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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妇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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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就是个大染缸,或许有人读书伊始满腹壮志,一朝及第被浮华浸染,任他再剔透玲珑的心也抵不住铺天盖地的黑。
欲念横流,上行下效的社会注定不会有人独善其身,更不会有人能出淤泥而不染。
奉承也好,憎恶也罢,有人不加掩饰,有人包藏祸心。
神色如常地盯着这宴会上的人,冼余觉得无趣至极,这些人阿谀着他的外祖父,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想吃肉喝血,一个个的面上功夫真是了得。
那个李侍郎,那杯酒都端了有一个时辰了吧?没见杯里的酒少一点,再说那个陈大夫,跟在他皇兄身后,亦步亦趋,一脸谄媚。
“殿下,您少喝一些,这酒太烈了。”站在冼余的身旁,像个煞神,因着他只是个六皇子,是嫡非长,而且向来在都城没什么好名声,所以这些官员对他倒是没什么阿谀奉承。但为着冼朝的名头,也有不少人想借着他搭上太子的线。
“整日清醒也不见得有趣,有时候醉一醉反而更透彻。”上一辈子糊涂了一世,生活在皇兄的羽翼下就觉得这世上的每个地方上都是桃花源,殊不知人心难测,世事难料。
“走吧,绝尘听说暗香楼来了个新的曲官,不仅一副好嗓子而且还长得清秀。”暗香楼,都城最大的寻欢作乐之处,重活一世除了要护住想护的人,冼余还立志纵享声乐,“走吧,这样的日子这些人也是作呕。”
起身抬头的瞬间又看到了那抹暗色,不由得扬起嘴角:“倒也不绝对,有些人嘛还是有那么点文人风骨的。”
绝尘不知他家殿下说的是谁,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殿下说的,必然是对的。
悄摸摸出了丞相府,此刻天色还不算很暗,街道上也热闹非凡。为着殿下的玩心,绝尘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走着,他家殿下看上啥了就上去付钱。
“哎,这世俗的烟火气真令人心安。”吃着手里最后的糕点,冼余转来转去总算看到了想见的人,那是一对母子,借着灯火看过去母子俩顶着秋风跪在墙角,一身麻衣戴孝,眼眶泛红,面前还放了个有缺口的破碗,身前还摆放了一具草席裹挟的尸体。
冼余几步走上前打量了一番妇人的面容,是了,确实是她。太乐丞相林忠的妻子,或许应该称之为糟糠妻?上一世冼余并未提前来到外祖家,所以跟着二皇兄一起回城,自然也就错过了见到妇人的机会。不过,后来倒是听说大理寺有人状告太乐丞相林忠,那可是皇帝钦点的有学之士,不仅文采出众更是一表人才。可不知怎的,那妇人后来却说是自己鬼迷心窍,受了一通鞭刑便被赶出了城。如今想来,甚是蹊跷。
怎么有人拿自己生家性命开玩笑?那可是翰林院的“大官”。
“叮”
一锭银子进了妇人面前的破碗,她不可置信的抬头,又拉着身旁的幼子不住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听见这声声道谢,冼余有些恍惚,他自小锦衣玉食,从不知一锭小小的银子竟能换来这么多声的道谢。一时间,心里涌上酸涩,他如何能不心疼大坜的黎民百姓呢?
“不必言谢,好生安葬亡故之人。”定了定神,又想起某个人,“大理寺少卿祁澧主理冤假错案,政绩斐然,为人刚正不阿,冤情可找此人申诉。”
“恩公?”妇人神色疑惑,像是不清楚冼余如何得知她心中的冤屈。
“我大坜应是一片净土,若平民百姓有冤而无处辩驳,岂非政官无能?朝堂污秽?当今圣上开明,大理寺设立了鸣冤鼓,百姓确有冤情可击鼓请大理寺审理,状纸我自会找人协助你。至于你的孩子,不必担心,自有人护。”不是纯粹的协助,但多少有点怜悯的意味。
许是上一世勉强当过几年皇帝,他的恻隐之心还是那么浅,见到这世间的疾苦也总是想停下脚步。
“多谢恩公。”重重的一记磕头,妇人下定了某种决心,灭门之仇如何能忘啊!
