罗泽希尔忽然插到我们中间，颇具威胁性的扬了扬他的拳头，挑高的嘴角展现出的，是一副标准的罗泽希尔式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张表情。
　　看着他们两个人脸上尽管迥然不同，但却同样晃眼的张扬笑容，在那一瞬间，我忽然就释怀了，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显得是那么的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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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在离开耶科卡涅医生诊所的时候，我已经作好了要面对各种面目可怕、或腐烂或僵硬的尸体的心理准备，我也以为已经做到了足够的心理建设。
　　但是显然踏出那间干净的屋子之后的实际情况，比我事先给自己做的心理暗示还要糟糕太多太多。
　　尤其当你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间外表看似普通的房屋的大门的时候，迎面迎接你的不是笑容可掬的屋主，也不是布置得体舒适的室内空间。
　　而是没有任何预警就直直向你倒来的，并且已经呈现高度腐烂的尸体时，那一瞬间，怕是连尖叫都会被硬生生的卡在喉咙口了。
　　不用像买□□的人还要费心算计其中的概率问题，也不用像赌外围的投机者还要凭借七分运气去挑选一匹可能爆冷的种马。
　　“幸运”的我才敲开了第一扇门，就在房门打开的同一秒，被迎面倒下的死尸给直直地压在了地上，措手不及间，我只来得及条件反射的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
　　略带闷闷的重物压下的声音，伴着体感生生的钝痛同时传来。
　　我可怜的屁股啊~~~~~
　　呼吸间鼻腔中再没有无色无味却新鲜舒服的空气，只知道那不分上下满头满脸罩来的，尽是□□腐坏糜烂的恶臭和变质的酸腥，令人作呕。
　　顾不上尖叫，确切地说是哪里还有那个闲功夫来奢侈的浪费在尖叫上，我像触电似的立刻手脚并用，不带任何停顿的将压在身上的尸体推开。
　　尸体本身并不重，在血液凝固冻结、内脏萎缩殆尽、身体内的水分也完全收干之后，差不多只剩下一句躯壳的尸体其重量会比活着的时候轻一些。
　　可是在措手不及的一惊一吓后，下意识的紧闭双眼并且胡乱挥手踢脚的我，却在慌乱中费了不少的功夫。
　　于是乎，等我终于满头大汗，甚至还有些气喘的从尸体下面抽出身体坐直时，胸前的衣服上、裸露在外的双手臂上、还有腿上已经都沾染了不少从尸身上拉扯下来的不知名的粘液和腐肉了，甚至……甚至还有好几缕粘连着块块剥落头皮的头发！
　　恶~~~~
　　这让我不可避免的一阵阵恶心。
　　紧咬着牙关，很用力的紧握着拳头，我很有些笨拙的试图用掌心的刺痛，来抵挡心底那抑制不住的恐惧，然而，我依然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微微的颤抖。
　　不怕！不怕！
　　流冰，你不怕！
　　没…没事啊！
　　那…只是一具尸体嘛！就像……就像被拍死的蟑螂一样啊，不过就是体积大了点罢了，没…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对不对？
　　呵…呵呵，对，没错……就…就是这样！
　　所以……
　　所以拜托不要再抖了啦！
　　很差劲的一番自我心理暗示之后，效果并不如想象中来的好，但多少还是稍稍平静了一些，慢慢松开略微僵硬的手指，我好像慢镜头回放似的挪了挪身体。
　　静默片刻，再没有听到任何额外的动静与声响，我才敢深深地吸一口气。
　　比起之前充塞进肺腔的令人窒息作呕的腐臭味，此时此刻这混合着满室的灰尘，和弥漫着淡淡霉味的空气，竟也显得那么的清新了。
　　又稍稍休息了片刻，我才终于能鼓起勇气开始小心翼翼的爬起身。
