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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愚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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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我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听话的孩子,我会在社长苦口婆心地讲了一大串可以被奉为至理名言的道理之后,依旧摆着一张无关痛痒的笑脸,然后很理所当然地从他面前光明正大的翘掉他的社团活动,但是也绝不是那种喜欢无理取闹的人。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在家里向爸妈还有哥哥撒撒娇这种事,还有就是和夕梨、咏美她们之间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玩耍打闹。
记忆中仅有的那几次,似乎也都发生在离开的那段时间里,然而现在回想起来,相比起炎晞有时候近乎让人难以忍受的我行我素和乖张,我真的该庆幸自己要好太多太多了……
抱歉,好像有些扯远了。
我只是想说,或许在年龄还有心智上,都要比我成熟很多很多的赛那沙和罗泽希尔眼里,我真得只可以算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一个不谙世事甚至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或许在他们看来他们做出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决定都是最好并且也是最合适的,而我,根本也完全没有必要做出任何质疑,我所要做的,只是乖乖地接受就可以了;
更或许在他们面前,我的这些几近固执的坚持,是一种幼稚到无可理喻的做法。
但是我依然坚持,依然固执的坚持自己的决定。
不为别的,只是想忠于身体里最真实的声音。
“我再说一遍,我要留下帮忙。罗泽希尔你先别插嘴听我把话说完。”
看到罗泽希尔又想霸道的抢走我的说话权,我捷足先登的先一步将他的机会剥夺,这一次我不能让自己有任何让步的可能,
“不管你们再要搬出多少天大的理由,我都不会接受。且不说罗泽希尔这个没干过什么好事的强盗都要留下来帮忙,赛那沙光是你自己呢?身体还没有复原,就已经决定了要为那些七日热患者们做点事。
而有手有脚又健健康康的我,又怎么可能安静的像个傻瓜一样坐在这里,坐在这个被你们圈定为安全的地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管的看着事态的发展?
难道要我看着那些尸体一个一个的叠加然后腐烂,却只是冷漠的点上一把火任其焚毁殆尽吗?
难道要我坐在这间屋子里,看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变成糜烂的尸骸,却只是抬起手关上房门吗?
对不起,我做不到。
至于说什么要我自己一个人拍拍屁股走人?
对不起,我更加办不到!
我知道七日热的可怕,我也了解一旦感染之后的死亡率有多高,但是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们有医生,我们可以在医生的指导下做到起码的防御,我相信我们可以有很多有效的方法来控制疫情的传播,我也会加倍小心随时随地观察自己的身体状况。
相信我,不会出什么问题的,我保证任何情况我都会在第一时间向你们报备。所以请让我也尽一份力。”
我不想说自己有多伟大多无私,因为我本来就不是那样的人,南丁格尔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只有一个。
事实上对这种恐怖的疾病我害怕得要死。
虽然在现代也有这样那样的病害,爱滋、疟疾、甚至鼠疫等等疫情也常常出现在新闻画面中,但就仅只于那个小小的电视机里。
于我却是那么的遥远,遥远得从来未曾料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如此接近。
可是出了这间屋子,离开了这方小小的空间之后,外面有几十甚至几百几千个人正在承受着痛苦的煎熬。
没有适当有效的治疗,没有工作严谨的护理人员,甚至连最起码的起居饮食的整洁环境都无法保证。
那些痛苦呻吟的人们,那些连生存的希望都看不到的人们,他们只能徒劳的任由身上的病痛恣意的侵蚀残存的□□乃至灵魂,他们只能在残喘的呼吸间聆听死神镰刀挥舞起的那一刻响起的丧钟。
时间对他们而言只不过象征着生命的消亡过程。
想到这些有谁还能事不关己的置身事外?至少我做不到,而且赛那沙他们不也是一样的无法安然的抽身于外置若罔闻吗?!
“既然连你们都决定帮忙,那么就不要让我做那个蒙着双眼的人。况且我并不附属于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完全没有服从命令的义务和必要。”
其实我并不想说出这些就是我自己听了都很不舒服的话。可是我知道如果我不先一步用这些不留余地的话堵住赛那沙和罗泽希尔的嘴,那么他们接下来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想出更多令我无法反驳的理由来阻止我,虽然我明白那全是出于真诚的关心。
“流冰!你——”
从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罗泽希尔之后到现在,我听过了无数次他叫我的名字,但是这一次,在他叫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竟然泄漏了一丝丝受伤的气息……
受伤?!
……错觉吧……
“……随时随地观察自己的身体状况,一有问题立刻找耶科卡涅医生。你保证?”
再没有激动的情感碰撞,赛那沙软化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的纵容,我却觉得这样的场景有些莫名的熟悉。
“我保证!”
“赛那沙?!你——”
意识到了赛那沙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时,罗泽希尔的惊讶程度却和我的高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怔怔地看着赛那沙,就像看着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呼——好了,罗泽希尔,你觉得在流冰说出了那样的一番话之后,我们还有什么理由能够阻止吗?”
轻轻叹了一声,赛那沙一手搭在了罗泽希尔的肩头,像在说服他更像在说服自己。
一阵短暂的哑然。
“好啦好啦,我不管了,你们爱干嘛干嘛。真无聊,切!”
好像在赌气似的,罗泽希尔推开赛那沙后,一把抢过我手中的杯子,仰头喝光了杯中的水,然后把脸别向一边不再理我。
看着罗泽希尔轮廓清晰英气不减的侧脸,我……好像应该要做点什么吧……
“好啦,不要生气嘛。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怕我会感染。”
我走到比我高出一个头有余的罗泽希尔面前,一手搭在他的肩上,
“嗳,你这个野蛮人不会这么小气吧?”
