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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慷慨悲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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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李漠一身戎装立在城墙上。身边站着的子宣,背脊挺直,玄色的披风迎风飘动,背影英气勃发,可是他的表情却不轻松。
放眼望去,前方的平原上黑压压地布满了大军。大雾弥漫,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不断集结的脚步声让人不敢想象白茫茫的雾气中,究竟还有多少人。
太阳终于升起,阳光透过渐渐散去的大雾照在兵戈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祁字大旗在风中招展,沐着新鲜的阳光,意气风发。
肖翰站在子宣的身后,见此阵势,不由地倒吸了口冷气,这庞大的军团,似潮水涌来,给人灭顶的窒息感。渌州城顿时成了这汹涌浪潮中的孤岛。
陈广良吐了口唾沫:“呸,哪个瞎了眼的探子。二十万?这他娘的都快有六七十万人了。”
子宣虽然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毕竟区区一封书信退兵也太过传奇,可是他万万没料到南朝打算一口气吞下所有人马,不管怎么说,以逸待劳,凭借地利人和慢慢拖垮才是上上策,倾全国之力换来一场胜利又能如何,若孝安帝增派兵马,这结局还未知呢。
莫非这是冲着李漠来的?子宣侧头看了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番,子宣心下明白了七八分。果不其然,这南朝老皇帝已经知道李漠在渌州,临死前担心着如今的太子将来驾驭不了李漠这匹烈马,竟然糊涂到如斯地步。
黑色的潮头向城头卷来,一时间杀声震天,雷雷战鼓,硝烟四起,进攻开始了,大地似乎也在颤抖。
搭箭,拉弓,脱弦。城头上的弓箭手两排互换,配合默契,动作没有丝毫迟滞。
天上是蔽日的箭雨,城下是黑云般的人潮。
还未到护城河,就有一拨一拨的南朝兵士倒下,可是那潮水的势头不减,汹涌依旧,仿佛倒下的不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仿佛那方阵后有源源不绝的力量。
弓箭手是李漠的精锐,纵然在安崤关浴血战斗过无数次,看着这无法抑制的攻势竟透出些莫名的恐惧。
很快,方阵已杀到护城河畔。
那五尺深的护城河仿佛变成一个面目狰狞的怪兽,吸入尸体,血水横流。
搭上城头的云梯密密麻麻,巨大的石块被投掷下,滚烫的开水被倾倒下,城下传来凄厉的惨叫和嘶吼。
城头的防线终究被撕开一个口子,双方兵士都杀红了眼,近身肉搏,厮打一团。
飞溅的血光,刀剑的寒光,冲天的火光,怒吼声,哀号声,兵器相撞声,插入血肉声,残肢断臂,血污腥臭,这分明是人间地狱。
几回鏖战,从旭日东升时,到烈日当空,到夕阳西下。
日月轮转,一如千百万年前,这短短的一日里,渌州城外,护城河,城头上,何处不浸满鲜血,何处不倒下生命。
祁罗大军浩浩荡荡开来,一轮轮强攻,竟没能拿下这座不起眼的小城。一向自视甚高的祁罗也不得不佩服这群骁勇的对手,虎狼之师当之无愧,所向披靡亦非虚传。
不过,这样的铁血之士也是血肉之躯,会倦怠,会受伤,会死亡,我倒要看看,号称第一名将的李漠你能熬到几时,你究竟能有何绝地求生的本事,晚风里,祁罗如是想到。远远看着城墙,抬起下巴,扯动嘴角,露出不屑的笑容。任你将名远播,任你叱咤风云,任你杀伐之神,都终将是我刀下鬼。
渌州府衙,灯火通明。
“祁罗大军竟有如此雄厚兵力,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子宣皱着眉头,双手撑在桌上,看着地图。
“派人去送信的时候。”李漠拿下头盔,放在桌上,“可能是他放出的消息。看来你这哥哥,真是厉害,一石二鸟之计,借祁罗的手出去两个隐患,真是妙的很。”
子宣沉默不语,看来陛下的确是早就知道了,不然早年也不见得会大费周章地派人监视他。可是不知为什么,明明知道唐焱早不复当年的温和善良,却总隐隐期待着这消息不是他泄露给南朝的。
“你不忍责怪他?”李漠见子宣不语,“还是你不愿相信是他所为?”这话说的有几分怒气几分无奈。早年间,在安崤初见的时候,李漠便知道曾经的三殿下和眼前这个小小的大夫是什么关系。为了三殿下,在安崤边关一守多年的自己突然很像一个傻瓜,原来和三殿下对自己竟是如此猜忌。这小子究竟有什么好,凭什么就能得到你的信任你的真心。你派谁来监视我不可以呢?为什么独独是他。
李漠见多了生离死别,见多了血溅黄沙,对生命没有那种敬畏。在他的药庐养伤时,发现他无论面对多么病重的患者都尽其全力,彻夜专研医书药方。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的窗子投下一片金灿灿的温暖,他就那样静静坐在缭绕的药香中。他永远都微笑示人,他会和来看病的大叔大婶闲聊,时不时给人家出点主意,助人渡过难关。可是话又偏偏不说透,仿佛是在不经意间提起什么,不动声色地给人以帮助,似乎害怕别人发现他的聪慧。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吧,自己开始好奇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直到那一把胡琴,那一曲天籁,叩开了心门。
直到如今,你已经知道唐焱是兄长,是想将你处置而后快的帝王,你依旧要百般维护吗?
“李漠,你不要逼我。”子宣抬起头来,目光透过大厅,穿越庭院,望着遥遥的一处,“我早已知和他再无可能,可是他毕竟是父亲的骨血,是金家的希望。”父亲,你在天之灵看到他站在权力之巅,会欣慰吗?
“金家?可笑!他何时这样承认过。别忘了,他是帝王家的血脉。”看着子宣那样的落寞神色,李漠心里似有一团火焰,仿佛要将自己吞没。
“不需要他承认,冥冥之中,有些东西是无法改变的。”子宣目光清亮,直视李漠,“你为什么总是有意无意地针对他?发现你身份那次是这样,今天又是这样。”
李漠本想辩解说没有,可是仔细回顾,发现的确如是,今上仿佛是横在自己和子宣中间的一个障碍。无从解释的感受,万千话语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子宣,或许是我太怕失去你。”
子宣从未见过这样的李漠,全然没了那种自信和骄傲的神采。走上前去轻轻抱住他,下巴放在李漠肩窝里,“我在这,一直会在。”
“沈将军,南朝的兔崽子们又••••••”陈广良突然从院外冲进来,看到眼前的这一幕,愣在了庭园里,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子宣看见目瞪口呆的陈广良,仿佛触电一般向后退了一步,脑袋里轰地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掉下了深渊。“我,我这就来。”抓起桌上的佩剑,逃离一般地奔向城门。
子宣走的如此匆忙,竟将头盔都忘在了桌上。烛光下的头盔反射着柔和的金属光芒,顶端的蓝翎竟平添了几分妖冶冷艳,看得李默心里空荡荡的。
“李将军,我把头盔给沈将军送去吧。”陈广良涨红了一张脸,抱起头盔向外跑去,快要出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李漠一眼,没注意脚下的门槛,打了个趔趄。
“你不是说,一直会在的么。”李漠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我以为大丈夫一诺千金,你说过在,就一定在的。”
火光冲天,漆黑的夜空被照得通红,仿佛一场濒死的狂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