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八章 乐在其中(1) 明天起 ...
-
明天起来,强烈的阳光把人们的眼睛刺痛了。九月初,太阳很讲求诚信,考虑到前些天阴雨天气,把欠下的阳光连本带息,一股脑儿地还回来。几人走在去操场的路上,黄超眯缝起眼,瞧瞧火红的太阳,道:“C城市到底啥破天气,前两天的绵绵雨就够腻歪人的,不想军训第一天,就这么热,阳光这么足,晒死人不偿命呀!”晓飞说:“你可以学身旁的高年级女同学,打起那把粉红色的雨伞。”黄超发怒道:“我是堂堂男子汉,怎能学女人去遮阳?就是晒成干货也决不打伞!”不料,他突然想起晓飞说过的话,质问:“舍长,你昨天早上讲什么马啦福呀,还老天作美呢,你看看现在的太阳,冒得这么高,它成心来凑热闹,美到哪里去了?”晓飞看他满脸认真的样子,又气又笑,不愿与他争执,向操场大步走去。
操场周围栽满梧桐树,高大繁茂,整齐而俨然,学校每年会按时节,给它们营养液喝,像养活宝宝一样,精心抚养这些富贵树。春天的时候,C市政府搬迁进新办公大楼,所有崭新建筑大都有一个特点,楼很高,旁边树太小。市长意识到这个严重缺陷,想花些钱,从师大老校区移栽几颗梧桐树,装点门面。方大天不畏强权,抱着大树呼喊,“不许刨,除非把我先刨了”。市政府碰了钉子,很无奈,把刨头指向交通大学。来得早的同学享受着方大天用生命和胆魄换来的大树遮起的树阴,尽情畅谈;尤其是细皮嫩肉的女孩儿,对阳光害怕到了极点,好像她们是煤球变得,一见阳光,就现出原形。黄超很害怕做了非洲人,想往树阴里挤,可是人太多了,挤不进去,他嘴里嘟囔,早上一时贪睡,忘了总结的“早的理论”。他挨着树阴边界站住,太阳斜照于他的上半身,树阴挡住他的下半身,他从太阳底下的阳人变成了阴阳人,他城墙般的身子形成一大块“人阴”,宛若平滑的树阴区肿起一块儿脓包,崔永元趁机跳到脓包里,窃喜没有被太阳晒到。晓飞背对阳光,向操场西边望去,一列士兵站得整整齐齐,像周围的梧桐树,他们一动不动,面对火红炽烈的旭日,目中若无物,又若容纳天地万千。晓飞大为惊讶,指着他们对崔永元说:“看,他们才是真正的猛士!”
这时候,辅导员海芬向这边走过来,她穿着浅绿色的衬衫,墨绿色的裙子,洁白的运动鞋,扎着血红色的领带,淡黄色的发梢卷曲着,披在肩头,长长的睫毛下面,一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朝阳照耀于她的脸上,红光满面。晓飞惊叹,芬姐真是五颜六色,光彩夺目。她眨了眨眼睛,手执扩音器喊:“生物学院,物理学院以及化学学院的男生,请随我到操场的西北角。”男生们听到这个鲜艳如花的女人的呼喊,像钱塘江大潮般涌过去,忘记了烈烈灼阳。晓飞见黄超跑到海老师身旁,不顾脸上淌下的汗水,从海老师手中接过扩音器,到达西北角落后,又恭敬地还给她。他听不到两人说些什么,只见黄超抹一把脸,甩出一手水,笑得露出几颗大牙,脸上的肌肉堆簇成一朵花。
士兵们解散了,在操场指定区域内等候新生,一个身材矮小而结实的士兵目不转睛地盯着这群要吃掉芬姐的男生——男人看不懂女人,但看男人是很准的——乱糟糟得形如散沙,他不由得皱眉。他想:自己真够倒霉的,师大老校区仅仅三个男生连,就让他摊上了一个,又意识到这是一支非常之队,训练这样的连队需要非常之人,而他,恰是不二的人选,他的信心回来了,傲视眼前这堆沙子。芬姐又发出柔美的声音,请同学们排成四列。众人应和着,寻找各自的坐标,乱哄哄的,像被雨水灌出来的一窝蚂蚁,大家忙活半天,依旧乱入麻。芬姐急了:“个子最大的那几个给我站住别动!你们来回瞎晃悠,其他人咋能跟你看齐?真是越大越傻,‘傻大个’呀!都多大了,连一个队伍还不会站!”大家惊愕,才意识到,面前娇艳的辅导员发起怒来,也是要吃人的。一个自以为是姚明,实际上比潘长江还矮半头的家伙杵到队伍最前面,芬姐戳了他的肩头,白了他一眼,怒道:“你连身后人的鼻子都摸不到,滚到后面去!”男生被她声色震得直缩脖子,显得更矮了,想找个地缝,临时潜伏起来,无奈方大天把操场造得忒硬实,他灰溜溜地逃到队尾,寻到一个人缝,把自个儿插进去,低头不敢看芬姐。那位连长一直冷眼旁观,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等到队伍已具雏形,芬姐冲他点点头,忽闪着大眼睛,就像蜻蜓的尾巴勾水、蜜蜂引路一样,把他勾引过来。她说:“同学们,下面有请许连长给大家做精彩讲话。”在众人的欢迎声中,许连长接过扩音器,谨慎小心的样子,仿佛从她那里领来了芳心;俄而,他面临大家,又大咧咧地清清嗓子,说:“大家都是男人,男人就要对自己狠一点!我们有幸活在世上,注定是受累的!是给女人谋求幸福的!正如我们四连的军训,也要不怕苦……”这个对男性颇富研究经验的教官大发雷人的言论,同学们听后,爆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声,情绪涨到了极点,其他连队引颈而望,以为这些男生疯了,西北角荣升为操场的焦点。芬姐悻悻地离开,躲到树阴下,碧绿宽大的梧桐树叶衬托着她,好比万绿丛中一点红。
