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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爱莉安娜 若那天竟像 ...

  •   “嗯?”正把那封信好好收进木盒里的伦赛钦夫抬脸看了林斯特一眼:“快十八岁,先生。您问这个做什么?”

      十八岁的少年,笑容竟和七八岁孩童似的那么纯净。或许别人会觉得,那些富裕的贵族自小娇生惯养,受过最大的伤便是打猎时擦破膝盖,自然可以活得天真烂漫。但林斯特知道,高门大户岂有旁人看起来其乐融融,若金币百枚可以让一个家庭幸福无忧地生活,一万枚就足以让一家人手足相残。

      如果不是装出来的天真,他倒真是难得。只不过这样的孩子,在贵胄家族中往往没有善终。就如同他的弟弟一样。

      林斯特下意识的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烟含到嘴里,才答道:“没什么,只是想确认您的年龄符合罗萨学院的入学要求。不过,您的身份特殊,不必拘泥于入学。有很多种办法可以找到门伯教授,想来您也深谙其道。”

      伦赛钦夫愣了一下,倒是立即明白了林斯特的言下之意:“您是说我找到您住处的方法吗?十分抱歉,我并不是想冒犯您,只是……您知道,我们之间的交流一向依赖于您安排的行商,我的朋友没有找到他们,时间太紧急,只好往您的住处送信了。”

      “这不是大事。”林斯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不过,您说时间紧急是什么意思?您很快便要返回鄂尔吗?”

      伦赛钦夫没想到林斯特会问这个问题,顿时有些尴尬起来。其实并不是要回鄂尔去,只是他母亲给他安排了十几场非去不可的交际会,希望他能找一个正派的派托小姐作未婚妻……这要怎么和邱先生解释呢?

      林斯特注意到他的突然紧张,干脆将脚步停在喷泉前。那里有一群完全不怕人的鸽子,仰着头瞧着这二人,一副催促他们喂食的样子。林斯特静静地瞧了它们一会儿,心中暗道时代真是有所改变,广场上的鸽子比从前胖了,对人的戒心也消解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硬币,用拇指弹到半空,一旁卖麦粒的男孩便立即跑了过来,抢过硬币后递给他一包鼓囊囊的麦粒,连声道谢着跑开。

      伦赛钦夫这才反应过来他是要喂鸽子,便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刚买的那包麦粒:“一起喂了吧,先生。”

      林斯特看着他诚挚的眼神,无法开口解释自己这包麦粒是买给他的。无奈地接过来,扯开纸袋口将那些半瘪的麦粒往空中抛洒去:“我大概也能猜到,或许是交际事务缠身的缘故。说起来,您为了自己的身份,好像一直很紧张。其实不必,我的出身也不如您想象的那样新潮。父亲去世之前,我连母亲裙子上的蕾丝花边是由别的女人用手编出来的都不知道。”

      伦赛钦夫愣住,呆呆地看向林斯特的侧脸:“……您说的是真的吗?”

      “很难相信吗?”林斯特笑了笑,歪头看伦赛钦夫一眼:“那就是说,我的学习与经历达到了令人满意的效果。”

      伦赛钦夫攥紧衣角,知道邱先生这话的意思是他也可以通过学习与经历摆脱出身带来的狭隘视野。他看着上下扑腾的鸽群,总有一些壮实的鸽子能抢到更多的麦粒,就算邱先生有意照顾那些瘦弱的小鸽子,它们也无力争抢。动物界是这样一种弱肉强食的世界,如今的社会亦是。正因为如此,才会有人像那翅膀折羽的瘦鸽子一样慢慢堕落、消沉,然后死掉。他从前并不知道这种事,是邱先生给他寄的书告诉了他,让他开始意识到母亲“穷人都是不自发上进的烂人”的理论是没有道理的。

