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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往事随风 ...

  •   天未亮,北风啸。
      每向前移动一步都是煎熬,衣衫不算厚重,却也走得满头是汗。
      好容易走到自己住的客房,刚刚掩上门,双腿就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颤抖着滑向地面。屋子很冷,因为从早上离开后就没用暖炉了,所以温度格外低。
      冷?那刚刚在李漠的房间里,为什么也没有暖炉?新娘根本早就不在那里了。
      笑,子宣不知道现在脸上这样扭曲的表情是否可以称为笑了,但是真的想放声大笑。
      多愚蠢啊,那抹红色分明是演给自己看的。早该意识到不对的,他为什么不推辞那一杯杯酒,为什么庭院里侍女家丁成群,却偏偏要自己送酒醉的他回去。
      如果不对许澹吼上那句不追就人头落地的话,现在性命不保的就该是自己了吧。
      李将军,好手段啊。先是放出风声,让朝廷知道李公子反对这婚事,再让“新娘”在自己眼前消失。孟尚书乃朝廷之中流砥柱,岂能眼看着自家千金不明不白地消失?李家既然敢招惹这麻烦就必然会留有后手,谁知道真正的孟儇在哪儿。就算圣上怪罪下来,李家也一定有办法把这找寻不力的罪推到自己头上。倒是自己,目前还是李家麾下的军医,若不出声提醒,卧底的身份恐怕就被坐实了吧?无论来自孟家还是李家的责问都是自己无力承担的。
      不出声,李家可以借机除去自己;出声了,李家可以有个人证见证“孟家小姐”的消失,堂堂正正地遂了李漠的愿。谁会相信堂堂李家竟不能容下一个女人,要弄出如此多麻烦来摆脱她。李将军到时自可说既然当初拒婚风波人尽皆知,李家又怎么可能傻到真把新娘弄丢了?
      李漠啊李漠,我早该看出来,你又岂是一个悍将而已?那细细密密的心思恐怕比起朝廷里的那些老狐狸来,丝毫都不少吧。
      只是一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了,却还是得不到最起码的信任。
      代替了陛下安排的大师兄,来这安崤关。名为军医,实则暗线。从小养在官宦人家的子宣那时名叫金在南,在远寒山上学医时,听从师父教诲,放下了过去的那段怨恨。数年沉迷于药石中,山中不知时日过。有一天在丹药房,正研磨着朱砂,多日不见的师傅突然回来了。微笑着问过最近所学。
      “朱砂,甘,微寒。有小毒,归心经。可用清心镇惊,安神解毒。”在南还细细分析了为什么“朱砂,今出辰州、锦州者,药用最良,余皆次焉。”
      师傅颔首夸赞,摸着在南的头说:“师兄弟里,你的悟性最好,也最是勤奋。”
      “师傅,你最近下山可有见着什么有趣的新鲜事儿?”那时的在南还是个孩子,总有颗好奇不安分的心。
      “新鲜事儿倒是有的,只是并不有趣。”师傅拈着胡子,表情变得严肃。
      “那也说说看。”
      “陛下想从你们师兄弟中,挑一个下山。”
      “陛下?”在南突然觉得安宁了这些年的生活被生生扯裂了一道口子,那个人原本不是早就远离自己的生命了吗?
      “是。”师傅拉着我坐下,“他本想你大师兄去的,因为他和军中的人有些交情,有个将军听闻过他的名字,有些事情会方便些。只是,你大师兄不甚机敏,在那样兵荒马乱中,毋须多久便会丢了性命。”
      “所以师傅让我去?”年纪虽然不大,在南能读懂人们的很多心思。
      那一年金在南十六岁,改名子宣,离开远寒山,独自走向那未卜的凶险。
      从此不可任性,不可轻信。
      军营哪儿是那么好进的,只好先在安崤关里经营药庐。
      没有想象中的金戈铁马,没有想象中的明争暗斗,只有等待。
      没有具体命令,只能在伪装的躯壳里等待。
      面具不能摘下,身份不能抛弃。
      贸然的离去会引发怀疑,只能熬着,担着妙手回春的美名。
      直到两年后遇见了李漠,二十岁的他已然是云麾左将军了。
      至今,子宣都记得那样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李漠浑身是血地从大漠的那一边回来,他在城楼上远远地看着,那样的威武英姿,是年少自己幻想过的吧,曾几何时自己也幻想过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光寒十四州,多想也能纵横四海策马天涯。
      愈来愈近的脸,一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看不见飞扬跋扈,甚至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属于死神一般的冷峻。一管挺直的鼻梁,英姿勃发。嘴唇很薄,让子宣觉得这人生性凉薄。
      结果刚刚进了城门,他就从马上栽倒下来。
      重伤不能移动,在子宣的药庐里养了整整一个月。
      原来这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的犹如天神般的少年将军,也不过凡人罢了,有血有肉,会受伤会流血。
      可是他那样的脾气,真是难以接近。
      对来探病的人言语不多,对自己更是没有话,仿佛自己是透明的一般。
      为了进去军营,为了得到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秘密,早就学会察言观色的子宣并不计较,安静地给他煎药换药,每日也就是侍弄侍弄养在后院的一片药材,对上门问诊的病人亲切自如,站在药罐后任药香缠绕。一切似乎和李漠没来前并无二致。
      二十二天过去了,子宣也不知道这样下去的结果会是什么,坐在门前拉起一把胡琴,这是去年从一个商人手里买来的,当时一听见那柔和浑厚的曲子,就迷恋上了。在如此无聊的日子里,子宣的演奏技巧变得非常纯熟。如泣如诉,时而欢腾时而悠长的琴声终于让李漠主动开口和他聊天了。
      那就是这一切万劫不复的开始了吧。
      战场上,撤退时,漫天纷飞的剑雨里,是谁对连日医治体力不支的自己伸出了手,共乘一骑绝尘而去。
      山林中,休战时,峭岩陡壁的山涧里,是谁帮毒蛇咬伤全身麻痹的自己吸去毒液,夜行山路十里而归。
      这些都是幻觉吗?
      躺在冰冷的地上,这些年来,心里的那些不甘委屈,那些愤怒怀疑,都慢慢离开自己。那些不愿再见的故人,那些不想再忆的往事,在眼前轮回转变,因为时光的疏离,蒸腾起模糊的气息,最终支离破碎在寒凉的夜里,消散在这北临大漠南望故园的安崤关中。
      不会,再有人记得那段如烟往事了。