　　虽然很不情愿的睁开了眼睛，但是我尽可能直视前方强迫自己不移动眼珠分毫，绝不让视线有机会哪怕是一丁点地再扫到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
　　因为我非常不确定，如果让我不小心看清楚了那具尸体狰狞扭曲的面目，或者是尸身上糜烂斑驳的腐肉，下一刻那早就已经在翻江倒海的胃会不会彻底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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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直身体后，借着大门敞开后从屋外照射进来的充裕光线，我打量了一下四周。
　　就如想象中的一样，屋子很简陋并没有太多的家具，房间里的摆设和乌尔克家里的很像，只不过所有的东西上，全都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积灰了。
　　房间的正中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桌子，桌子周围是三把拉开的椅子，其中一把倒在了地上，正朝着那具躺在地上的尸体的方向。
　　桌子上有三只类似于用陶土还是别的什么材料制作而成的盘子，其中两只是空的，还有一只盘子里则盛放着吃到一半的食物。
　　从剩余部分的形状来看，大概就是常见的烙饼一类的东西，不过如今这些还能称得上是食物的东西表面，早就已经遍布上一层白色毛茸茸的霉菌了，就连边上三只水杯里喝剩下一半不到的水也一样没有幸免。
　　显而易见，看来那个人倒下的时候正在吃饭，可怜的人哪……就连享受完生命最后一餐的权利都被死神无情的剥夺了。
　　可是……
　　等一下，好像有些不对劲。
　　三把椅子，三只盘子，三只杯子，而且三份食物中的其中两份已经吃干净了，可是这里只有一具尸体……
　　那另外两个人呢？
　　再次仔细的环看了一下房间的角角落落，我忽然注意到了床旁边的那扇虚掩着的门。
　　如果这间屋子的设计布置和乌尔克家一样的话，那么那扇门的后面应该就是厨房了。
　　难道？……
　　“有人吗？”
　　试探性地喊了一下，可是空气中传递回来的，只是我的声音震动过后的回音。
　　稍稍犹豫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后，鼓起最后一点仅剩的力量，我向着那扇虚掩的门走去。
　　“有人在吗？有的话就应我一声。”
　　依然没有任何的回答，而我已经到了门前。
　　略一喘口气定了定神，我抬手轻轻地将虚掩着的门推开了一个更大一点的角度，不过这一次我并没有立刻走进去，因为我可不想重蹈之前的惨痛经历了。
　　木质的门在粗嘎的“吱呀”声后，以很缓慢的速度慢慢的拉开了一个足够我进入的角度，之后便在惯性的作用下来回虚晃了几下，而这一次并没有什么恐怖的尸体倒下来。
　　我稍稍向前探了探身，厨房很小，就我的目测也许仅够一个人转身的空间左右，光线也不很充裕，晦暗中弥漫着一股灰尘霉变的呛人味道。
　　这些都让我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学校那间常年不透风的阴暗地下室，只是此时此刻缅怀回忆中的过往显然有些不合时宜。
　　这里会有人吗？
　　还是仅仅只有另一具或两具尸体？
　　稍稍踌躇了一下，我还是不确定地向前走了两步，才刚踏入厨房的空间，赫然发现地上侧躺着一个男孩。
　　因为已经有了之前的足以让心脏停摆的骇人经历，所以这一次我反而并没有太过惊吓。
　　我小心翼翼好像生怕踩到地雷似的走到地上的那个男孩身边，蹲下身体向前凑近了一些。
　　男孩看上去十一、二岁左右或更小，我不确定。
　　男孩的双目紧闭着，两颊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瘦削凹陷，两只手交叠在胸前，蜷缩着身体。
　　尽管他一动不动呈现出僵硬的趋势，但是可能因为我并没有看到他身上有任何腐烂的迹象，也没有闻到尸臭味，所以抱着一丝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侥幸，我慢慢地伸出食指探到了他的鼻下。