      这个世界上,的确存在有一些人一辈子都看不到另一群人的事。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上,但过着不一样的生活,脑子里有着南辕北辙的思想,互相记恨、伤害,于是我们的社会被鲜血一层层染成红色甚至于黑色。

      邱先生是对的,唯有学习和经历,才能弥补这种鸿沟,停止这种迫害。

      “未来,我也可以和您一样,为更多人带来更好的社会吗?”伦赛钦夫侧过身子,微微眯起眼睛,看向林斯特。

      林斯特刚把一把麦粒洒向半空,此时在鸽子羽翼扑动的纷乱风声中,他用笃定的声音回答眼前这双带着热切希望的眼睛:“您可以做得比我更好,不要怀疑。每个人都能在某个或大或小的圈子里发挥一些影响,因为他的优点——或是他的缺点。不论如何,每个人就是都能做到一点儿事。不必苛求完成多宏大的目标,最重要的是起而行。为了给更多人的生命一个转机,做您能做的最好的决定就够了。”

      派托的阳光那样灿烂,使伦赛钦夫眯起的笑眼和散乱的金发看起来几乎像一页童话。他抿唇很斯文地笑了,像个王子一样朝林斯特伸出右手:“我会的,先生。和您约定,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再会。”

      这话让林斯特猛然想起自己写给他的那句“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见面”。握住那双柔软细腻的手时,他不免心头一动,久违地露出了饱含希望的笑容,郑重回答道:“和您约定。”

      ————

      时隔数年,再次站在这块墓碑之前,林斯特原以为自己会被澎湃心潮掀翻,至少也该有当年的十分之一悲痛。然而,当他将三支鸢尾花放在墓前时,心中却只有一片空旷的雾海。时间灰雾一般阻隔过往感情,甚至模糊了故人脸庞。

      他缓缓蹲下,隔着灰雾看向那个此时看来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读着那一串浪漫过头的墓志铭,搜肠刮肚地想说些什么给亡人听,最终却只是道:“好久不见,弗朗茨。”

      墓园很安静,阳光和橄榄树叶的协奏曲在这样的午后倒像是在向他应答。

      犹记得得知弗朗茨死讯的那一天,派托反常地下了一整日的大雨。从早到晚,雨水将一切泼洒成悲剧的颜色,任何的好运和欢笑都死了。他置身那般冥域,分明是个活人,却丝毫不觉得自己是误入,仿佛也已是野鬼一只。

      回忆令林斯特沉默。在双腿发麻之前,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若那天竟像今天一般是个好天气,那该多好啊。”

      他冲着墓碑说。

      略有些陈旧的刻字石板冷硬地望着他,林斯特又读了一遍那墓志铭,笑道:“还是说,你其实更喜欢像那样离去,好像天地都在为你送葬?”

      当然没有人会回答一个扫墓者的问题。

      “当然了,那是你的作风。无关讨厌的权与钱,潇潇洒洒,在爱的人不知道的地方辞别。”

      林斯特于是自己回答了自己,戴正软帽,拍拍墓碑之后转身离开,正如过去拍肩作别。

      他没有道告别,因为若说“See you”显得虚伪,若说“Farewell”则有些绝情。派托这座城市,他恐怕是来一次少一次了。自然与这位躺在静土之中的故友也是难以聚头的了。

      林斯特拐弯走出墓园,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咬在嘴角,正要点燃时,从墓园门外冒出一个戴着黑色网纱帽的女人挡在他面前。林斯特瞥了她一眼,没太在意,侧身让出一条路,自己站在路边叫马车。

      谁知那位女士竟三两步走到林斯特面前,摘掉帽子,眯着浓妆艳抹的眼睛对他笑了,两片红唇轻启:“嘿,林斯特——不认得我了?”

      这个名字已经多年没有人喊过,何况是用这样亲昵的语气。林斯特对着那张明媚的笑脸愣了好一会儿,才念出与其对应的那个名字:“……爱莉安娜?”