许连长打了一个安静的手势,重新调整队形,只是稍微挪动十几人,就把这支队伍打磨得有棱有角。芬姐远瞧着队伍,酷似一□□棺材,却从心眼儿里佩服这位年轻的小个子连长。晓飞站在第二列,他回头看去,夏雨雪在第五列,嬉皮笑脸地顾盼其他连队;庄子虔诚老道地立于第六列,像等候主人吩咐的听差;黄玉龙嘴里叼着一块儿狗尾草,与黄超杵在第十列;永元站在最后面,正刻意地站军姿。这支队伍一共二十六列,末列只有两人分列两旁,再次证明了一个物理学规律,同性相斥。
许连长试探众人的军训基础,可惜他们忘得只剩下停止间转法,有的还跳着转。齐步走时,连长喊一二一,同学们噼里啪啦地踩口令,棺材晃晃悠悠地动起来。晓飞听着他的口令有些变味儿,回头,见他满脸痛苦,像有人逼他陪葬一样。他急呵一声“立正”,跑到队伍最前面道:“大家都是男人,齐步走就要走出男人的样子,要昂首挺胸,阔步向前。你知道你们像个啥?个个都在走猫步,比模特还模特。我就不明白,堂堂老爷门儿,走起路来咋就变成了小女人?”许连长抑制不住,笑容首次冲破他紧绷的脸,人们仿佛得了指令,也开怀大笑起来。
第一天的军训在笑声中过去。晚上,宿舍灯光如昼。
玉龙看着牌说:“今天这个连长真有意思,严肃起来像尊石像,说起话来单刀直入,令人喷饭。”
庄子酸溜溜言道:“所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许连长乃北冥之鹏也,扶摇直上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蛟龙非池中之物也。”
永元喟叹:“许连长真是一个猛男,你们看到没,他肌肉发达得像泰森,走起路来快得像鸵鸟,双臂摆得像风车——”
雨雪打断永元的譬喻:“晓飞,你觉察到没?挨着咱们的三连女生们都瞅向你,有一个还对你笑呢。”
晓飞道:“噢,不会是笑我走得难看吧?”
雨雪摇摇头:“非也,非也。我还听见她们夸你帅嘞。我建议,你就当我们四连的连草吧,代表连队形象。这样跟外人说起来,连草是我们的兄弟,我们脸上也有光,你们说对不对?”
“对,就叫连草,连草哈。”黄超,崔永元应和着。
晓飞自嘲道:“连草?还不如开出‘芙蓉姐姐’的莲花好呢,我不当,雨雪,你提议的,理应你来当。”
夏雨雪双手一摊,怕别人偷看牌,又赶忙收回去,说:“你以为我不想当吗?可是我这条件明摆着,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能拥立我吗?即便你们选了我,给四连抹了黑不说,那些女生也得把我骂死呀,我巴不得你当连草,等你大红大紫,千万别忘了我的推举。”
晓飞用鼻子哼他,此时,庄子庄重地放下扑克牌,沉痛地说:“大家安静,下面由我人事部长兼部员庄大侠宣读一条重要新闻,朱晓飞同志克己奉公,道德高尚,相貌出众,于公元二千零七年重阳节午夜——”他停顿,看了一下手表,唬得晓飞不知他搞什么名堂,以为自己就要被宣称与世长辞了“——二十三点三十八分三十九秒主动辞去连草职务,自封连花,大家鼓掌欢迎,本条令即时生效。”晓飞长出一口气,吁道:“能够活着就好,连花就连花,只图一乐,你们随便吧。”黄超大喜,嚷着开牌。
雨雪又道:“不过,我仔细观看了几个女生连队,灰头土脸的,还真像玉龙所言,好看的女生不多嘞。”
玉龙得意地晃动龙头,只可惜人类进化得没了尾巴,否则也可以摇着壮势,道:“骗人的事我从来不干,这证明我的审美标准一直标准着。”
雨雪道:“嘿,以后有晓飞这朵连花,我们就可以钓尽师大所有美女。”
晓飞疾言倨色道:“你拿我当诱饵!”
雨雪点点头,道:“不敢,不敢。”
黄超拍拍大脑壳,眼睛闪光,很明显,又是智慧的咋现:“人靠衣服马靠鞍,须知美女这种东西要用衣服来衬托,雨雪和玉龙没发现漂亮的女孩,原因是她们都穿着土得掉渣的军装,等她们脱下来,肯定就好看了。”
玉龙挤弄着眼睛说:“她们脱下来哪里好看?”
黄超明白兄弟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仍想为自己的纯洁辩护,说:“我是说她们脱下军装,穿上靓装,高年级的不就那样嘛!”
崔永元跟着几人嘿嘿笑,庄子面带镇静,念道:“食色,性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