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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双凫一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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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光如豆,子宣自从今天早上知道李漠打算出城断粮道时,就一直沉默着。
劝,那等来的只有全军覆没,自己如何对得起这十万将士,对得起他们身后的妇孺幼童。
不劝,那等来的很可能就是李漠冰冷的尸骨,或许连尸骨都无存。
一边是天下,一边是挚爱,生生地拉扯着子宣的心。
既不能拦着他,也不忍由着他。
为什么人要面对如此艰难痛苦的抉择,为什么人不忍舍弃的东西那么多。
不是早以为看开一切了吗?如今才发觉红尘万丈,我所眷恋的,我所不忍的,竟如此繁多。
李漠握住了子宣替他穿上盔甲的手,“你就一句话都不想和我说吗?”
见子宣继续保持着沉默,李漠知道他心中也是痛苦难捱的,“你放心,我会好好地回来的。这次祁罗本就是冲着我来的,只有这样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你不用解释这么多。这般安慰,你当我是柔弱的女人么。”子宣没有抬头,强忍泪水,这多丢脸啊。堂堂七尺男儿,三军统帅,还如妇人般软弱。他声音暗哑,深深地呼吸,努力控制着颤抖的声音。
“你是不是女人我还不知道?”李漠轻轻的一句调笑惹来子宣一巴掌,那只手却只停在了半空中,慢慢地攥成拳头,无力地垂下。
“你一定要回来,这是你答应过我的。”子宣大力地抱住李漠,仿佛这个人马上就要消失一般,“如果你不回来,那也没什么,我去寻你就是了。”
“唉,你这呆子。平时看上去温和无争,其实还真是个执拗的性子。”李漠笑了,抚着子宣的脸,“我怎么舍得不回来呢。”
不知为什么,李漠的这样一个微笑让子宣格外的心安,仿佛那祁罗大军也不过尔尔,眼前这人必定能重新站在自己身边的。
“沈将军,您受伤了,还是回去先包扎一下吧。”肖翰见子宣在城头上站了许久,飘落的小雨润湿了他的外袍,手臂上的鲜红触目惊心,混着雨水汇成一颗颗红色的水珠滴落,映着子宣苍白的脸色,竟有几分妖冶诡谲。
“不碍事的,我自己就是大夫,我知道自己的状况。”子宣看了看伤口,向肖翰摆摆手示意没什么大碍。
肖翰心中涌起几分怒意,为什么身边的将领一个个都不知自我爱惜,连天不休的战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结果还要操心这些事情。陈广良那个呆子受伤不下战场也就罢了,可这个看着聪明得紧的主将,竟也如此这般,说话口气不免有些不悦:“这些天来,祁罗的攻势不断,势头确是大大下降了的。他们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如此一个小小的渌州城,竟能折损了这么多人。我看不少人都还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孩子,这么些天的鲜血死亡也该让他们知道害怕了。”
“我知道有你们在,至少今天晚上我们是能撑的过去的。刚刚这一拨攻势被挡下,今晚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大的动作了。”子宣目光澄澈,拍了拍肖翰的肩,望向漆黑的夜里,“下雨了,李将军他们恐怕多有不便啊。”
原来,他是在担心那个人啊。肖翰刚刚冒起的火气,竟就这么消散了。“祁罗的粮草应该会用油纸遮好保持干燥,只是若雨再大些,这把火恐怕是点不起来了。”肖翰顺着子宣的视线像外看去,一片浓黑,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这里是被神明遗忘的角落。“这些天里雨水怎么这般多。”
“莫非连老天爷都要站在他们那边吗?”子宣低下头,因为连日来缺乏睡眠,白皙的眼底浮现一层青黑色,黑色的头发被雨打湿粘在轮廓分明的脸上。
肖翰看着子宣,实在忍不住心中困惑,“恕末将无礼,我认为以李将军的智谋,不至于到今日才想起断其粮草之策。您能不能告诉我,为何要等到如今,伤病累累元气大伤之际才动手?”
“原因有二,但我只能和你说,当时祁罗锐气正盛,不宜出手。若乘他们杀意正起,毁了粮草反倒给了他们破釜沉舟的勇气。你也看到了,我方伤的是人,他们损的是士气,唯有此刻,方能一击成效,彻底摧毁他们的斗志。”子宣侧头看了看肖翰,抱歉地一笑,“这些用兵之道,我和肖将军说,实在是有班门弄斧之嫌。可是另一个原因,恕我不能相告。”
“将军直爽,事关国事,不该问之事属下定不会再提。”肖翰爽朗一笑,“只是,将军若有个人的忧虑,尽可对我说。”
子宣顿时明白,原来肖翰问的便是那不能同他说的第二条原因。想起前些天被陈广良看见的那一幕,觉得几分窘困,“多谢肖将军好意,只是,我并没什么,没什么忧虑。”
“将军,有些事情,虽不为大众所理解,却不能说就是错。”肖翰漫不经心地说道,余光里看见子宣错愕的表情,忽而想起去年轻时的自己,心里一阵苦笑,有些事情自己不能如愿,倒是真心希望有情人能终成眷属的。“有些人,错过便是错过了,有些感情在岁月中会慢慢变得真假难辨。”
见脸色越来越白的子宣,肖翰侧身行了个礼,“属下多言了,哈,都不知道我夫人在京城得担心成什么样儿,但愿我们能尽快凯旋而归。属下去和陈将军换岗了。”
“来人啊,没看见将军受伤了吗?还不给将军包扎止血?!”肖翰回头厉声斥责随行的亲兵,再转过头来,又是一副谦和的表情,“将军还是不要让这些兵士们为难了。”
“我回去便是,肖将军费心了。”子宣心道子宣啊子宣,你怎么能这么没出息呢,事情只要一关系到那个人,你就方阵大乱,不知所措。受伤了不去包扎,傻傻地立在城头上,对那个人能有什么帮助呢?只有守住这渌州城,好让他们完成任务后有可以归来的目的地,有可以得到庇护休养的城池。可惜居然还有肖翰的提点,用这么幼稚的伎俩让自己回去包扎,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个任性不管大局的小孩子。
“那末将就先走了。”肖翰见子宣面露愧疚神色,知道他是会回去了,于是一抱拳,转身离开。
望着肖翰离去的背影,子宣抿紧嘴唇,眉头绞成一团,他知道什么了吗?相处时间不短了,可是子宣总觉得没办法和他们真正走在一起想在一处,依旧是熟悉的陌生人。肖翰刚才似乎是对我劝解似乎又是自我感概,他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去,他究竟都知道些什么?
两天了,和李漠相约好的两天已经过去了,为什么依旧没有什么动静?他们有没有顺利绕到祁罗大军的后方?路上是否出了什么差错,还是说守护粮草的人数太多不易应付?或者,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其实是……正当子宣站在雨里担忧的时候,突然远方传来一声巨响,大地开始震颤,城头上本有些困意的士兵突然惊醒。本还是攻城的祁罗兵士也因这震动失手从云梯上掉落。
子宣本已经走下城楼,见此状又赶忙跑上去。雨太大,子宣看不清祁罗营地,却能感觉到那儿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乱,继而又归为之前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