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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梦一场 ...

  •   绛州的风景很好,柔风细雨,海风携着微微的腥味飘在这南方的小城里。

      其实早就想到南方来了。十二岁那年,三皇子从南方回去,和子宣说了不少南方的风物,还答应过他来年春天带他一起南下,可惜那年冬天子宣大病一场,冬去春来,四季轮转,直到又一个冬天来到,他才可以下床走走。这一年三皇子很少来看他,因为陛下龙体欠安,他要侍奉在侧。子宣就一直等,可惜没等到下一个春天,金家就全族获罪,流放边远的宁庸湖。那时子宣还小,虽知官场险恶,却是看不明白这权术争斗的。他不明白为什么身体一直很好的自己,就突然病得如此厉害;不知道为什么爹爹会从当朝权贵突然沦为阶下囚;更加不理解,为什么自己已流放边疆凄苦之地,依旧有人屡屡想置他于死地。爹自从获罪那天起,就苍老了许多,少言寡语,只是看见他的时候会微笑,说金家至少还有希望。那时子宣以为爹爹说自己是那希望。

      门前的白桦刚刚抽出新芽,爹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子宣怎么也无法相信这个事实,眼泪一直流到再也流不出来,可是母亲居然没有掉一滴眼泪。没了爹爹,家里的生活更艰难了。有天来了个长须白发的老人,那就是后来的师傅,说是要带他去学医。子宣不肯离开,如果自己也走了,母亲要怎么过呢?

      日子一天天地捱着,不久就听见了三皇子即位的消息。

      再后来的一个晚上,自己被人袭击,受了很重的伤。以前都凭着卓越的轻功躲过,可这次来的人真的很厉害。母亲在榻前告诉他,他只是真正的金在南的替身,那样的决绝和残忍。子宣以为会带着知道真相的痛苦离开这个世界,结果醒来时已经在远寒山了。

      绛州人很少,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也大多身体强健,这医馆的生意很是不好,子宣有时还不收受诊金。幸亏得邻里接济,倒也能勉强度日。

      百无聊赖,子宣把医书搬去院子里晾晒。

      天气不似京城的严寒,也不同于远寒山的清冷,更没有安崤关的漫天风沙,今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日子。

      “沈大夫,又搬书出来晒啊。”隔壁的伊锦放下手中的水桶,“我来帮你吧。”

      “你还不把水担回去,小心一会儿你娘又数落你。”子宣把书用小石子压好,侧过头来看看眼前的小姑娘,外着鹅黄薄衫,袖口卷起,露出莲藕般的手臂。

      “我才不怕呢。”伊锦凑过头来,“你成天摆弄这么多书,那你都看完了吗?”

      “你说呢。”子宣揉了揉小女孩儿的头。

      “嗯,沈大夫学问好,那一定是都看完了吧。”伊锦想了想,“你也教教我呗。娘说女孩儿不用学识字,可是我想学呢。”

      “噗,你现在连个荷包都秀不好,不花点心思好好学女红,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子宣揶揄道,不知道为什么和这个小姑娘说话总能让他格外开心。

      “你就知道我做的不好?”伊锦不太服气。

      “呐呐,你自己看看你秀的这两只小鸭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像眼的。”子宣指着一个荷包说道。

      “小鸭子?!”小姑娘生气了,扭头就走。

      子宣看小姑娘噔噔噔跑远了,无奈地摇了摇头,自己怎么会不懂那荷包绣的是鸳鸯相对浴红衣。可是小姑娘只怕是被那些不羡鸳鸯不羡仙,不负如来不负卿的故事所迷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种爱何其苦涩。与其纠缠不清,不如就从来没有过希望。

      “请问,阁下就是金在南吗?”

      子宣抬起头,见眼前的人一身戎装,很是惊讶,这个名字可是很多年没听到了。“我就是,你们是?”

      “哦,在下苏离卿。奉圣上之命,请金公子速归京城。”

      归去,是啊,曾经也是京城人,只是时间太久,似乎都快忘记了曾经的自己是京城金侍郎家的公子呢。

      只是三殿下,不,早就是圣上了,钦点自己回去做什么呢?

      远远地可以望见京城巍峨高耸城墙的时候,车外的苏离卿特意知会了一声。快到这曾以为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子宣内心却很平静。

      一路向前,透过窗子,看见的还是那金钉朱漆的宫门,朵楼和阙,还是那玉砌雕栏,水榭楼台,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似乎不受这岁月变迁所累。多年前常陪三殿下出入的地方,依旧灿烂辉煌。
      马车停在无忧湖边,湖岸边的尘未居是子宣当年和三殿下背诗做赋之所,依依往昔,历历在目。
      “金公子,陛下在等您。”苏离卿挑开幕帘,扶子宣下了马车。

      “多谢苏将军一路照料,来日若有个头疼脑热,尽可以来找我。”子宣做了个揖,就此别过。
      苏离卿一抱拳算作告别,看着子宣的背影,心想道,这金家少爷平易近人的性子不是虚传,为人果然谦逊有礼。得了陛下青眼,这荣华富贵还不是说话间就来,可这金公子也不许他什么别的,说是寻他看病,依旧一副大夫的做派。

      吱呀,海棠木制的门经不住岁月的剥琢,发出暗哑的声音。推开门,映入眼帘的还是那方桌案几,后面坐着的却是一张陌生里透着熟悉的面容。

      “在南,我等你整整六年了。”

      “殿下。”子宣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君王,当年全家因为太子党争流放边疆,本以为大势已去的三殿下,竟然还能登基称帝。命运弄人,若是先帝早离世半年,三殿下登大宝,金家如今不知该是如何的风光,岂能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惨淡结局。“我刚刚从绛州回来,看到了你说的那些景致,果然很美。”

      “是啊。是很美,可惜朕有好些年没见过了。”年轻的帝王捧起桌上的盖碗,垂下眼帘,“六年没见了,你和朕之间就只剩这风景好聊一聊了吗?”

      朕,多么陌生的称呼,子宣差点忘记了眼前人的身份,你我这样的称呼已经不合适了。

      “陛下,您不是千里迢迢把草民找回来聊天的吧?”

      “哈哈,在南果然还是那个直率的性子,这些年可一点儿没变啊。朕这自称,自然是不对你用的,我不过是一时习惯罢了,你就计较起来了?”孝安帝似乎回忆起了什么愉快的过往,龙颜大悦,“我找你回来当然不是为了叙旧,如果说在南愿意辅佐我,那我可是乐意至极。”

      “陛下莫要取笑我,当年总角,不识大体,才一定要和您你我相称的。”子宣也想起了当年自己固执地不肯称呼他殿下,不肯下跪行礼,凡此总总现在看来真是可笑的很。

      “在南,这些年你受了不少苦吧。”孝安帝站起来,目光始终不离那夜夜所思的面容,暗自一遍遍想到:再也不会放手。“你该知道,我并不介意那些称呼的,我••••••”

      看着眼前本该是睥睨众生,生杀予夺的帝王竟是这般,子宣困惑了,难道三殿下还是当年的那个他吗。

      相对无言,两人各自理不清复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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