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阻且长》青蓑衣

7、一晌贪欢

　　李漠坐在桌前，拿着一本书，似读非读的样子。
　　整个渌州城都格外安静，巡夜的士兵从门外走过，脚步声渐渐远去。
　　回想今天一整天，子宣都忙碌不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避而不见。
　　子宣虽然把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条，李漠还是轻易地看出了他的紧张，他在害怕，他担心那一封信件不能威慑祁罗，他愧疚于这十万兵士。
　　不管怎样，明天早上一切都会有分晓。
　　李漠成竹在胸，依着他的习惯，是该早早睡下了，今天却还在等一个人。
　　“既然回来了，还不进来。”李漠没有抬头，轻轻翻过一页书。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又被迅速关上，动作轻如鬼魅，来人轻功非凡。
　　“主子，信已经交到祁罗将军手里了，他发誓会履行承诺。”来人隐在黑暗中，气息不稳。
　　“你竟然受伤了？”李漠抬起头来，皱了皱眉，“这渌州城里，竟然还有可以伤到你的人？”
　　“是沈将军。”黑衣人冷声答道。
　　“送信这件事他是知道的，无需瞒他。”话音刚落，李漠就想起来前些年宁庸湖畔的刺杀，自己竟然差点忘记他们两人的确是不能见面的。“这才几年的光景，子宣的功夫竟然精进了这么多。”
　　黑衣人也没料到这个带着书生气的将军竟在武学上颇有造诣。
　　“你下去吧，好好休息。”李漠很是困惑，这些年里也没见着子宣何时练功，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自己不知道的？面对这望不到底的一汪泉水，李漠脸上露出意义不明的微笑。
　　没错，曾经这是一场狩猎的游戏，可是现在的我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猎人了，叫我怎么亲手结束你的生命。那么子宣你呢？现在再想这些会不会太晚，我们在这路上已经走了这么远。
　　层层面具，环环算计，真真假假的情感值得倚靠吗？李漠自觉无法回答，身陷其中，食髓知味，明知是穷途末路，也舍不得那最后的一丝希望。何时开始，竟然抛弃理智抛弃一切，如同扑火的飞蛾，将自己置于险地，明明发现了危险却舍不得放手，直至死地；何时开始，竟然也无可奈何如同闺阁中的女子，身不由己地等待一份无法掌控的爱情。有时竟希望着可以放慢脚步，走完这最后的路。
　　如此可笑，如此可悲，如此可恨。
　　笃笃笃，敲门声清晰地传来，打断李漠的思绪。
　　“李漠，我知道你还没睡，开门吧。”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子宣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不行，有些事情，我一定要今天问清楚。”一向温和的子宣，眼下声音听来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打开门，清冷的月光照在子宣的脸上，往昔那双平静清澈的双眸如今充满了愤怒。
　　李漠侧了侧身，“那就进来再说吧，外面天凉。”
　　关上门，转过身，就见子宣举起巴掌狠狠扇来。
　　啪，深夜里格外清晰的一声。脸上应该火辣辣的疼痛，可是竟麻木了般，没有知觉。
　　李漠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子宣，他的眼里印出自己那无奈的微笑。“这是我欠你的。”
　　“你只独独亏欠于我吗？！”子宣的声音有些颤抖。
　　“你都知道了？”李漠没有移开目光，子宣啊，你在那宫阙中就早知道了一切吧，能忍到现在是不是很辛苦。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自己的命双手奉上，只要你开口。可你为什么要选这样一条复仇的路，浸满血泪，堆满尸骨。“他告诉你了？”
　　“你聪明一世，可惜却在这个时候一时糊涂，竟然派他去送信，他的身形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子宣回想起那个扭转他命运的夜晚，寒风，刺杀，鲜血，命悬一线。