此时,已经爬上天空正对着屋外的月光从窗口洒将进来,在罗泽希尔的身上切割出了一道明暗清晰的阴影。
罗泽希尔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的行动,就好像夜晚将自己隐藏起来的猛兽,即便没有表示却依然让人不寒而栗。
然后——
“道歉。”
将脸埋在光明与阴影交叠处的罗泽希尔,那双让人错觉的以为会在黑夜中闪烁出光芒的墨绿色的眼睛,不带任何感情的冷冷得看着我。
“呃?那个……我承认我刚才是有些激动啦,但是你们两个也好不到哪儿去吧,我好像不用为这种事向你道歉吧?或者你坚持?”
很显然罗泽希尔的这个反应让我有点措手不及,不过想到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如果他点头,那么我想下一刻我会不假思索的说出那三个道歉常用的字。
“不是。你要做什么我才懒得管。”
罗泽希尔斩钉截铁的否定了我的说辞,可是脸色依旧臭得可以,
“我是要你为你刚才说的那一大堆乱七八糟又自以为是却还勉强有那么点说服力的话的第二句话向我道歉。”
“哈?”
我的天!
这家伙在跟我练绕口令吗?
一口气不间断地说了一句我听后,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莫名其妙的话,真佩服他的肺活量。
什么叫“一大堆乱七八糟又自以为是却还勉强有那么点说服力的话”?
什么叫话的第二句话?
这……什么跟什么?
是我的脑袋秀逗了,还是根本就是他的表达能力有问题?
“‘且不说罗泽希尔这个没干过什么好事的强盗都要留下来帮忙’!道歉。”
罗泽希尔的语调平板得就像生了锈的铁皮,和他此刻的一张好像涂了一层厚腊的扑克脸遥相呼应,不见一丝玩笑气息。
“吓?”
……
“哈哈哈哈——”
就在我一头雾水费力捉摸着罗泽希尔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的时候,身后却冷不防的传来了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笑声。
极度不解的回过头去寻找声源,发现赛那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斜倚在靠枕上很没有形象的笑得前俯后仰了。
“赛…那沙?你在笑什么?”
他没事干嘛突然笑成这样?
发烧烧坏脑子啦?
我愣愣的在这两个人之间游移,一个站在我的面前一副好像不小心吃到了苍蝇,如丧考妣的死人脸;另一个却已经仰倒在床上,整个人笑得差不多快断气了,这样的情况实在是诡异到了极点。
“哈哈哈……流冰……哈……你,你还是跟罗……哈哈……罗泽希尔道歉的好……哈哈哈哈……”
赛那沙笑到气喘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一句话还没结尾就又笑得不能自己了,
“不行……哈……抽筋,抽筋了……好痛……痛……哈哈哈……”
“啊?”
这已经是我在短短的五分钟内,发的第三个以单音节象声词作为一个句子的话了。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完全搞不清楚方向的不倒翁,来回倒转的越来越糊涂。
重又掉传回视线,却发现罗泽希尔脸色的难看程度,和赛那沙爆发的笑声持续时间成反比。
原本墨绿色的眼睛此刻却变成了看不见底的幽幽深绿,杀人般的扫视了一下仍旧没有止住笑声的赛那沙,套用一句很老套的说辞,就是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那么赛那沙大概早就被射成马蜂窝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两个……
为什么?究竟……
等一下,我好像漏掉了一些重要的情节。
“……‘且不说…罗泽希尔…这个没干过什么好事的…强盗…都要…留下来帮忙’……”
近乎机械的一字一顿重复着罗泽希尔刚才重复过的我之前说过的话,脑中忽然灵光乍现。
“罗泽希尔!原来你是……”
“该死的,竟然还再重复一遍。”
伴随着赛那沙又一波的笑声,罗泽希尔忿忿不满的低咒了一句。
“怎么,你的那个打结的死脑筋终于正常运转了吗?”
看到我恍然的神情,罗泽希尔双手环胸,略略移动了一下身子,将阴影留在身后,脸上却是依旧的不屑,
“什么叫做没干过什么好事的强盗都要留下来帮忙?说得我好像多么可恶多么没有人品一样!我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口德啊?”
老天!
我真佩服自己居然在听了罗泽希尔的这番话之后,还能维持着正常的站姿而没有立刻晕倒!
这个家伙,这个家伙居然在介意这句,我随口说说要不是他提醒恐怕早就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的话?!
而且,而且更夸张的是他竟然还背得完整无缺一字不差?!
真是——
抬手揉了揉很有些酸痛的太阳穴,觉得自己的手指僵硬得可以,
“呃……你……确定你真的是那个沙漠中,让人闻风丧胆的流寇匪首沙漠之狼吗?”
“嗯?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泽希尔习惯性地挑高了一边的眉,困惑不解的凝视着我,似乎又一瞬间将刚才还耿耿于怀的事给抛在了脑后。
“没有,只是我今天身边没有带糖。”
说完这句话,没什么诚意地扯了扯麻木到有些僵硬的嘴角,我转身向屋子后面的厨房走去。
我宁愿去帮塔格纳帕婆婆准备晚餐,而不是继续留在这里,为了一些没营养的抱怨浪费我的青春和时间。
“呃?”
“哈哈哈哈——”
不出我的所料,前脚刚踏进厨房门口的时候,身后的那间阳光……呃,现在这个时候应该是月光充裕的房间里,又再次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清亮笑声,以及——
“流冰!!!——”
一声更加惊天动地且杀气腾腾的怒吼。
那中气十足的喊声夹杂着后面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咒骂,从屋子里一直传到了屋外。并且被正巧经过这里的丝丝凉风虏获,然后就一直传到了天际。
就连头顶的月亮都被那声怒吼给镇吓得,拼命用力燃烧自己仅有的一点点可怜的微薄光热,来继续白天太阳的工作温暖大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