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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车上邂逅 一辆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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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豪华的校车刚刚停稳,门前挤满了人,其中有几个披红坎肩、维持秩序的男生。晓飞想,终于看到H师大熊猫级别的校宝了,在这像雾又像雨的天气里,他们忙得热火朝天,脸上流淌着透明的汗珠,大类珍珠,滚落到地面。“熊猫”们神情焦虑,远没有真正的熊猫一不喜欢群居、二没兴趣结婚生育那般洒脱,他们横眉怒对上校车的新生,以及随行家长。这些家长本着送佛送到西的劲头儿,坚决不花钱打车,这降低了城市的交通压力,增加了师大校车的负担。眼下,他们正投胎似的往车里挤,抢钱一样抢座位。
“我的女娃先上去的,我也得先上去!”一名满脸横肉、因雄性激素分泌过多而长了一抹黑胡的妇女拉着一个半条腿已跨进车门、半条命躺在棺材里的老汉嚷道。
“凭什么!难道你们俩也像银行的账号跟卡号一样,绑定了?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好不好?”老汉振作剩下的半条命,抖擞精神,秋风扫落叶似的发问。
“堂堂大老爷门儿,跟一个女人抢座位,丢人啊!”妇女张牙舞爪,利用现代社会女人翻身的大好机会,进行语言驳击,样子酷似梅超风发疯。
“臭婆娘,你不配做女人!”老汉仿佛掌管着人间性别大权,临时把刁妇划入非女人之列。刁妇大伤自尊,产生非礼老汉的冲动,抡起肉乎乎的拳头,像丢炸弹一样,投向他的脑门。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刁妇的胳膊被赶上来的师大男生抓住。拳头即将挨着老汉的脑皮,他吓得一哆嗦,好比撒尿时情不自禁地抖动身子,看没有打上,老汉又趾高气扬起来。几名男生好言相劝,对两人各自进行一番思想教育,才平息这场恶战——人家打仗是图点什么,像石油啦,这两人没有那么高的境界,一个愿快点结束生命,另一个想过免收吃住费的牢狱生活。晓飞远远地看着,他们的神情紧张,犹如火山爆发,激烈的言辞更是“听取蛙声一片”。老汉嘴中叽里咕噜地吐着方言,抬起另一条已经麻木的腿,趔趄地身子,带着麻木的一颗心,栽进车厢,刁妇也紧贴其后,袋鼠跳似的,钻入车中,寻找她的宝贝女儿。其他人看完热闹,非常满意,继续抢着上车。如此滑稽的一幕,引得晓飞咯咯发笑,劝架的男生瞥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巴,为无意间成了鲁迅笔下的看客反省着。
装满人的车像在浅滩上负重的海龟,吐了口浓烟,慢慢向H师大爬去。没有赶上车的人如同拉了一天犁、主人却没有喂青草吃的老牛,大为不满,气得鼓着眼睛,怨声载道,仿佛这飘洒又无言的雨丝都惹了他们,成了他们辱骂的对象。这时候,又有一辆校车开来,还未停稳,这些人如见救命草,像洪水一般涌过去。
“何必如此惊慌呢?以这辆车的胃口,吃掉这些人绰绰有余,”晓飞想着,“人心真是难以揣测,只有我,站得远了才看得清。”刚才向晓飞抛眉眼的男生喊道:“你不是来师大报到的新生吗?赶紧上车!”晓飞指着大堆行李,嘻嘻哈哈,希望他能过来帮忙。男生撅着嘴跑过来,“谢谢学长啦,你太好了!赶上了下雨的天气,你们真够辛苦的!”男生脸色阴转晴,但还不能拯救这片阴郁的天气,他说,都像你这样,慢吞吞的,秩序好维持多了,昨天两个女人为了抢一个座位,大打出手,其中一个被揪下一撮头发,鲜血哗哗流,校车没坐成,反而疼得咬着牙,打的去医院看伤。晓飞摇摇头,不住悲叹,难怪有些会场上因为几个歌手、几张免费票,竟能发生踩踏、少女坠楼事件。两人把行李塞进行李厢,男生叮嘱晓飞,一路小心。晓飞道了谢,上车。
朱晓飞走到最后一排,才觅得一个空座,在感谢好运气的同时,默默地对座位说,找你好苦,害你久等了,命中注定我坐你啊。坐垫软软的,洁白的座套,除了喷有红色的“专治不育不孕”、“微创无痛人流,梦里结束怀孕烦恼”等针锋相对的广告词,车厢布置得还算美观。他想,就要见到H师范大学了,莫名地激动起来,好比第一次约会经人介绍的女孩,忍不住勾画她的模样。就凭H师大气派的校车,校园美丽辉煌,定能比拼曾经的圆明园,在意识中,他把十九个春秋见过的美妙东西拼起来,凑成梦想中的H师大,如画如诗!绚烂多彩!