      这张脸与记忆中那朵派托雏菊相去甚远,若不是眉眼尚且熟悉,林斯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一霎时,往事云烟一般席卷而来,差点将林斯特推倒在地,却没有一幕能与现实重合。

      “正解!”爱莉安娜将帽子重新戴好,笑着站到林斯特身边:“快五年没见了吧?你这次回来连我也不告诉,只知道来找弗朗茨。怎样,时隔多年的谈话开心吗?”

      林斯特看一眼她掩映在黑色网纱下略带烟紫色的深色双眸,挪开眼睛,继续伸手打车:“不怎么样,并没有说几句话。倒是你,眼目真是无处不在。我只是在佐伦街和中心公园走了走,这就被你抓到了?”

      爱莉安娜双手握着一把白骨黑面的折扇垂在腰间,看着来往人马,极其安然地道:“哦——林斯特,五年了,时代早就变了。”说这话时,她抛过来一个转瞬即逝的挑衅眼神,也不理睬林斯特回答与否,接着道:“家父已经收到你作访派托的消息。不论如何,他也算是帮助过你的人,既然他要求了,你会去见他一面的吧?”

      林斯特叼着烟沉思了一会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手指间:“什么时候?”

      “真是的,你也不问问他是为了什么要见你。”爱莉安娜假嗔道:“这么直接地答允,好像我们的关系还如以往一般亲密似的。”

      一辆马车缓缓在两人面前停下,车夫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掸干净了坐垫。

      林斯特重新将烟咬进嘴里,道:“快说吧,我就要走了。”

      爱莉安娜抿起红唇,从腰间坠着的小锁链包里抽出一封信递给林斯特:“就知道你不会和我多聊。喏,拿着吧,我也得走了。”说着直接将信塞进林斯特手里,扶住帽檐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朝墓园大门走去。

      林斯特转身,一只脚已经登上马车,却还是回头问道:“……你也去看弗朗茨?”

      爱莉安娜倒像是早预料到他会这般问,笑着半回过头来,嫣然如一朵番菊:“否则我这身黑衣是故意穿给你看的吗?”

      林斯特看着那半张黑色网纱下模糊的笑颜,心口莫名有些发堵,没再说什么,转身在马车上坐定。随口交代酒店的地址后,他将口中的烟点上,深吸一口之后渐渐冷静下来。

      自从坐上前往派托的火车,他吸烟的频率就越来越高了。他总是觉得自己不够冷静,仿佛这片土地对他而言就意味着不冷静。
      说起来,就连吸烟以求冷静这一点,他都还是跟奥丽安娜的父亲,阿道夫·J·列斐学来的。在林斯特尚且是个受到学院舍监管束的大学生时,那位褐色须发的精明商人便开始以雪茄作为节日礼物赠给他,六支一盒,丝绸包裹。

      那个男人总说“吸烟的人才能干大事”,当林斯特问起原因时,他解释为吸烟可以令人冷静。

      “男人总是需要烟草的。”他补充道。

      后来林斯特才知道,吸烟者才能成大事的理由并非只是像阿道夫说得那样轻描淡写。这个世界上有很多种植物的汁液或烟气比之烟草更加令人沉迷,而经营这些植物、贩卖飘飘然的幻觉,自古是一桩一本万利的“好生意”。吸烟的上家总能招揽到更多买主——这是业内不成文的规则。

      林斯特又吸了最后一口烟,将它捻熄丢进马车上挂着的垃圾篓子里。那篓子里盛着各色废品,有大小各异的烟头和孩子们的零食袋,看了几眼便丢弃的报纸和几朵枯萎的花。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放在膝盖上的信封打开。熟悉的地址映入眼帘,熟悉的人名闯入脑海,这代表着迎接他的会是熟悉的乏味夜晚——为免再度深陷,完成工作之后还是趁早返回拜尔登为上。

      然而,这想法在看到某人位列阿道夫的座上宾之后便烟消云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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