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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两难之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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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尘未居依旧,睡在榻上的子宣呼吸平稳,坐在一旁的孝安帝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如果我们不曾见过,那该多好。”孝安帝帮子宣掖了掖被角,“可是那样的人生该多么的无趣。”
孝安帝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在南,你从小就聪慧过人,你来告诉朕,朕该怎么办。”
“放不开,你会笑朕很愚蠢吧,可是作为聪明人的你,不是也放不开吗。离开安崤关,可是你的心思不都还放在那儿了吗。如果不是朕让苏离卿早一步带你回来,现在陪在你身边的就会是那个人了,那样你会不会更开心些呢?可是不管怎样,这次朕都不会放手的。”
“父皇已经去了,现在已经没有人,没有人可以再把你我分开。”
“都说皇帝是孤家寡人,朕会不会也失去你?”
“在南,你还记得以前我们一起在这尘未居里的日子吗?朕离开的那小半年,我们来往的那些书信都还在。”
“朕以为要靠回忆度日的时候,你出现了,你回来了,那朕怎么能再把你推向他。”
“朕有多久没和一个人这样说话了?朕已经快分不清哪个是以前的三皇子,哪个是这帝国的君王了。”
“在南,在南••••••”
“你说你最爱东山的日出,朕陪你去看可好?”
“可是那如山的国事要怎么丢下。”
“父皇要把这江山给老四,你一家所累甚多,开始朕觉得欠你太多太多。现在朕已经不想不想那些过往。你知道,这世界本就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广阔的宫殿里有多少冤魂,朕住的久了,心也跟着冷了。”
“你父亲曾说朕是唐家唯一有大智慧的人。只有他那样的人,才能那样随性地评价帝王家。可你知道吗,他反对朕和老四争。他说朕实在是不适合走在权力的巅峰,最终却还是陪朕走上这条路。”
“你该猜的到的,那时朕的确知道父皇的想法,只要稍稍收敛,不再和老四较劲,你家也不会如此这般。”
“可是朕不能放弃,朕不能啊,那时的退让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你能明白的。只有坚持下去,才能像现在这样,你才不会受伤害。”
孝安帝絮絮叨叨,任清冷月光洒在脸上,反射出晶莹的光芒。
从小便被教导男儿有泪不轻弹的孝安帝,走过凶险皇位争夺的孝安帝,独掌帝国大权的孝安帝,自我苛责的孝安帝,在这样一个平淡无奇的夜晚,在宫廷的一个角落对着住在心中多年的那个人,声声说不放手,可两个人都知道,那就是言离别,两人都知道,未来再也没有其他的可能。世事如梦,往昔年少相伴,如今咫尺天涯,他们从出生就注定要走上两条永不会相交的路。究竟是他成全了他的帝王伟业,还是他造就了他的曲折人生,谁说的清呢。至少,他们曾经因为彼此知道了世间的欢乐无忧,携手度过了那如梦似幻的少年时代。一直假寐的子宣,心中五味参杂。
闪着幽暗烛光的奉宣阁,孝安帝坐在深深的幕帘后,“说吧,找到她了吗。”
“没有,陛下,她三年前死于风寒。”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装,斗篷下一片阴影,看不清面目,“属下找到当年的稳婆,金夫人当年所生的男孩儿在胸前有一块羽毛状的胎记。”
“那稳婆现在人呢?”孝安帝依旧不动声色地问着,可那双隐在桌下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骨节突起的白色暴露了他的不安。
“已经除掉了。”
“知道了,下去吧。”孝安帝摆了摆手,示意黑衣人离开。
