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寻与守候》王书情

4、第三章 优雅如梦 王老师

　　王老师是晓飞最欣赏的老师，从曲阜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去了晓飞就读的高中教书，那一年晓飞升高二，她成了晓飞的语文老师。她相貌迷人，身材风韵，全班男生为之倾倒。在高三的激情岁月里，王老师仿佛是一个“感情银行”，存储了男生们对异性的向往与暧昧。晓飞确信，自己也是喜欢她的。他擅长抒情散文，无非是应试作文里花哨的、言之无物，却能博得阅卷老师欢心的华丽辞藻。比如他写：“空气是有颜色的，春天应是柳枝末梢的那一丝嫩绿，焕发生命的盎然；夏天是火红色的，像夏日撒满大地的阳光，大团大团的，熊熊燃烧着，释放生命的活力；秋天是金黄色的，那是千里沃野丰收的喜讯，象征生命的殷实；冬天是暗灰色的，是浮华背后裸露出的真实与宁静，代表生命的可畏。空气是有声音的，你听，那草窝儿里的虫儿在低吟，幽静的山林里，还有百灵鸟的啁啾。空气是有味道的……”王老师常在班里朗读晓飞的考场作文，那充满磁性的柔美腔调，晓飞也被深深感动了，他认为：她读得比他写得好。晓飞身不由已地向王老师靠近，逐渐赢得她的青睐和爱护，班里男生也把嫉妒和羡慕送给他。那是接近高考的一次晚自习，为了修改过几天要发表在校刊上的文章，晓飞去值班室，找王老师请教。王老师独坐值班室，见到他，满目喜悦。晓飞坐在旁边，看她逐字逐句地批改，着实让他的文章增色不少。小小的值班室里充满浪漫而温馨的灯光，那晚，她身上散发的芬芳，弥漫整个屋间，晓飞闻到了他所写的空气的味道，看到了空气那彩虹一般的颜色，他的头晕晕的，心失落落的。之后，晓飞继续埋头于备考的漩涡，犹如在麻木中失去感觉，让他欣慰的是，在语文课上，只要他抬头，就能看到王老师的微笑，这让他理解为，那是王老师只对他一个人的微笑。高考结束，他去填志愿，见到王老师，惊奇地发现，她的小腹隆起。王老师笑着说，怀孕了，准备结婚。他悲伤难抑，在前面的空气里写了一个“忘”字，一头扎进去，心中默念：再见，王老师。
　　车急剧拐弯，晓飞又觉得肩头沉甸甸的，“睡美人”再次躺了过来。他的脸凉凉的，用手擦了一把，才知道，刚才流下了泪水。她身子极度下倾，晓飞急忙伸出双手，让她躺在自己的手臂上。他仔细端详她的脸，冰清玉洁，双眉微蹙，仿佛她在梦里，都有挥之不去的愁绪。她的样子像极了他心中的王老师，晓飞忍不住猜她从哪里来，她睡态娴雅，若雾里盛开的百合花，他的身体被她压着，反而变得轻飘飘的，仿佛徜徉在云雾里。
　　汽车穿过繁华的市中心，进了镶着“H师范大学”的校门，停稳，晓飞才觉得双臂酸麻，她紧紧地压住自己的双腿。他轻轻呼唤：“小妹妹醒醒，该下车了。”
　　这是晓飞儿时躺在炕头上，不经意间，从母亲那里学的功夫，“小飞飞醒醒，该起来尿尿，尿完接着睡”。每次母亲喊上两遍，晓飞不情愿地爬起来，嘴里哼哼着、依旧半闭着眼，对着母亲手中的罐罐，开闸放水。可惜晓飞学艺不精，呼唤三次，“睡美人”依旧毫无反应，他急得摇晃双腿，她才迷迷糊糊地从梦里醒来，睁开双眼，脸羞得红了，火烧云似的，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晓飞笑着搀她起来，两人身子紧贴的部位浸满汗水，衣服都粘在一块儿。他揉搓着胳膊说：“我知道你累了——扶你睡了一路。”他的大脑以超级计算机速度，调动文学词汇，发现“陪”、“搂”和“抱”都不合适，临时把“扶”派了上去。
