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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死亡,原是如此接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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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的!混蛋!这究竟是谁干的?”
咒骂声从耳边传来。
“去看看……去看看有没有活着的。”
罗泽希尔站在我身前几步远,面向着湍急的河水,我不知道他此刻的表情,但是我不想去打扰他。
听到他的命令,大家四散开来认真的检视起地上的那些尸体。
有没有活着的……虽然其实结果大家早就心知肚明了,但没有一个人说话,全都只是默默地执行着罗泽希尔的命令。
沉默在下沉的夕阳中蔓延开来……
“她……还只是个孩子嘛……怎么会?……”
“一定是被无辜的牵扯进来的。”
“真可怜……看她也不过七、八岁的样子……唉……”
“……你看她身边还有个瓦罐,也许是来这里汲水的,却碰上了……”
“可恶!居然连孩子都不放过!?还有没有一点人性?!”
“浑蛋!”
“妈的!究竟是哪个畜牲干的?被老子知道了非大卸八块不可!”
“可惜呀……”
“……”
“……”
不远处站在岸边的两个人叨叨絮絮说着什么,原本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却不知为什么引起了我的注意。
孩子……
七、八岁……
瓦罐……
汲水……
这些平淡的毫无特别之处的词语撩拨着我的听觉,我忽然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太阳终于隐没了最后的一丝光辉,世界再次回归到原始的黑暗。
大家已经先后点起了火把,点点光亮犹如流离的晨星散布其间,虽然这或许并不是个恰当的形容,但至少扬起了火焰特有的热度。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此时的河边却依然散发着冷冰冰的感觉,一种无限接近死亡的冰冷感觉。
刚才那两个人的对话让我很不舒服,说不上原因,但就是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
为了平息这种感觉,我决定去一看究竟,看看他们口中说的什么七、八岁的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地上有很多的障碍物,但是好在有火把的照映,所以我不太费力的就绕过了面前散乱的弓箭和两具尸体,走到了那两个人身边。
“你们在说什么呀?什么孩——”
最后一个字我说不出来了,因为在那两个人的身体空隙处,在那个不断跳跃的橙黄色火焰中,我先一步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的确是一个孩子,一个就身形上看顶多七八岁或更小一点的小孩子。
长及肩膀处的褐色头发散乱的披在身上、地上,有些地方还沾着干涸的泥土。孩子脸朝下趴在地上,背部是一道几乎横穿整个身体的伤口,从右肩一直斜斜延伸到左腰,流畅没有断接显示是一气呵成砍下来的。
望着这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我甚至怀疑那个刽子手的本意,是不是根本就是想一刀将小孩劈成两半?!
伤口处以及周边暗红色的血液已经呈现凝结的状态,这样一刀砍下去的话,血应该会像打破的消防栓里的水那样立刻喷出来……
当温热的血液如红莲般飞溅在脸上……
呕——
光是用想的都让我一阵阵的恶心。
然而,最让我无法想象的是,怎么会有人能够这样残忍毫无犹豫的挥刀,砍向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子?!
此时此刻,我反倒真心希望这个小孩子是在第一时间就毙命了,否则如此的创伤……那将会是怎样的疼痛啊……
轻叹一口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忽然看到在小孩的身边歪斜着一只瓦罐,一只长长园园,壶口处还有一个很明显的缺口的瓦罐。
她是来这里汲水的吗?却碰上了这等噩运……
来汲取赖以为生的水源,怎想这生命之源却竟是剥夺了她生命的罪魁祸首……
可惜了……
等一下!
这个瓦罐?!——
来到这里以后,见到了很多我以前从没有见过,或者说只有在博物馆里才可能收藏有的器物。
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或许只是一些再平常不过的锅碗瓢盆,但要是放到了现代,那可就是不折不扣的文物了!就比如我们现在每天吃饭的瓷碗,放到了几百年之后得到的待遇是一样的道理。
为此,曾经还天真的想说,要是哪天能够回去的话,非得带个一两件当作纪念,到时拿到索斯比拍卖行去拍卖的话……哈哈,那我这辈子恐怕光是数钱,都要数上一段时间了。
但是唯独这只瓦罐,唯独它我不会看错。
因为它,我曾经留下了一个很短却很美好的记忆,因为这只瓦罐……
视线不能控制的移回到了那个孩子身上,这个娇小残破的身体,这个没有了任何生命迹象的尸体……
这个孩子……
难道说……她……
略微迟疑了一下,我还是伸出了手,可即使是在光线如此不充沛的夜晚,我都能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双手在颤抖,和上次一样不受控制的抖个不停。
冰冷的触觉冻结了我的感官,却无法停止我的动作,轻轻的,将小孩子的身体翻转了过来——
一瞬间,我错觉的以为所有的火把都在同时熄灭了,因为我竟然在那一瞬间忽然眼前一片漆黑。大脑也似乎在同一时间停摆了所有的思维,什么反应都没有了。
空荡荡的脑海中只回响起一个词语,一个在不久之前被告知的名字——
一个属于这个世界的名字,一个小孩子的名字——
“妲……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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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赛那沙几乎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河岸边的异常,早在流冰从他身边走开时,他就不自觉地意识到了些什么。
看到流冰在河岸边蹲下了身子后就再没了声音,赛那沙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直觉好像不太对劲,于是他便也走了上去。
“怎么了,流……”
走至流冰身后的赛那沙正想询问,却忽然止住了嘴。
因为不需要继续问下去了,他已经知道不对劲的原因了,因为——他看到了流冰面前的那具尸体的面容。
是那个小女孩。
赛那沙记得这个小女孩。
那天在街上被一群男孩子欺负,后来流冰上去解围帮了的那个小女孩。
之后就是在这里,跟在流冰身后来到河边的赛那沙,亲眼看到流冰和小女孩的第二次不期而遇,而且还在无意中见到流冰趁女孩走远后,帮她拿回了被河水冲走的瓦罐。
也正是因为自己在这无意中目睹了流冰拥有的不可思议的能力,才间接引发了之后他们之间的那场争吵与分离。
然而现在,也是在这里,在这个河边,彼时的那个小女孩此刻,已经是一具再没有任何生命反应的尸体了……
“怎么……会……妲朵?……”
流冰下意识的呢喃声轻轻的传来。
