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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迷航 我是向往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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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求不和阿道夫太早见面,入宴后,林斯特一直端着一杯气泡酒四处闲游,也希望借此机会听听派托所谓上层阶级之中近来流行的八卦与花边新闻,说不准哪一条可资利用,就成了某人的祸从口出。直到舞会将要结束,阿道夫作为主办人的父亲准备出面给女儿撑场面时,他才慢悠悠地蹭进主厅,手里端着的那杯酒都几近消泡了。
正想换一杯酒再去见阿道夫时,林斯特余光中瞥见一抹鲜艳的红发在阿道夫身边闪烁。他心中一紧,装作不耐烦地等待侍从端酒来的样子朝那边望了一眼。
不看倒好,这一眼简直要让林斯特怀疑昨晚住宿的酒店窗外是否趴了一只黑猫。该说是走运还是倒霉?他皱起眉头,扬起下巴朝那边点了点:“那个红色头发的是谁?并没见过哪家少爷是长那模样的。”
侍从知道是在问他,忙垂下头答道:“那是鄂尔帝国卡帕西利亚侯爵大人的独子,先生。”
“原来是未来的小侯爵。”林斯特笑了,不知从哪里弄出一根烟来咬在嘴里:“来见列斐先生干什么?”
侍从有些犹豫地看了一眼那根烟,很显然想提醒林斯特这宴会厅内满是小姐夫人,懂礼仪的绅士是不应当在此吸烟的。然而他既认识鄂尔帝国侯爵的儿子,自然更认识阿道夫·列斐曾经名义上的学生、事实上的义子,遂把满肚子话咽了回去,只老实回答道:“是老爷请他来的,邱先生。据说……为的是二小姐的婚事。”
二小姐的婚事?
林斯特微微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脑海中的线却怎么都连不上,遂也不打算为难这个侍从了,便把烟从嘴里取出来,拿过一杯新的气泡酒向阿道夫身边走去。
阿道夫虽年届六旬,已到了可以替自己物色好墓地的年纪,但仍耳聪目明,隔着十数步的距离便已瞧见林斯特。他从一旁侍从的托盘里拿过一颗柠檬含片压在舌头下,朗声笑道:“林斯特,你这头淘气的小狼,久别了!快过来让我看看!”
伦赛钦夫本暗自庆幸列斐先生找到了新的谈天对象,正端起一杯葡萄汁预备润润嗓子时忽然听见这个名字,心头登时涌起不亚于听说鄂尔皇帝要退位的惊愕,费尽他浑身的定力才忍住猛然回头去瞧的欲望。
也不需他去瞧,转眼间,那个还没来得及感到陌生的声音就出现在了他身旁。
林斯特带着一阵风停在他身边,向阿道夫伸出右手,很自然地问候道:“阿道夫,好久不见。身体还康健?”
阿道夫笑了,从自己的盒子里拿出一颗柠檬含片丢给他,顺势握住他的右手:“比你小子想得好!怎么,失望了?爱莉都跟我说了,要不是她说我是个转头就要见冥神的老人,你可不会老老实实来看我呢!”
林斯特状似很无奈地把柠檬含片按照阿道夫的方式含到嘴里,解释道:“您别听她给您胡说,全是吟游诗人那一套。我这也是五年来第一次重回派托。”
阿道夫从鼻子里冲他笑了笑,睨了一眼一旁安静的伦赛钦夫,意思是要介绍二人认识了。林斯特点点头,表示自己准备好了。
这是交际场上难以避免的事,他本也不觉得不自在,可一对上伦赛钦夫那双灰绿色的孩子眼睛,他便忽然觉得有些尴尬起来,像是两天前在鸽子群面前许下的诺言霎时变作了一句玩笑话。
阿道夫却已经按照远近亲疏开始介绍:“卢萨,这位是我的前学生林斯特·邱,是个做生意的好手。”
“这位就是奥丽安娜向我提起过的卡帕西利亚少爷吧?”林斯特眯起眼睛,微微低头抢先向伦赛钦夫伸出了手:“久闻大名,如今得见,您真是一表人才、风姿卓绝。”
这副姿态,要说是客气可也太过了,伦赛钦夫心道。
不过这些奉承话本都只是说给一旁那位听的,故虽尴尬,他也还是摘下手套,配合着与林斯特握了手:“晚好,邱先生。我只是一介无功之辈,当不得这些夸赞。反倒您,才是年少有为。”
不论私下里是什么关系,在交际场上,这就是这两人所能说的最多的话了。又聊了两句关于列斐家二小姐的事情,林斯特便对他点点头,转而与阿道夫聊起了他们的正事。伦赛钦夫在这过程中被这位那位小姐夫人带走,也尽到自己作为一只漂亮的异国金丝雀的责任。只是时不时的,他还瞧一眼林斯特。
在一干年轻或半老的绅士中,他总是能一眼就望见他。
因为需出席正式场合,林斯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修身衬衣和米白缂丝绸背心,棕黑色的头发抹成派托样式,衬得他那湖水一般的漂亮蓝眼睛更加深邃,人也贵气许多。若不是正站在阿道夫身旁聊着正事,不知道多少小姐会上前和他搭话。
看着他那自然的拿酒杯姿势和娴熟的交际技巧,以及那利落的身姿,伦赛钦夫终于深刻认同了他之前所说的关于童年的故事。
这样的人,至少不会是在比列斐家财力更单薄的人家长大的。他说过他的父亲已死,不知列斐先生和他究竟又是什么关系?伦赛钦夫明白,所谓的学生关系不过是门面功夫,他们这些人私底下最亲密的关系,是永远不能宣之于口的。
灌了半杯气泡酒下肚,伦赛钦夫蓦然想到一个歪点子,一个能让他和林斯特好好聊聊的点子。说到底他也不明白自己做什么非得追问林斯特的私事,他们只是恰巧共同有一点与在场之人不一样的非正统的、革新的想法,算不上什么亲近的人——
可那些想法如果开诚布公地说给在场的任意一个人听,哪一桩不是思想罪呢?他们早已一起犯下了一件、又一件的思想罪,在这醉茫茫的世道中,这样的共犯——或者说同志关系,难道不是最坚牢、最值得信任的吗?
