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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无关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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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雾弥漫,宁庸湖畔的木屋若隐若现。
那条通向官道的小路上有个小黑点在移动,越来越近。
是雾太大了吗,竟看不清面容,可从那熟悉的身形看来,是父亲没错。
子宣张嘴想喊声父亲,可是居然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那就走过去吧,脑海里一个声音在回荡,子宣惊讶地发现双腿竟动弹不得。
“你和他是兄弟,是手足。”父亲的声音温暖而清晰,子宣仿佛躺在一池温暖的春水中,周围缓缓流动的是父亲慈爱的声音,“金家也不曾亏欠过你,他也不曾伤害过你,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候。”
子宣不明白父亲究竟要说什么,双眼迷茫地望着那个不远不近的身影。
雾气跌宕,虚无飘渺,又真切非常。
“他若要除掉你,何必要这么大费周章,在成为将军前你只是子宣而已,不是在南。你在记恨什么呢?其实你都能想明白的,不是吗?”那声音里几分沧桑几分怜悯,几分失望几分悲切,子宣分辨不出来。
“你为什么选择相信他呢,他是南朝人,他是夏毅王,他位高权重。你是帝王之子,堂堂七尺男儿,为什么甘居人下?难道你不知道他只是在利用你?你以为他会陪你葬身在这小地方?”那声音不依不饶,穿透重重迷雾,在子宣的心口狠狠地划开一条口子。“什么断其粮道,他离开了,你不知道吗,他这是离开了。”
子宣急切地想说,不是,不是这样的,我懂他,他怎么可能舍我而去?他何必从遥远的北疆,背负着莫大的罪名来到这南国。他何必故意泄露身份,再离我而去?父亲,你这想法太可笑太可笑。
越是想说,越是发不出声音来,子宣着急的脸都红了,胡乱地摆着手。
“你想否认什么呢?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他派人送的那封信里说了什么?你居然真的会相信那是一封请求停战的书信?”子宣胸口开始觉得憋闷,那一池温暖的春水湮没他的身体,无法呼吸。
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你就是认定他会置你于死地对吗?你就只相信他才会对你好吗?”子宣此刻的大脑一派混乱,可是竟能清楚地分清父亲说的两个他。“他不会看着你死去的,他不忍心的。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那温暖的池水竟然开始慢慢变得冰冷。“你看着吧,你看着吧。。。。。。”空旷的湖面飘荡这这句话。
突然一个箭矢飞来,雾中的身影慢慢倒下,从他的身下流出鲜红的血液,染红了白雾,染红了湖水,染红了整个世界。
突然间,杀生震天。
天际出现了那高头大马,出现了飘扬的旗帜。
“父亲!”子宣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那一声竟是如此凄凉悲切,将子宣从梦境里拉了出来。
睁开双眼,哪有什么木屋,哪有什么父亲,不过是渌州府衙罢了。
子宣抹去一头虚汗,披了外袍坐在床榻上,被强大的不安笼罩着,再也无法入睡。
风雨似乎更猛烈了些,吹开了窗户,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不安或许并不能很好地形容子宣此刻的心情,那感觉就像一颗心被缚住,越来越紧地缚住,好像下一刻就无法再跳动,全身都叫嚣着挣脱挣脱。
突然一个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屋外的芭蕉树在风雨中摇摆,竟透出几分凄凉。
不久前绛州的那段岁月,似乎离子宣越来越远,所谓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安宁,梦逐芭蕉雨的闲适恐怕是不会再有。
子宣拢了拢外袍,手指狠狠地攥住衣襟,子宣啊子宣,你要的,究竟是什么?
当你以为你可以不管不顾地去爱的时候,你不等解释不去询问,独自离开,你在逃避什么?!
当你以为你可以安享小城宁静平和的时候,你还是随着他的使者回到了京城,你内心里到底在渴望什么?!
当你在兵荒马乱中再次与他相遇,你不是选择了相信吗?为什么还要猜疑!
这么多年被伤害,你选择的只有忍耐和逃避,可骨子里的倔强又让你无法甘愿听从命运的驱使。
你,究竟要的是什么?多么可笑,是廿十年的光景,居然没让你看清楚自己的内心。
什么国仇家恨,什么身世迷离,什么抛弃伤害,什么父亲兄长,什么爱人敌人,都不要想,你只问问自己,到底要什么?!
声声雷雨,仿佛一句句质问,掷地有声,逼迫着子宣回答。
子宣想,我真的可以不管不顾那些束缚吗,如此疯狂,如此自由。
大作的狂风似乎吹散了心头的迷雾,引诱着沉睡在心底的那个子宣走出来,子宣仿佛都能听见他的脚步,越来越近,是的,那是子宣,可那真的是子宣吗?玉冠龙袍,那腾跃的绣龙,繁复的十二章纹晃得子宣睁不开双眼。
是的,要做王者,不再被抛弃,不再被伤害,不再被欺骗。
内心响起这样一个声音,子宣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坏了。
子宣,你这个鼠辈,你愧对你体内流淌的血液。凭什么他要你死你就不得不死,是他对不起你,对不起金家;凭什么他说爱你却要给你带来无尽苦痛,城危之际,又弃你而去?
你连自己都拯救不了,你怎么敢带着这十万士卒奔赴死地?
不,不是这样的,我信他,我相信他!他是去断粮道了。子宣绝望地挣扎。
那个声音开始冷笑,子宣你怎么可能相信,你自己说,你不能对肖翰明言的第二条原因究竟是什么?!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你还有可能轻易地付出真心和信任吗?
子宣沉默不语。
于是那个声音变得更加嚣张,仿佛幻化出无数臂膀,要将子宣内心的懦弱生生拉扯掉。
“将军,紧急军报。”窗外传来的声音,将子宣拉离那个恐怖的世界,一切都回到现实里。
是李漠的消息吗?!子宣一惊,赤脚踩在地上,跑去开门。
“报告将军,祁罗粮草已被毁。”子宣看了看外面瓢泼的大雨,觉得这消息来的如此不真切。
“那李将军呢?”子宣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好让听上去不是那么颤抖。
来人抬起头来,竟是许澹,李漠身边的那个都尉。“李将军目前下落不明。”
“你说什么?”子宣心在一瞬间被掏空了一般,睁大双眼,看着许澹,“怎么会下落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