　　“睡美人”用手理了一理头发，看看晓飞，腼腆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笑涡。
　　“我叫朱晓飞，来自山东沿海，生物学院的。”
　　“苏雅梦，来自湖北神农架林区，我是历史学院的，很高兴认识你，刚才谢谢你了。”
　　她伸出手，晓飞受宠若惊，慌忙伸出双手，感觉不对劲儿，又撤回一只手，才做完握手的动作，顿感额头汗涔涔的，心想：神农架不是野人出没的地方吗？没想到也有漂亮的女孩，又惊奇又紧张。苏雅梦看在眼里，微微一笑，晓飞觉察到她的眼梢、睫毛里都挂着笑意，他内心掠过一丝不安，赔笑起来，随即，晓飞努力编织幽默的话语，真奇怪，平时神游于脑海中的智慧全被雅梦握没了，他硬从牙缝挤出一句话：“其实我们都在研究相同的东西，无非我想把活蹦乱跳的生物弄成死的标本，你们通过死去的化石，探寻活的生命。”晓飞说完了，才意识到这好像是盗版别人的，并不好笑。却见苏雅梦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夸赞他：“你真幽默！”晓飞稍微放下心来，有种抄袭了别人论文，蒙混过关的窃喜。
　　车上的人陆续下去，司机催促说：“你们两个娃别光顾说笑，赶紧下车搬行李，我还急着返回，稍晚一会儿说不定那儿又有人打架受伤！”
　　两人相顾莞尔，前后走出校车。天上的雨细得如针似线，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白雾，雨丝在空中飘呀飘地，荡秋千，偶尔聚集成堆，才缓缓地往下落，好比饿得不急的小猫捉了一只老鼠，先用来耍乐，玩够了，才把它美美地吃掉。晓飞忍不住看雅梦，青色的衣裳衬托出优雅的身姿，如名字般从梦里走来。他们搬出行李，随同人流，走向报到地点。他看着雅梦清纯的脸，她翘起嘴角，笑了，顷刻间，晓飞淹没在她的笑容里，仿佛那笑意所释放的力量足能够压倒三山五岳，周围的东西已不复存在，只有两个人走入蒙蒙雨雾。晓飞恨不得再生出两只手，一只手帮她提行李，另一只手去拉她的手。
　　“没有想到你也是自己来的？”晓飞问道。
　　雅梦沉默半晌，然后点点头，微笑道：“刚才在车上谢谢你。”
　　“一会儿工夫，你都说过几遍了，不要客气。我乐意帮助别人，尤其是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孩儿。”
　　苏雅梦莞尔，露出几颗碎玉般的皓齿，晓飞惊奇地发现，她的嘴里竟对称地生着两颗小虎牙，可爱至极。“我才不漂亮呢，没想到你还这么油嘴。”苏雅梦反驳说。
　　“我只是说出实话而已，我们真有缘。你很像我的……我的好朋友——我可不是按照套路出牌的，只是真诚地想跟你交朋友。”此刻，他的身上好像有成千上万个细胞在说：苏雅梦，你就是王老师！
　　“能够做你这位帅哥的朋友，我荣幸之至。”苏雅梦瞅着晓飞宽厚的臂膀，忍俊不禁，心想，这男孩儿率真得可爱；继而说道：“好朋友要坦诚相待，日后别把我忘了哦。”
　　“哪能呢？”晓飞得意忘形，好像身上每根毛发都变作嘴巴，抢着嘀咕：“我愿意每天早上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你；晚上闭起眼，想到的都是你，即便忘了朱晓飞，也不会忘了你。”
　　“哼，胡说！胡说！告诉我你的号码吧。”雅梦笑道。
　　“我……我没有手机。”一股失意涌上晓飞的心头，如果此时能拥有一部手机，互换那串温暖的数字，该是多么幸福啊。
