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阻且长》青蓑衣

5、生死不离

　　一天一夜，子宣都忙碌不停。在秦辰看来，自家主将似乎是看到了覆灭的危险。
　　又一个夜晚即将降临，军士们都还在忙着加固城墙工事。突然地平线的那端出现了黑色的方阵，飘扬的旗帜看的不甚清晰。角楼上警钟大响，弓箭手迅速登上城墙，摆好防御架式。
　　“昨天不是说还有两百多里吗？他们难不成是插了翅膀，一天如何能行军到这儿。”肖翰站在城楼上，看着愈来愈近的步兵，皱了皱眉，“如此这般，我们处境可是麻烦了。”
　　“也不知道老王这一去要多长时间，援兵最快也要三天才能赶得到。我们这儿现在只有不到两万人。”陈广良表情严肃，“沈将军，末将仍然不明白，对方本就两倍于我的人数，为何还要分散兵力，这不是更容易让南蛮子各个击破了吗。”
　　“祁罗为人自视甚高，我们攻打渌州已三日有余，若一开始他二十万大军就直扑渌州，我等现在就不是站在这儿了。”子宣面不改色，只是试了试弓箭。
　　“渌州府尹当年得罪过祁罗，他们不和也不是一两日了。他是让府尹先战死，然后得个收复失地的美名。事后活着的还不都是他的人，只要最后拿回渌州，救援迟缓这种事情就不可能传出去了。”肖翰摇了摇头，似乎不耻这般做法，“这么说来，祁罗是觉着自己必能拿下渌州城的了。”
　　“正是。”子宣应道，“祁罗为人狭促善妒，倚仗军功嚣张跋扈。本是南朝远洋水将，如今被发配到这山岭中，想必是有人希望看到他的一败涂地，挫其骄纵之气，我们就配合南朝的那位，好好表现一番吧。”
　　“祁罗确是一员悍将，只可惜了，这儿不是海洋也无战舰，哈哈哈哈。”陈广良黝黑的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他号称山林之虎，乃朝廷中最有山地作战经验之人。“这南朝的老皇帝，再怎样也不该白白拿这二十万儿郎的性命来演这么一出，呸，南蛮子真是他娘的冷血。”
　　子宣拔出佩剑，仔细地擦拭，心想道这权力斗争中，岂能由得人心软？南朝拿出二十万将士的性命，朝廷不是也把我等放在这戏台上了么。那二十万人不幸跟随了祁罗，你们只是不幸在我麾下。只望黎将军带着六万人马能在关键时刻给予祁罗致命一击。
　　子宣转向东北面，朝着京城的方向暗自想道陛下您要我的命，可是我还舍不得交出来呢，这大千世界我还未看够，突然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很久没听见的声音：我命由我不由天。那个人，如今会在做什么呢。
　　昨天出发前，子宣和黎和之密谈了一番。一路上奇怪的种种不得不让人心生怀疑，陛下改年号，出兵远征，一切看起来都显示着今上一统南方的决心，可是为什么远征大军只有区区十万人，为什么一路粮草供应频频出纰漏，偶尔的几次救援都显得迟缓无力，深入夜凉山地区至渌州前，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连那些颇有经验的老兵也觉察到了不对劲，何况是黎和之。
　　向子宣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后，黎和之没想到这没什么经验的主将居然也觉察到了王士沅的异动，心中很是佩服，没料到这般愚蠢的布兵后别有洞天。王士沅和那三千兵士是不可能会带着援军回来了，这次作战唯有靠自己。平日里虽然没有表现出对主将的不敬，但内心是不服气的，不就是倚仗了陛下的宠信吗，因此私交并不深厚，不曾想到沈将军居然能给如此信任，将大军的存亡托付于我。
　　“沈将军。”一个兵士从角楼上奔下来，满脸的兴奋与喜悦，“不是祁罗，是云麾将军李将军的旗帜。”
　　子宣震惊地望向远方，借着最后一丝光亮看清了那飘扬的黑色李字旗。原本压抑死静的渌州城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那是帝国的战神，那是不败的神话，那是北疆的守护者，他的到来犹如一把利剑斩断死神伸来的绳索，犹如行在荒漠里遇见的清泉。
　　人群中的子宣，望着那高头大马上的人。李漠，你是怎么横穿整个帝国，从驻守的安崤关到了这崇山峻岭中？
　　陛下既然要至我于死地，又怎么会派你来。你无圣命擅自调兵，你可知道这是怎样的疯狂。
　　时光轮转，子宣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也是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个男人策马而来。子宣也想过多年后，若见着李漠，或者笑语问候，或者形同路人擦肩而过。难道当年那个愿望成真了吗？
　　“开城门。”肖翰见主将愣神老半天，回头吩咐道。
　　“沈将军，下去迎接李将军吧。”陈广良也是满脸的兴奋，“我还从没见过李将军呢，快快快，咱们一起下去。”说罢便拉上子宣急匆匆地向城门跑去。