　　“我不是说他，我说的是唐焱，当今圣上。”李漠心里觉得酸涩难忍，为什么到了生命的最后时候，我们依旧要尔虞我诈，依旧要伪装算计。扯下面具会疼痛吧，即便是鲜血淋漓，我也要知道真相，我不要疯狂于自己的猜测，我不要因误会而再一次错过。“他都告诉你了吗？”
　　“陛下？”子宣冷笑一声，“他能和我说什么，我不过是你们的一个棋子，当年没死在宁庸湖，你们不遗憾吗？”曾经多么美好的年华，朗朗书声中的欢颜笑语都一去不复返，曾经无话不谈，曾经抵足而眠，都不过是曾经罢了，回忆是最无力的吧。
　　见子宣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李漠紧紧抱住了他。任他踢打挣扎，都不放手。
　　“那个时候，我们还没相遇。”李漠轻轻的一句话，让子宣僵住了手脚，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明明痛彻心扉，却没有一滴眼泪。那一刻，子宣终于明白了父亲离去时，母亲为什么可以依旧强硬得不掉一颗眼泪。原来你一直以为我是故意和陛下联手将你骗到此地。
　　既然陛下纵容你领兵南下，你就该觉察到不对劲了吧，可是你知道我和陛下的关系，你还念着他会不会真的狠下心来让我战死于此，所以就不管不顾地来了。可惜，在今晚以前我都没发现，傻傻地以为渌州城是第二个宁庸湖。什么时候开始，我竟然习惯将关心当作歹意，可是你那句话却能让我再次相信你。人，怎么能这么矛盾呢？我究竟是爱你，还是疑你？
　　“宣，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吧。”沉默良久后，李漠开口询问。
　　“是。”子宣没有犹豫，心道你不是故意做的如此明显嘛，“你就是南朝的夏毅王。给祁罗的笔迹印信，你当我是傻瓜还是当祁罗是傻瓜。”
　　“那么……”李漠的话刚刚出口便被打断。
　　“那又怎样？”子宣抬起头，看着李漠。“难道你以为我会想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啊，不对，你这异族人官爵太高，说不定真是什么奸细。说说看，你都打探到什么了，嗯？”子宣平日里不是这般爱开玩笑的性子，今儿也不知怎么了，找不到可以安慰李漠的话，却冒出这么一句，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失言了。他在安崤关多年，说什么都不知道是不可能的。可是，自己也无意打探他那背后的秘密。
　　“嗯，打探到两个傻瓜，相互猜测，暗自埋怨。”李漠带笑揶揄。
　　子宣看着他的笑颜，恍然间觉得这世间万千华彩也不过如此，竟有些痴愣。
　　待回过神，唇上已经附上一片温暖。
　　似乎感觉到了子宣的僵硬，李漠松开搂着他的手，“对不起，我，我……”
　　平日里李漠虽然言语不多，但的确是个能言善辩的人，此刻这样不知所措的样子，子宣空荡荡的内心开始有波涛荡漾，似乎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超脱控制地生长。
　　“那天晚上，你以为是孟儇吧。”子宣突然想起了什么。
　　“酒力上来。我，我错把你看成她了。”李漠老老实实承认，“不过……”
　　子宣觉得太可笑，到了如今自己再来和他算帐吗？可是，真的咽不下这口气。
　　拳头挥出去，落入李漠宽大的手掌，“你如今真是脾气坏了许多，也不等我说完。”
　　“那天我开始知道是你，因为是你才会做的。可后来不胜酒力，才看错了人。”
　　“你若不信，可以再试试。”李漠附在子宣耳边轻轻说道。
　　子宣的脸上浮起一片红晕，不知该说什么，在李漠的肩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卸下甲胄，褪去里衣，拔下发簪，黑发铺在床上，半掩着子宣的脸。
　　李漠的手沿着子宣光洁的背一路向下滑去，呼吸渐渐粗重。
　　子宣啊子宣，我就这样沉沦。你莫要怪我，如果这是最后一次得到你，我甘愿对你隐瞒实情。明天过后，你的人生会有更美好的风景。磕磕绊绊这么多年，我总算看明白，什么帝王霸业，什么功成名就，都不过是虚无，而你是我的全部意义。
　　李漠啊李漠，我就这样沦陷。你知道吗，因为你，我的人生才从那个黑白的记忆里渐渐走进一片温暖的缤纷世界。我也不知道明天究竟会怎么样，万幸的是上苍垂怜，这个时候，我身边的人是你。我早疲倦于无休止的勾心斗角，当我想放弃生命的时候，你再一次点亮了我的人生。我想和你永远这么走下去。
　　这是一场抵死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