      因为地处北寒之地,冬季的朝阳出现的分外迟。
      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李府的管家李乔便来敲门。
      “沈公子,老爷请您过去,有事商谈。”
      在地上坐了一夜的沈子宣,此刻脸色灰败,就像园中枯萎的花草,提不起半点气力。
      敲门声不疾不徐,还在响着,“沈公子起身了么?”
      “老乔,你和李将军说下,我病了,无法前往。”
      “沈公子,那我进来看看你吧。”昨日一番试探,今天就病了,莫不是什么推辞不肯见老爷?李乔想想这好脾气的沈大夫不是这样的人呢。
      “你不必进来了。我自己就是大夫。”沈子宣倔强地不想让人看见现在的自己。
      “那您也得找人不抓药不是?”李乔觉着今天沈大夫的声音不太对劲,沈子宣怎么说都是他比较欣赏的一个后辈,他也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在房里。
      “那,你进来吧。”子宣内心几番挣扎,终是放弃了。
      无论如何,都得活下去,那么就早点医好,早点离开这块伤心地。不再去管那迟迟不来的命令,不再想那么多了。
      “沈公子,你在么在地上。”李乔伸手来扶他,“呦,怎么这样烫。”
      “嗯,只是感了风寒,不碍事。”子宣勉力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的笑容,“许久没有这般病过了呢。”
      “沈公子你就算是年轻身体好,也不能这么折腾自己不是?”李乔看见他脖子上那些痕迹,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闭着眼,没有留意到李乔的目光,也没多想,应声道,“是,以后再也不会了。”

      整整三天,都高烧不退。
      期间,李漠来看过他一次,他一如既往地言语无多。
      出门前,转头说,“谢了,那天你让许澹去找人。”
      子宣闭上眼,道“不必了。”
      真的是不必了,孟儇现在一定安全地在你们的保护下,那场闹剧算是什么呢,除了自己还有谁会在意呢。
      脚步没有移动,他在迟疑什么?或者还是在怀疑什么?
      “那天晚上,你送我回房后就直接回来了吗?”
      你要听我亲口说我是怎么在你身下辗转求欢的吗?你不记得了,我也想遗忘。
      “是。”
      再无他言,听见他远去的脚步声,子宣知道他新的人生又可以开始了。
      多年后子宣终于明白,他一直逃避的过往,正是他通向未来的道路,根本就无从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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