吩咐了绝尘带人安置好,冼余果真去了暗香楼。
门口的揽客见了冼余脸上笑开了花,急忙迎了上来:“您来了,里边请,里边请。”
“听说来了个样貌清秀的,今儿就听听曲,你们楼主呢?”
“楼主这几日不在,出了远门,要是知道您要来楼主肯定高兴。”揽客是暗香楼楼主的心腹,知道主子和这位殿下交情匪浅,招待上也是几近殷勤。
“那还真是不赶巧。”
“您说的正是。”
暗香楼最好的包房只允许冼余一人,其中的陈设也十分雅致,毕竟暗香楼的规矩是卖艺不卖身。
不多时,丫鬟鱼贯而入,隔着屏风清秀小哥唱起曲来,声线清晰,诗词应景,听上去婉转悲凉。
冼余听曲,绝尘就板着脸抱着剑矗立在一旁,时刻关注着周围的动静。
平静的夜晚下暗流汹涌,谁能知道这样祥和的夜晚一位妇人身泪俱下、字字泣血地写出了骇人听闻的状纸?
一早,大理寺还没开门就有人在不停地击鼓。
众人十分疑惑,祁澧和几位老前辈一番商议让人将妇人带到了大堂之上,与他共事之人都是朝中说得上话的人物。
此刻,大堂上众人正襟危坐,为首的林卿敲了敲拍案木:“堂下所跪何人?有何冤情,速速说来。”
妇人第一次上官衙,内心有些慌乱,又想到年幼的儿子和逝去的婆婆强迫自己定神,咬牙说出了身份:“民妇陈兰,状告当今太乐丞相林忠,一告他冒名顶替我夫林忠承袭皇恩入朝为官,二告他忘恩负义毒杀恩人林忠,三告他丧心病狂屠我林家满门。敢问此等不忠不义、不仁不孝之徒如何能为民请愿?如何能端坐庙堂?”
“妇人可知若无证据污蔑朝堂命官轻则鞭刑,重则问斩,状告林太丞,你可有证据?可写了状纸?”听说被告之人是朝堂命官,林卿也不由得更加严肃。
“回禀大人,状纸在此,陈家庄一百二十余口皆可作证我夫林忠与当朝林太丞并非同一人,民妇所带画像也盖了县令的官印。”陈兰跋山涉水来到都城,一双生满了老茧的手从粗糙的衣兜里掏出了画像和状纸。
衙役赶忙结接过状纸呈了上去,大夫看了状纸,确实与他们所见林太丞判若两人。
这可是大案,他们自是不敢妄下定论,可特制的官印和信纸又让他们多少信了几分。
或许旁人不知,但为官者如何能不知?大坜朝为官者案件记载及状纸誊写皆用朝廷特制的信纸,这种信纸用了特殊的制法,寻常人仿制不出来,在灯火底下会呈现一抹独特的明黄色。而且这颜色从上至下逐渐深入,像渐进变幻的云霞,这也只有宫廷里的制作人知道。
细看陈兰这张画了像的信纸也确实如此,既有县令亲印,那也必然有几分可信。
林卿也是皇帝亲信退下来的,虽年事已高,但为官清廉。
“妇人不必多言,即可传召林太丞前来,兹事体大,祁少卿即刻进宫面见圣上。”若事实真如面前妇人所言,那林太丞可是犯了欺君之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谢大人。”含着泪,泣着血,想到惨死的丈夫和气绝身亡的婆婆,陈兰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几个字。
天理昭昭,没有杀人犯还能逍遥法外的道理,虽是一介妇人但她拼了命也要为丈夫,为婆婆,为她这平民百姓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