没有了往日的气息,那声音透着无力的暗哑,而从她有些涣散的眼光中,赛那沙知道,流冰的思绪已经开始乱了,因为那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
虽然不忍,但是赛那沙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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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
或者说想,已经太抬举自己了,我根本就已经不知道自己脑子里,此时混乱纠结在一块儿的究竟是什么了……
我……
我没有办法接受眼前看到的……
不是因为那些尸体,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了。还记得我被公园的那个结印带到这里之后,首先遇上的就是赛那沙,当时在他的身边就有很多尸体,那数量还要比这里多得多。
那个时候虽然是被吓得差点夺路而逃甚至失声尖叫,可是因为那些人我都不认识,所以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说白了,后来回想起来就似乎跟电视上看到的那些死尸没什么两样。
可是这次……
妲朵,她曾活生生的出现在我的面前过,虽然总共加起来才见了她三次,但是我见到的是一个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的活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是有人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我还清楚地记得那三次见面的点滴,包括我很打抱不平的帮她教训了一下那些欺负她的男孩子,却换来她不声不响的离开;包括我在河边阻止了她想要拿回漂在河面上的瓦罐的那个危险的举动,她离开前向我的微微颔首;包括我趁她走后帮她取回了瓦罐,然后送到了她家;包括她的那个深深的鞠躬……
这一切我都记得。
可是如今,如今在我面前的却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的尸体……
抱歉,这个……我真得没办法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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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那沙站在流冰的身后,没有再说一句话,没有再说一个字。
他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注视着流冰,注视着流冰脸上的变化,注视着她,哪怕只是最细微的动静。
赛那沙猜想这可能是流冰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直面死亡,不再是一个可以撇开衣袖置身事外的旁观者,因为死去的那个人是自己认识的。
之前还和自己见过面甚至说过话的人,下一刻居然死在了自己的面前,并且是从此永远从这个世界上消弭,不会再有任何痕迹的消弭,这种心理上的落差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抚平的。
没有人能够帮得上忙,这一关只有靠自己走过去,因为他就曾经深深体会过。
那……应该是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死亡吧?……
那个时候的他多大?
是五岁……还是六岁?……
所以赛那沙现在所能做的,就只是这样站在流冰的身边,安静的站着。
看着流冰像尊蜡像一样一动不动;看着流冰原本灵动如黑曜石般的双眼中,渐渐失去往日的生气;看着流冰缓缓的伸出手,将地上小女孩已经有些僵硬的尸体抱起来拥在怀里……
而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却什么也没有做,亦或者……是什么都做不了……
第一次。
这是我第一次将一具尸体抱在怀里。
可是此时的我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或者心悸,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身体,早就已经没有属于人类该有的体温了,剩下的只是一片如深海汪洋一般的冰冷。
我不知道她的生命停止了有多久,只是那原本应该很柔软的身体,现在也已经呈现出僵硬的趋势了。
死亡,原本以为是那么遥远的一件事,却竟然是如此的轻易……
她还只是一个孩子呀!
还应该有很长的路要走,还应该有很多的东西要学,在现代的话,这个年龄应该是正准备跨入小学的孩子,人生才真正要开始起步。
可是现在她的时间却永远的停摆了,不会再前行,亦不会再起伏,只是永远的停留在了这一刻,永远永远……
无远弗界的生命交付可悲的让人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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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你们在干什么?流……”
虽然同伴的枉死让罗泽希尔的心情变得沉重,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的警觉度会因此降低,很快的,同样注意到了这里的异常的罗泽希尔,大步走了过来。只是他的询问却被赛那沙中途出手阻止了。
轻轻的摇了摇头,赛那沙未发一言。
注意到了流冰怀抱着的那具幼小的尸体,看到了流冰脸上几近麻木的表情,罗泽希尔立刻便明白了。
不再多说什么,罗泽希尔并肩站在赛那沙的身边,眼中弥漫的是和这个晚上一样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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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繁星闪烁着光芒,虽然渺小却依然让人迷眩。
白天湍急的水流此刻似乎也感染了夜的安谧,变得不再狂躁,夹带着湿气的夜风从河的那头吹来,拂过河边每个人的脸颊。
漆黑的夜幕下,明亮跳跃的火焰中,那原本平凡无奇的土壤此刻却不再单纯,因为在那下面安躺着十几具遗体,承载着过往的怨恨与伤心。
死者为大,所以即便那些人中还有仇家的尸体,但是罗泽希尔依然让大家将他们一同埋葬了。
掩埋在地下的人,他们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体温,他们的时间被永远的禁锢停摆。
伫立在岸边的人,他们有呼吸有心跳有体温,他们的时间仍在沙漏的净瓶中继续。
对于身后的死者,他们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将他们一一埋葬进冰冷的土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如今,他们剩下的只是默默的祈祷,祈祷着安纳托利亚的神明们,能够将死去的灵魂接引到另一个平和的世界,一个让死者得到真正安息的世界……
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