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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初见 他独占着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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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赛钦夫走出派托的国立图书馆,压低软呢子帽的帽檐。即便已来了两日,这里的阳光还是灿烂得让他不适应——主要是皮肤和双眼。
“少爷,这帽子勒额头,但请别把它拉得太高。那样会显得很奇怪的。”
替他换上派托街上普通读书人的装束时,伊奇曾这么嘱咐道。
“这样大的太阳,我可不敢摘了它……”伦赛钦夫喃喃道,伸手拨开被帽檐压得几乎紧贴额头的刘海,眯着眼睛望向国立图书馆前流金铄石的广场。
千阳热烈。灰白色的场砖上,海鸥群站着,黄嘴仿佛鎏金的勺子柄,一啄一啄舀着阳光。随海鸥飞来又离去的风中竟似乎混杂海盐的气味,伦赛钦夫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风温柔地撩起他帽檐下金线般的乱发。
莫非竟是海风?
……从前随母亲来到派托时,他却并没有从风中闻到过这样的气味。大概是因为他几乎没走出过宅子。这座城市天生依傍大海,只可惜院墙高筑的宅院们注定与汹涌波涛无缘。
他是多想亲眼瞧瞧派托的海啊。
“嘿,让让!请别站在图书馆门口不动。”
在他任由思绪飘远的时候,一个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突然撞了一下伦赛钦夫的肩膀。帽檐下一抹不耐烦的眼神甩过来,像隔空丢了一颗蓝色的水果糖,甜津津地砸在伦赛钦夫额头上。那双眼睛多好看啊,却盛满了烦躁。
伦赛钦夫十分意外地回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台阶上虽不乏来往行人,但也并不多么拥挤,他还不至于挡住人吧?……或许,他站的位置还是有些偏中央了?
伦赛钦夫犹疑着,往一旁挪了几步。脚步还未站定,他突然恍然大悟,装作翻找钱夹的样子把手揣进长外套的口袋——果然,他的手指触到紧贴着钱夹侧面的地方,一张小纸片凭空出现。
他深吸一口气,笑着扬起头,走向广场上抱着纸筐卖麦粒的小男孩,掏出钱夹:“你好,请给我一袋鸟食。”
小男孩早已注意到了他,此时立即从花坛上跳下来,一边向他伸出手:“五布朗,尊敬的先生。整片茨威客广场最便宜的炸麦粒,能让您和海鸥们消磨一刻钟。”
伦赛钦夫打开钱夹,将一个十布朗的硬币放在他手心里,笑着从他脖子上挂着的纸箱里拿过一包麦粒:“谢谢。”顺手将小纸条从钱夹上抹下来,藏进手心里。
“多谢您——”那小男孩鞠了个躬道谢,随即将胸口的衣服拉开,把硬币丢了进去。就在伦赛钦夫以为他该重新坐回花坛上等待下一个主顾的时候,他却突然冲着准备离开的伦赛钦夫笑了:“不过这多出的五布朗可还不够让我闭上嘴,尊贵的小少爷。”
伦赛钦夫愣了愣:“你说什么?”
“您是从图书馆出来的,在阶梯下站了十分钟,期间什么也没干,一看就知道是在等人。刚才有人撞了您一下,您似乎很惊喜,然后便来向我买喂鸟的玩意儿,定是那人往您口袋里塞了东西,您得找由头拿出来。”小男孩回身跳上花坛,在那上边坐下,两条穿着褐色单裤的腿在空中晃荡:“嘿,要那卖水的摊子离您近些,您就光顾他了吧?”
伦赛钦夫看着他脸上洋溢的笑容,那并非孩童的天真之笑,而是知道自己即将获得利益的餍足之笑。这孩子的年纪看上去比莉莉还要小几岁,却如此精明甚至于市侩……
伦赛钦夫突然感觉心口一凉,已无心与这孩子争辩:“……你说得都对。那么,你想要些什么呢?”
小男孩笑了笑,伸出五个手指:“您穿的衣服料子好极了,钱夹上还刻了家徽。虽然我认不得您是哪家的少爷,但拿出五希尔对您来说恐怕不是难事吧?”
终归是要钱。伦赛钦夫微微皱起了眉,很快又自制抚平,从钱夹里拿出一张五希尔的纸币递给他:“拿着吧。”说完这句话,他莫名地不再想待在此处,立即扭头走向广场的出口。
五希尔事小,遭孩童算计的无奈与悲凉却堵得伦赛钦夫胸口难受。
他叹了口气,低下头瞄了一眼手心的小纸条,转身走向路边的一辆租赁马车。
“佐伦街十——,不,到街口就行,多谢。”
稍作犹豫,还是没有将地址精确到哪一号。向车夫交代之后,伦赛钦夫在有些窄小的座位上坐下,又轻叹了口气。
“小心些。”
邱先生上一次联系他时,曾在信件的最末尾提醒道。
或许,这种提醒不是没有理由的。他若想走向与祖辈相反的、更广阔的世界,在而今的时代,免不了处处都要小心些、再小心些。他深谙如何与那些富有尊贵的亲戚们周旋,却不懂怎么对精明的穷苦人隐瞒自己的想法。恐怕在邱先生看来,他只是一个浑身贵族习气的天真小少爷吧?