左肩头略感沉重,晓飞扭头去看,一个女孩儿,可能由于旅途疲乏,坐在车上睡着了,躺在晓飞的肩头上。晓飞定睛观瞧,她脸色白净,如珠穆朗玛峰刚落的一层雪,冰清玉洁;肌肤柔软细腻,如西湖水面的平静,鞠一捧水,湖面不起半圈涟漪,使人的身心瞬间经水洗涤,清爽到底,也跟着她的脸色自然亮丽起来。她睡意朦胧,薄薄的眼皮像含苞欲放的百合花瓣末梢,经晨露滋润,若离若合,勾勒出梦幻般的诗境。在这梦幻的天地里,晓飞的思绪一下子回到过去,上学路上的歌声、马颊河畔的贝壳、家门前的池塘,曾经的那些人,那些事,回忆化作彩虹色的泡泡,慢慢地飘起来,飘起来……晓飞自失于这种诗境里,觉得连外面烟雨蒙蒙的天气,都是用来装饰身旁娴静如花的女孩儿。
车猛地一震,这“震”仿佛变成棍棒,给晓飞当头一下,他恍然醒悟,心里也不由得一震。“睡美人”睁开惺忪的睡眼,发觉自己躺在一张“活人床”上,连忙端正身子,羞赧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恬淡而温柔,如邓丽君的歌声那样动听,如清晨黄鹂啼唱那样清脆,如夜深时候奏响的梵阿玲名曲那样空灵。晓飞看她清莹的脸庞飘来一片红霞,仿佛夕阳把红彤彤的颜色染到白雪上;她澄澈如水的眼中透露着真纯、些许不安,眼光像中秋之夜洒向大地的银辉,皎洁而清冷,让晓飞隐隐感到一缕哀伤、一丝期待。
他忙道:“没关系,我知道你累了,你也是来报到的新生吧?”他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呼吸都局促起来,身上好像有一千只一万只蚂蚁,在爬来爬去,不知道是痛还是痒,有心去抓一把,可是,不知道那种既痒又痛、莫名其妙的感觉潜藏到身体的那个沟坎里。
“嗯。”她微微点点头,周围的空气共振似地,轻颤起来,将一股女生特有的清香气息送入晓飞鼻孔,直达五脏六腑,他的血液也变得滚沸,身上仿佛着了火一样。晓飞想跟她继续攀谈,不料,女生合上眼睛,背靠座位,再次向睡神妥协,她又当起了“睡美人”。晓飞暗地自责,匆忙中,问了她一个白痴的问题?如果跟她开玩笑:纽约给人炸了,东京被水淹了,英国女皇下落不明,定能惊得她目瞪口呆,没了困意;怪不得人家说,男人见了漂亮女人,智商降低,所言非虚。晓飞镇静一会儿,智商像通过吃药、减了肥的胖子,反弹到原来水平;他想,自己看女孩儿无数,一向心如止水、波澜不惊,怎么在“睡美人”面前,心慌意乱起来?他下意识地瞟了一眼女生,她睡态可嘉,她的脸庞真像——晓飞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心也疼痛难忍,险些叫出“王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