　　微弱的几乎要让我以为是错觉，但是我的食指依然感觉到了有热气的交替！
　　而这毫无疑问的说明了一件事——他还活着！
　　“太好了！还有气！喂，喂，”
　　我轻轻拍了拍男孩的脸颊尝试着叫醒他，可是显然男孩已经陷入了深度昏迷状态了，就算是掐人中恐怕也没有办法弄醒他了。
　　我想把他抱出去，可要命的是，尽管这个男孩一看就知道年龄比我小，而且差不多瘦得只剩下骨头和外面一层皮了，但我却依然抱不动他！
　　“喂！赛那沙！罗泽希尔！有没有人在外面？快来帮我一下！喂！”
　　我尽可能地扯开嗓子大声叫喊着，期望赛那沙或者罗泽希尔能够正巧经过听到。
　　同时，在确定自己没有办法将男孩抱出去之后，我试图用拖的把男孩拉出去。
　　紧紧拽住男孩那比我手腕还要织细的脚踝，我试着拖动了两下。
　　没有想到的是，随着男孩身体移动的同时，从他身下传来了布料连带皮肤在地面摩挲发出的“嘶嘶”声，我赶紧停下了这个愚蠢的举动，可尽管如此我知道我已经弄伤他了。
　　没有时间可以给我浪费在懊恼后悔上，权衡了一番后，去外面找赛那沙他们帮忙是最妥帖的了。
　　尽可能小心地放下手中握着的男孩脚踝，刚想转身的我，左肩忽然就被什么搭住了。
　　不用怀疑，这一次我保证我的尖叫绝对会响彻云霄——
　　可是还来不及吸气补充将要发泄的肺活量，我只觉得怀中一热，紧接着卡在喉咙口几乎就要冲出口的尖叫，又再一次被硬生生吞回了肚子里。
　　原因无他，只是一个小小的身影在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轻轻地钻进了我的怀中。
　　一个比躺在地上的那个男孩看上去更小一点的小男孩。
　　相同的瘦削凹陷的脸颊，抱在怀中那骨瘦嶙峋到已经不成人形的感觉。活脱脱就好像电视杂志上报道的那些，减肥减到得了厌食症的模特们才有的恐怖外形。
　　小男孩不发一言地窝进我的怀里，脸颊贴在我的胸口，织细的手臂环过我的腰交叠在背后。
　　仅仅是一秒钟的无措，被遗忘在针尖的一粒沙终究滑入了沙漏的底层。
　　我轻轻拍着小男孩单薄的背，模仿着大人常常做的那样，想以此来安抚那个小小的身体所透出的无助与害怕。
　　然而隔着薄薄的布料，我的手心就好像拍在一根根赤裸的背骨上，这让我的心一下子狠狠地抽痛了起来。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
　　忘了想要继续呼唤帮忙，忘了想要起身出去寻找救助，此时的我只能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停的重复着那三个字，那些所有其他安慰的话语，此时都显得那么无力和贫乏。
　　我不知道他们在这个充塞着腐败气息的空间里呆了多久，我也不知道他们有多久没有吃东西了。
　　我更无法想象当他们两个人彼此依偎着小小的身体，窝在这个狭小的空间，所要体会的是怎样的惊恐和无助？
　　除了彼此的心跳，剩下的只有肆无忌惮无限蔓延的恐惧，那是足以让人发狂的恐惧啊！
　　而当那个大一点的男孩终于不支倒下后，这个小男孩又是如何在无尽的惶恐中，无力地奢望着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援手？
　　这一切都是我不敢想象，又或者说，是我根本没有勇气去深想的。
　　我只想用力抱紧这个小小的身影，想要把自己的体温传达给他，可是我却不敢太用力，深怕那样的力度会伤到这个瘦弱的身体。
　　许是感觉到了我的无错，小男孩微微抬起了头，茫然的视线在我的眼中寻到了焦点。
　　清澈纯洁的眼光中透着孩童特有的无辜和懵懂，还有……
　　希冀！
　　单纯的没有任何一丝杂质的希冀，就像是天使羽翼一样纯白的希冀，却又是如此清晰如此用力的映盛在男孩的瞳孔中。
　　原来，当绝望如巨浪般排山倒海袭来的时候，当恐惧如梦魇般纠缠不休吞噬着残存的意志的时候，潘多拉的盒子中最后留下的，依然还有希望。
　　而当我恍然意识到脸颊上冰冰凉凉的湿意时，眼泪早就已经停不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