伦赛钦夫在喝完第六杯气泡酒,在任何人都能看出他不胜酒力而非在装醉时踉跄到了露台上。因着室内正是交际的时候,露台上除了几丛白花的灌木和他以外,再没有别的活物了。
朔风难临,即便是派托,夜晚也并不温暖。伦赛钦夫忘了拿上外套,双手搭在栏杆上等待着,略略有些后悔。
因为要说在等待什么,他实在也说不清。
身后灯火通明,既温暖、又华丽,有着美丽的小姐、可口的点心,声声动耳的奉承话、点到为止的交心,一切都热闹非凡,声色动人。可伦赛钦夫握着栏杆,向后仰去看向墨蓝色的天空,却觉得自己仿佛在万米深处的海底踽踽独行。漫天繁星如洄游的鱼群,冷风像水波,自己则是一个置身异处的怪物——过去已然死去,未来不可想象。
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伦赛钦夫抽了抽鼻子,连忙把倾斜的身体拉正,解开发辫重新绑了一遍。
这时,他才注意到一旁的白花灌木有些芳香的气味,在夜色中不浓郁,但非常动人。
“听说您是作为列斐家二小姐夫婿的候选人被请来的。”就在这时,林斯特叼着一根烟,从落地窗里走了出来。他停在伦赛钦夫旁几步远处,摇摇手中的火柴盒:“我能抽一根吗?”
伦赛钦夫看他一眼,轻轻点点头,回答道:“……您没说错。”
林斯特深吸了一口烟,笑声道:“真没想到,居然和您在这种场合碰面了。您吓了一跳吧?”
伦赛钦夫摇摇头,没接话。
林斯特看着他的侧脸想了一会儿,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扬起下巴喷了几个烟圈:“那么,恐怕是我会错意了。我以为您突然喝起酒来,是想借此机会到外面来,问我些什么。大概您只是需要休息,如此便请享受您的夜晚吧。”
被说中了心思的伦赛钦夫偷瞄一眼林斯特,摸摸耳朵,盯住楼下喷泉最顶端的那一颗大理石球,磕磕碰碰地问道:“并……并不是想质问您什么,只是有些——意外。是列斐先生请您来的?”
林斯特也看向楼下,答道:“算是吧。他在我赴派托求学期间对我照顾良多,既然我身在派托,不拜访是不合适的。”
伦赛钦夫听着点点头,林斯特看他那样子,心中恐怕还不知有多少疑惑。方和阿道夫用了十个心眼子谈话,当下对林斯特来说,直白的话比婉转的话更容易说出口。
他吸完那根很不禁抽的细烟,拍拍手道:“如果是担忧我的革命纯洁性,您大可不必忧心。阿道夫对于我而言,就如同我的本家,只是我来时的道路。我是向往未来而生的人,过去无法束缚我哪怕一日。若非如此,我早已死在爱莎郡的某幢城堡里。”
说完这些,林斯特隔着马甲摸了摸自己的烟盒,很手痒却又忍住了掏烟的冲动,继续说完自己的话:“您还年轻,只要一步步走下去,未来会比任何人都要光芒万丈。还记得我前两日说的吗?您会做得比我好。但在那之前,如果您觉得孤独或彷徨,我至少可以确定,在这条求索长路上,我还可以做您一段时间的引路人。”
说完,他冲伦赛钦夫笑了笑,终于抖出一根细烟咬进嘴里。
伦赛钦夫看着他在黑暗里擦亮一根火柴,火光乍起,随后香烟头长久地缀着一颗红色火星——像一颗地上的晨星。
他模模糊糊地觉得林斯特向他许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在刚才的那些话里,他几乎知道就在哪一句话里——认真抓握起来,却又如同一片雾一般被拍散了。他用力攫着铁栏杆,微张着嘴看着半空,像看着林斯特口中说出的那些派托单词组成的迷雾,直到林斯特嘴里的烟熄灭了,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抬起脸来,看向林斯特黑暗中似在闪烁的眼睛:“……谢谢您,邱先生。”
林斯特笑了笑,收起烟盒,握住伦赛钦夫的手:“您不用客气。我最迟会在五天后返回拜尔登。仍在派托的时间里,您可以找我。送信的地址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