　　“没关系，同在一个校园，见面的机会多的是。”苏雅梦说，“还没有往家里报平安吧，我借你手机，给家里打个电话。”她停下，从一个浅绿色的荷包里取出手机，晓飞想，荷包一定是她自己绣出来的，面对善良的雅梦，他顺从得像一个孩子，接过她递来的手机，转回身来，麻利地拨通号码，说了两句话，迅速挂掉了。“真够神速的！是不是心疼我的话费？”雅梦问道。
　　晓飞向她道谢，说：“没什么可说的，咱们往前走吧。”他把手机还给雅梦，依稀闻到它散发的淡淡香气，心想：那定是主人的味道，手机之幸，能日夜陪伴佳人。
　　新生报到地点设在运动场，各学院摆着几张桌子，呈圆弧形，撑着大红色雨伞，周围插着很多小旗子，五颜六色，原本是用来装点场面的，可是天公不作美，这些旗子被雨水浸透，皱巴巴地紧缩着，彩旗不再飘飘，矜持得像严守贞洁的封建女子。其中有两杆大旗杵着，也死气沉沉的，晓飞看到东边的一根，隐约写着“文科院”，想来西边的必是“理科院”了。自古文理宛若一对冤家，谁也瞧不起谁，文讨厌理呆板，理嫌弃文浪漫，如今在教育改革倡导下，文理总算像小两口和好那样，手牵手迈向明天，不知道是否心连心，至少H师大还保持各自为政的局面，晓飞不知道，自今年开始，两者在师大也是分居的，文科大部分在新校区，理科大部分在老校区。晓飞从文科院的麾下发现了历史学院，指给雅梦。雅梦向他点点头，拉着行李走了，他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心里空荡荡，突然想起忘了，要她的号码，又想到，既然同在一所学校，以后肯定能见面，略感一丝安慰。晓飞向西走，依次经过数学学院、化学学院、物理学院，最后到了生物学院，他产生一个真理：中学有什么科目，H师大必有什么学院。禁不住为这个天才的发现沾沾自喜，他倒没有想过，天才的发现会让发现者遭些殃——魏格纳发现“大陆漂移学说”时正在生病，牛顿发现“万有引力定律”给苹果砸到头，凯库勒提出苯环结构时梦见毒蛇。那些接待新生的高年级同学——主要是女生，男生都被当作熊猫宠着——她们满含期待地看着“小熊猫”来了，又走了，就像诗人所言“我只是一个过客，不是归人”，又好比狐狸费尽思量把乌鸦的肉骗到嘴，没来得及吃，又给人家抢过去。晓飞来到生物学院接待处，在“娘子军”的帮助下，转眼功夫，办理完报到手续。晓飞想：这算是在H师大注册了，以后可以拍着胸脯，骄傲地说：“我是师大人，今天我为师大自豪，明天师大为我骄傲。”有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生，把他交给一个男孩儿，要他领晓飞去公寓楼。晓飞瞧了一眼女生，她忽闪着大眼睛，眼睛霸道地抢占脸上的地盘，其它部位宛若四世同堂般拥挤着，暂时还不会堆叠起来。她笑起来露出几颗大牙，让人想起宫崎骏的龙猫，不由得慨叹：艺术的美感出现在现实时，总会带来惊吓的震撼！晓飞一吐舌头，观察带路的男生，他简直是个拼凑起来的艺术品，借了武大郎的身子，包公的脸膛，老鹰的鼻子，弥勒佛的嘴，还有电线杆子般的沉默，让人感叹：天地造人有时也像坏孩子写作业，马马虎虎敷衍了事；可喜的是，该有的都有，算是完整的人。他施展“神行百步”的轻功，晓飞提行李，紧紧跟住他，努力地望其项背，暗想这家活难道是哑巴？过会儿是否采用哑语向他致谢？至于哑语，他只会捂住胸口，伸出手指指他，这样表达不合适，毕竟还是在国内，而且晓飞的思想还没有开化到同性恋的地步。忽听男生说：“到了”，言简意赅，但，晓飞惊喜万分，就像妇产科门外的男人听到婴儿落地的哭声，忙向他道谢。男生扭身，旋风似的消失在校园里，将晓飞的谢声甩给身后的茫茫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