脚步声消失的同时,孝安帝轻轻地说了声:杀了他。声音冰冷而残酷。对于他这样一个踏着启蒙恩师尸体踩着兄弟手足鲜血走上皇位的人来说,一个小小侍从的命恐怕真算不得什么。
话音刚落,身边那静立良久,仿佛睡着了一般的内侍便低着头谦恭地退了出去。
孝安帝拿起随身的匕首,放在烛光下细细端详。银色的匕首柄上雕着松纹,古朴大方,嵌着两颗玳瑁,血丝红纹衬着金黄的底色显得妖冶异常。孝安帝脸上的表情似是一抹绝望,手颤抖着解开一层层衣物,胸前那鲜红的羽毛胎记暴露在这漆黑的夜里。
长风吹动着轻盈的幕帘,层层飘动,这位于皇城最高处的奉宣阁是先帝最爱流连之处,银色的月光下,整个皇城的灯火都在脚下,头顶便是如墨苍穹,星光闪耀,衣带当风,好不自在。而今天,孝安帝坐在这仿佛可以羽化登仙的阁内,握着那闪着寒光的匕首从胸前狠狠划过,鲜红的血液顺着刀锋流下,疯狂如遁魔道。
世人常道帝王无情,当今圣上虽给天下带来安宁太平富庶繁华,可那冰冷的性子总让人觉得难以靠近。多年后市井间传说今上曾深爱过一人,失去后心如死灰;也有人说今上本就是个铁石心肠,为了皇权什么都可以舍弃。那些纷纷扰扰的传说后面,是帝王难测的心思,即便子宣也不确定为什么当年陛下会有了那样的选择。
孝安帝登基第六年,改年号为定南。
八月,出兵南朝。
主将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将领,沈子宣。
那个曾辉煌一时的金家终究敌不过先帝的一纸决断,重振家族的希望犹如冬日灰烬里的火苗,明灭了几番,便湮没在纷飞的大雪里。子宣依旧贯着他人的姓名出征。
十万定南大军浩浩荡荡,常平街两侧都是送别的百姓,她们目送自己的丈夫儿子走上生死未卜之路,她们目送仰慕的英雄走上开疆扩土之路。
子宣耳畔响起帝王的嘱托:“朕想去南朝看看那不一样的山河。”
如果这是我可以为你做的事情,那么即便前方是地狱,我也甘之如饴。
战争比预想的要惨烈的多,将士们不习惯南朝的潮湿闷热,酷暑难熬。长期露宿野外,各种蛇虫也让定南军吃尽了苦头。南朝人并不正面回击,夜晚频频骚扰,远征的定南军损失也不小。
前天刚刚拿下渌州城,就立刻收到线报,南朝的祁罗将军麾下二十万大军已经增援至茳城,距渌州只有两百多里。
众将领在渌洲府衙商讨对策。
“王将军,那就这样吧,你带人从后侧迂回向季勇将军寻求增援。黎将军,你带人从左翼包抄。右侧是夜凉山,前是渌洲城。我只能拦住祁罗大军三天。只有三天,无论如何,我们都务必要完成合围。”子宣拍在地图上,抬起头从各个将领得到确认的表情后,示意行动。
半年的军旅生涯,子宣变得更加沉稳干练。这段岁月把沉睡的魄力唤醒,仿佛是炙热的阳光下冰雪融化,大地露出诱人的青翠。死生一线的战斗,枪林血雨的凶险,战略决策的果断,分析局势的细密,一切的一切,都让子宣从过往中渐渐走出来,完成蜕变。
“秦辰,陪我去巡查下城墙工事,两个时辰后请陈将军和肖将军来参议厅商讨防御之计。”子宣言毕跨上战马,扬鞭向北门驰骋而去。
“将军,您今天还没吃过东西呢,不如先••••••”秦辰见主将如此拼命,但是担忧。
“快走,不然天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子宣在马上回过头来,露出个微笑,“你小子要是饿了,就先吃过再来找我。”
走在城墙上,密密的小雨在铠甲上汇成小雨滴滑落,迷漫的雾气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子宣仔细看着周围的地势,用一支小笔在地图上做修改和批注。
北边的城门经过自己的强攻,已经有些残破了,必须尽快修好,要在木门上加固铁皮铁钉。
西侧的城墙临着夜凉山,可活动空间小,不可能聚集太多敌人,但要提防偷袭。
南门的状况最好,只要他们不能通过黎将军的防守,理应不会达到这里。
东面是一块平原,黎将军他们为了隐藏,应该会向后撤十里。
等他转了一圈再回到北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了。
子宣把地图折好放进袋里,拍了拍巡防的士兵的肩膀,叮嘱了几句,赶忙又回到参议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