这么想着,伦赛钦夫莫名有些失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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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托的碧蓝色天空,空中没有云翳,一轮明日被托在飞鸟的翅膀上。石板街边很洁净,长方形的花篮一个接一个地摆在咖啡店外,花叶上闪烁着水珠。老板娘浇完水,就把木桶和瓢子丢在花篮旁,灰白色地砖被润湿成褐色。
午后咖啡店,非常安静。许久不曾造访,林斯特几乎忘记派托人有午休的习惯了。
宁谧,洁净,阳光充足。他独占着这午后,却不免发起问来:这样美好的天气是给谁的呢?
窗外,一个穿着立领衬衣和薄外套的年轻人张望着从街那头走来,皮鞋锃亮,帽子下金色的头发几乎融化在阳光里,让人想见他那掩藏在帽檐下的面容一定年轻又漂亮,叫林斯特感慨。他天然地像这个世界的主人。曾几何时……似乎也不过是数年前,林斯特想起那个走在派托街上的自己,好像也是这样满身洋洋洒洒的意气风发。
陷进回忆中的林斯特眯起眼睛,抿了一口面前的帕托咖啡。那股熟悉的味道刺进他的味蕾,搅动肠胃。再喝一口,他恍惚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泡酥了,正欲长叹一口气时,方才隔着窗子看到的年轻人推门走了进来,眯着眼睛数了桌数后,径自在他对面坐下了。
“……邱先生?”
他摘下帽子,半长的卷曲金发从头顶舒展开落在肩上,梳着一个松垮垮的小辫子,让他看起来几乎是一个地道的派托人——就连那口派托话也那么顺耳。
虽已认出这张脸,但林斯特未曾想过鄂尔的小侯爵竟会如此像派托人,捏着咖啡杯柄的手抖了一抖,扯出一抹笑:“您?”
伦赛钦夫疑惑地皱起眉。眼前这个人的眼睛分明与方才在图书馆门口看到的一样,像颗玻璃罐子里的水果糖,怎么现在一副不认识他的样子?
“我是来找邱先生的,我叫伦赛钦夫·卡帕西利亚。您是替他办事的同志吗?”伦赛钦夫将帽子整理好放在桌角,冲着林斯特灿烂一笑:“方才在图书馆谢谢您。现在,能帮我联系一下邱先生吗?”
林斯特当然知道他是谁。除了他,派托可没有其他能和他坐在一张咖啡桌上笑着对答的人了。然而该做的防备还是要做的。
林斯特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向他伸出手:“那么,给我看看信。”
“信?”
“您收到的那些邱先生的信。”
伦赛钦夫微微皱起眉,似乎很有些不乐意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木盒子,打开放在林斯特面前,双手还护在一旁:“好吧,您看看。不过只能这么看一眼。”
林斯特几乎要被逗笑了,好在他的确认识自己用的那些几乎张张不一样的纸张,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盖子:“好的,我确认好了。卡帕西利亚先生,很高兴认识您。”说着伸出手:“我是林斯特·邱。您可以直接叫我邱,但请尽量不要称呼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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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大致了解您的处境了。”林斯特招招手,老板娘立即走过来替他们结了帐。
伦赛钦夫还没掏出钱夹便被林斯特制止了,他笑着说:“按照派托的习俗,年长的应该买账。我们就入乡随俗吧。”说完这话,林斯特自己都觉得自己简直有些老工人的做派,不免笑着摇摇头,掏出钱夹把钱付了。
伦赛钦夫有些无所适从地跟着他走出咖啡厅,稍微缀在他身后一点儿。他还从没被人这样在金钱上照顾过,真是有些不习惯。沉默了一会儿,他还是开口挑起了话题:“……您说要换地方,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不能在同一处地方待太久。我们就往中心街公园走走吧。”林斯特戴好帽子,继续买单前的话题:“您刚才提到,想走向与祖辈不一样的方向,找到属于鄂尔的未来道路。那么,您打算怎么寻找那条道路呢?仅仅与我通信是不够的,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志。我认为,您需要更有智慧的师长。”
伦赛钦夫挪动他那戴着十分不舒服的帽子,怎么也弄不好,干脆就扯了下来,让一头柔软的头发裸露在空气里:“可我要怎么找到那种人呢?在鄂尔……在我家,是没有那种人的。若不是伊奇和伊凡娜,我连您也不会认识。说到底,我觉得您便是那‘有智慧的师长’。”
这话毫不拐弯抹角,打得林斯特措手不及。他回头看了伦赛钦夫一眼,冷不防瞥见他红色的发旋。
“……替您找到更多同伴,那便是我存在的意义了。”林斯特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伦赛钦夫:“如果您打算长时间留在派托,可以到罗萨学院去找温斯顿·N·门伯教授。他是我大学时期的恩师,拿着我的信去,他会愿意和您谈谈。”
“啊,谢谢您!”伦赛钦夫笑盈盈地接过那封信,绿色的瞳仁像块宝石。
林斯特看了一会儿,那笑容让他想起已经深埋在宁静国度的弟弟,于是突然问道:“您今年贵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