　　“沈将军，好久不见。”李漠牵着马一步一步向子宣走来，子宣啊，你可知道我念着这天多久了吗，无论这路有多远，我都会一步一步靠近你，靠近你。我们既然曾经拥有过那些美好，那我怎么可能停得下来，我怎么可能忘得了那样的滋味。
　　“沈将军你们早就认识啊。”一旁的陈广良很是兴奋，搭着子宣的肩膀，“怎么不给我们引荐下。”
　　李漠对陈广良点了点头，脸上并无笑容，“我是李漠。”
　　“哈哈，李将军果然豪爽。”陈广良赶忙自我介绍。站在一旁的肖翰觉得很是尴尬，自家主将一直不开口，李漠这尊大佛出了名的冷酷狠戾，陈广良哪儿看出豪爽来了？
　　李漠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子宣。
　　静默无言。
　　这时候连陈广良也看出气氛的尴尬来，咳嗽了一声，比了个请的手势，将一行人引向渌州府衙。

　　“李将军，不知您麾下此番有多少将士在渌州城呢？”肖瀚问道。
　　“三万余人。”李漠看着子宣，“我安崤关内的精锐尽在此处了。”
　　“李将军实乃及时雨啊，恕末将冒昧，如此这般抽调守备，安崤关的安危••••••”肖翰似乎也觉察到局势的微妙和复杂，却不好直接询问，就找了家国安危的借口。
　　“我李家镇守安崤关多年，何况还有八十万大军和固若金汤的安崤关，肖将军不必忧心。”李漠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骄纵自负，镇定沉稳，那种源自骨子里的自信听来让人格外心安。
　　“眼下沈将军不妨给我介绍下你的御敌之策。”李漠一手摊开地图，一手拉过子宣。
　　子宣把昨天商讨的结论复述了一番，最后抬起头看着李漠，希望得到些意见。眼下没有什么比守住渌州击败祁罗更重要的了，李漠征战多年，经验一定比自己要丰富的多。
　　“棋行险招，不过在这样的情况下，置死地而后生确实是上上之选。”李漠颔首，“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之后你要怎么办。”
　　肖翰听罢此言，顿时觉得脊背一阵寒冷，难道陛下真的打算让定南军孤军深入，弹尽粮绝而亡吗。可是李漠的出现又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李将军想的长远自然是好的，可是咱们眼下撑不撑得过去还两说，哪顾得以后怎样。再说了，陛下既然要我们拿下南朝，那么……”陈广良说着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这不对啊，我们到现在已经折损了将近两万个弟兄了，这离南朝国都还远着呐，也不见补充的兵士。陛下在想什么呢。”
　　“李将军你究竟是来助我，还是来动摇军心的！”大战前夕，若是让大家知道这根本是死路一条，是没后援没退路的绝境，那真的是不用考虑以后了。
　　“肖将军，陈将军，我可否和你家主将单独聊聊？”见子宣怒容满面，李漠只好如此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