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阻且长》青蓑衣

13、陈年旧事

　　雪越下越大，黑沉沉的天好似破旧的棉絮，沉沉地压在人心头上。
　　沈府里有一着白衣的人影从后门晃出，白茫茫地雪地里，竟只留下了浅浅的足迹，很快就被大雪覆盖了。
　　如果有心人尾随着这浅浅的痕迹，就能一路北行至朱雀桥，苍茫一片中，巍峨森然的宫阙赫然立在眼前，气象宏伟。
　　果然警戒的人手增加了，子宣小心地避开巡逻的禁卫军，几个起落，来到奉宣阁外，却没料到这里的雪扫的很干净，他一身白衣在朱漆的衬托下格外显眼。子宣思量了一番，便翻身上了屋顶，隐在一片白雪里，好在此时天色暗沉，奉宣阁下的军士应当也看不太真切。只是，子宣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在这天寒地冻的风雪里，不知能支撑多久。
　　自从战场归来，伤初愈时，子宣便开始潜入宫中探听一些消息，无论如何都要找出蛛丝马迹，都要明白李漠那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者是隐隐地期盼着能听见他还活着的消息。前些天竟在离去时，不慎引来禁卫军的注意，苏离卿那遥遥的一箭让子宣差点儿就没能再回去。今天那药也不单单是喝给苏离卿看的，好在伊锦也没发现子宣受伤了，否则得被她念叨上不知多少天。
　　子宣揭开一片瓦，看了看阁内，竟然空无一人。孝文帝将折子都从南书房搬来了奉宣阁，又极少留恋后宫妃嫔处，不知此刻去了哪儿。子宣仔细看了看，朱批才批了一半，折子就这么摊在桌上，原本都码得整整齐齐的奏章乱七八糟地掉了一地，砚台碎在门边，白色的幕帘上墨迹斑斑。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天已经全黑了，入夜的北风格外的刺骨。子宣思量了一番，乘着无人注意便闪进了阁内。
　　子宣小心捡起一本折子，是孟之行的笔迹，想到他现在还是李漠的岳丈，子宣顿时感到几分郁结。正打算丢回去，竟瞥见了李漠的名字，子宣心中一阵狂喜，难道他还没死？可把折子细细读完，才发现原来是孟之行弹劾李漠一门及麾下共十五员武将，李漠的身份终究是被公诸于世了。子宣怔怔地看着手中的折子，脑海里乱成一团。孟尚书进言缉拿他们，于公，是为臣之忠，于私，是为女之仇，并没什么于理不合之处。可是，子宣还是隐隐地感到心痛，李漠虽是南朝夏毅王，可是他为朝廷出生入死了这么多年，独撑北疆，百姓中无不交口相赞，如今却是死后身败名裂，想必市井中遭禁唾弃。真不知道李漠这个有名无实的奸细，在这些年里究竟想做什么。
　　看来自己这些日子称病在家是做对了，不然这潭水还不知要搅得多混。沈府里的所有人都是陛下赐的，伊锦为了好好照顾病中的自己，也极少出门，看来陛下是打算对我封锁这个消息。
　　子宣又随手捡起几本折子，内容大同小异，看来最近大臣们都忙着自毁北方长城。果然，子宣在桌上看见了北狄异动的消息，难怪他盛怒而去，只是他当初既然要揭开李漠的身份就该想到了有今日，如今的动怒倒不像一贯冷静的他了。难道说还有其他什么事情？
　　啪，瓷片掉在地上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里传来，吓了子宣一跳。子宣握剑转身，结果是一旁歪斜的柜子上掉了个瓷瓶下来。子宣深深吐了口气，舒缓下紧绷的神经，却意外地发现瓷瓶里藏着几封书信。没有缘由地，子宣总觉得那些信件和李漠有关联。
　　打开其中一封，李漠的笔迹映入眼帘，如果是军事信件何须如此藏在瓷瓶里？子宣感到李漠和陛下之间一定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这封信是八年前的了，李漠邀了陛下游览江南，原来他们那么早就结识了，原来当年三殿下不是独赏无边风景。子宣又接着看了几封，都是陛下和李漠往来的书信。自己还以为父亲一去，当年的三殿下便是势单力薄了，却没料到那时候陛下的心思就机敏过人，早就察觉到了先帝的心思，根本就没打算倚靠父亲的势力走上这权力的巅峰。他一副无心夺嫡的做派，闲散皇子游天地，却暗中结识了李漠这等人物。
　　子宣感到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那年少时的陛下和李漠是怎样谋划着借四殿下的手帮李漠在军中获得地位，李漠和那些文臣又是怎样用缜密的心思狠辣的手段帮陛下走到了今天。那些看不见的腥风血雨里没有自己的影子，那段往事里没有子宣这个人。这种感觉真不好。子宣告诉自己，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至少李漠最后所爱之人是自己。虽是这般自我劝说，可李漠那样一个冷漠的家伙，在信里透出的那种亲昵的语气，就好像一根刺长在了子宣的心里。
　　这些信都按时间的顺序叠放好，子宣打算翻看下最后一封信的内容，希望能得到些自己想找的内容，刚刚揭开信封，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子宣只好赶忙将信放回去，丢在碎裂瓷片中，提气一跃躲上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