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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迷雾重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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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宣坐在暖炉前,兴致寥寥地和苏离卿下着棋。
倒不是因为苏离卿棋艺太差,相反地,他是那种能把子宣杀的片甲不留,也能不动声色让子和局的人。
子宣实在是看不透眼前这个人,明明心怀天下,身负绝世之才,却甘愿在这宫中担任个小小的侍卫长。父亲曾说过,这样的人,必有所图;隐而不发,所图甚大。
子宣望了望窗外飘落的小雪,“又下雪了,这是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呢。”
苏离卿侧头微微一笑,放下手中的棋子,“沈将军若有赏雪的雅兴,不如去凌霄阁一看。”
子宣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这个样子,还是不要给御医们添乱了。”眼神里露出几分失落的和无奈。
“瞧我,忘记了沈将军的伤。”苏离卿依旧是那副笑容,子宣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就是金在南,可是自从渌州回来后,他竟是一次都没有叫错过。当初他去绛州寻人的时候,便看出了此人的不一般,却也不曾想到,他竟然城府如此之深。莫非他看出了什么蹊跷?应该不会留下什么破绽才是。
子宣自嘲地笑笑,“造化弄人啊。”转过头来,看着苏离卿认真说道,“过去这一年我从安崤去了绛州,又回了阔别多年的京城,还经渌州一役。那时怎么会想到一年后,我竟是如今这般伤病,出不得门,受不得冻。早知如此,我该好好游遍天下,赏尽美景。”
“沈将军还年轻,来日方长。”苏离卿目光坦诚清澈,“这伤想必是可以恢复的,到那时您再好好欣赏天下美景也不迟。”
“是,我也相信,会好起来的。”子宣摸了摸盖在腿上的羊毛毯子。
“将军,药熬好了。”伊锦推门进来,肩上还落着几片没融化的雪花,脸被冻的通红。
“那就不叨扰沈将军了,您多注意休息。”苏离卿站起身来,“在下改天在拜访。”
“你这一走,我今天剩下的时日,恐怕是更难打发了。”子宣看了看残局,棋枰上的黑白正旗鼓相当,较着劲。
“沈将军,真是抱歉了,宫中还有差事,真的是不敢怠慢。”苏离卿看了看棋局,“待下回,我请一天的假出来,和将军好好杀上几局。”
“将军,你就不要为难苏大人了,这天下着雪,路又滑,眼看天都快黑了。”伊锦把药碗递到子宣手中,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苏离卿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哈哈一笑,“沈将军,你家的丫头还真是率真可爱。”
伊锦和子宣自是熟络,对于常来的苏离卿也不陌生,刚刚才如此说话。没料到竟得了苏大人的赞许,脸上腾起一片红霞。
“哈哈,她和我这么没大没小惯了,你不要笑话就是。”子宣端起药碗,眉头都没皱一下喝下了药汁,“不敢耽误你的公务,你快些回去吧。我不能送你就是了。”
“你和我不用如此客气,那在下告辞了。”苏离卿披上风氅,拍了拍子宣的手背,微笑告辞。
一开门,几片雪花携着风吹进屋来,子宣下意思地向暖炉靠了靠。
那脚步声渐渐弱下去,伊锦过来收了药碗,狠狠地瞪了子宣一眼,“你就是喜欢瞎折腾自己。”
“那你说说,他不见我喝药怎么能放心走。”子宣一脸无辜地看着伊锦,他知道,只要她看见这样的表情定不会再发作。
只是伊锦好骗,苏离卿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了,即便他看见自己还在喝汤药,也不会信个十成十的。
“好啦好啦,我也知道沈大哥你是不得已。”伊锦看了看外面飘飞的大雪,“以前冬天的时候,我们家那个小茅屋可冷了,那时我就特别羡慕你这样住在大宅子里的人。不过现在看来,真是各有各自的幸苦。至少那个时候,我们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子宣本来也不过是想和她开个玩笑,却没料到她竟有如此一番感慨。或许突如其来的变故是会让人成长的吧,大哥战死,母亲故去,子宣不敢想象,小小年纪的伊锦是怎样跋山涉水,一步一步走到这京都来的。
倘若自己和伊锦的大哥一起长眠渌州,那她一个人在偌大的京都,无依无靠,要怎么活下去呢?
说起渌州,那似乎还是昨天的事情。
子宣只要一闭上双眼,光影交错,那震天杀声,那残肢断臂挥之不去地在脑海涌现。
他无法忘记当援军真的到来时,看见那铁血禁卫军黑色蛟龙旗帜的时候有多么震惊。
不是没有峰回路转的喜悦,不是没有终于结束的轻松。帝王亲征救己于危难,或许可以证明他终有一丝不忍。可这些在那倾塌的山体前,消弭无踪。
许澹一个铁血悍将,竟用那种带着哭腔的声音告诉他,李漠就躺在那些泥土杂草下。
滂沱大雨随着这场战争的结束也被龙王爷收走,骄阳下,山河静默无声,渌州守军和禁卫军列队于子宣身后。
你不是说一定要回来的吗?为什么就食言了呢。
你快起来吧,你给他们看看如同神话般的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有三头六臂。
那地下又湿又冷,我们回家再睡好不好?
你明明知道你是我唯一的牵挂,你分明知道我许下了生死不离的诺言。如今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为何就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忘记了吗,你答应过我和我并肩看这大好河山,你答应过我你会永远陪着我,从此不在孤单。
这些泥土尘埃怎么能将你打败,你走过那么多刀光剑影的日子,属于万里河山的你,属于碧血黄沙的你,属于金戈铁马的你怎么可能就这样倒在了这里。
抬头看着那明媚的阳光,却觉得莫名的寒冷。
父皇母妃长的什么样,早已记不得了。父亲离去了,母亲不知如何,师傅也抛弃我,最后连你也要走了吗?
你是累了吗?厌倦了这勾心斗角的生活了吗?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说我们去浪迹天涯,远远甩开这些桎梏,自由自在。
子宣,你看看你自己,多么虚伪。子宣攥紧了手中的毯子,紧闭双眼,慢慢地深呼吸。如果他说离开,你真的会离开吗?你一直舍不得放不开不是吗?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生活。
因为他知道你的不舍你的为难,所以从不曾提过。
而你呢,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竟然还在猜忌怀疑。
脑海里又浮现起祁罗那轻蔑的笑容,“想不到,他最后相托的,竟是你这样一个鼠辈。我还以为他的眼睛长在头顶呢,呸,没想到是个瞎子。你和你家皇帝小儿这出戏演的真好。”
祁罗那话分明意有所指,禁卫军的突然出现也非常蹊跷。李漠,也绝不是那种会选择玉石俱焚的人,即便没法儿一把火烧了军粮,他也不会出此下策。
那个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大哥,沈大哥?”伊锦摇着子宣的胳膊,“你怎么了?”
子宣张开双眼,看见伊锦焦急的表情,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没什么,想起一个人了。”
“你哭了。”
是吗?子宣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温热让他好一阵恍惚。在知道他去了的那个时候没有哭,现在居然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