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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鸽子 在地狱里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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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替来人打开门,走到林斯特身后弯腰提醒他:“邱。”
林斯特“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报纸,边掐掉香烟边扬起笑脸看向来人:“哦,怀特先生。晚好!‘夜莺’已来信将您的情报转达给我了。那么,让我看看他给您的信物?”
他看起来心情很不错。邱先生自来是很温和的,和他的手下都不一样,这是工人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就是在工党的干部中,他也有着不错的名声。
保罗有些放下心来,对林斯特点点头,瞄了一眼他身后的埃德蒙,从怀中取出那枚吊坠,交到埃德蒙手里:“……您看看。”
埃德蒙把吊坠在掌心里握了一圈,才递给林斯特。林斯特闭上眼睛,用食指抹过顶端活扣的底部,摸到一个“Ⅶ”的印记之后点点头,仍旧把吊坠交给埃德蒙:“替我收好。”说着站起身来,向保罗伸出右手:“再次向您问候,保罗·怀特先生。如果方便的话,您现在就可以领我前往贵据点了——交易的细节,我们可以在路上谈。”
咽下一口唾沫,保罗捏了一下那双柔软的手,转身走出门:“请您跟我来吧。”
余光里,保罗看到埃德蒙跟在邱身后,附耳提醒了一句什么。邱笑着摇摇头,很自然地冲埃德蒙笑一笑,便登上了他叫来的马车。
坐在邱和埃德蒙对面,浑身沐浴着埃德蒙探询的目光,保罗拍了拍车夫的肩示意开动之后,便没敢再说一句话。
那个叫“灵缇”的男人一定是看出了些什么。说到底是自己心虚,不能怪别人看出端倪。若是邱先生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简直不敢想一旁这位猎犬一般的男人会对他做什么。像一口咬住兔子的脖颈一样抓住他吗?他只听邱的话。
“怀特先生。”就在这时,林斯特温和地喊了他一声。
保罗一惊,目光犹豫着,从放在膝上的双手拖拖拉拉地移动到林斯特脸上:“……什么事?”
“让我们聊聊,我需要为您提供什么帮助吧。”林斯特微笑道:“您也太谦和了。请不要这样,您为我带来了十分有趣的消息,我理应支付报酬。您想要什么?”
保罗看着林斯特那满脸蜜糖般的笑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我们不想要别的什么。扳倒博莱特就够了。”
林斯特状似疑惑地歪了歪头:“您说笑了。扳倒他?这能为您的工团带来什么好处呢。难道下一任理事居然会是位亲切讲理的人吗?”
“……难道您不打算对他做什么吗!”保罗皱起眉,第一次直视林斯特的眼睛。
那是一双如此美丽的湛蓝眼睛,和他妻子的一样,像波尔湖最中心的涡泉,吸引着人赤心跃入。总是叫人觉得,那是一双值得信任的眼睛——可它真的是吗?
眼前这个被称为邱的人太温和了,太文雅了。不像他们的人,更像那一边的人。
“哦,不,怀特先生,我当然要对他做些什么。”那双眼睛笑着:“但我不能完全扳倒他。您是否听闻过游牧的人们如何驯服一群野牛?只需要将它们围起来,杀死头牛,用它的血染红另一头强壮的家牛,将它放入野牛群中。很快,野牛们就会乖乖臣服于头牛的灵魂寄宿的新牛,即便他是一头家牛——也就是臣服于牧人。您懂我的意思吗,怀特先生?”
保罗呆着听完这段长篇大论,望了一眼邱身边闭目养神的埃德蒙,忽然明白为什么和邱最亲近的手下会是“夜莺”了。方才的某一瞬间,邱那双湖泊一般的眼睛像是蒙上了一层冰,蓦地让他想起“夜莺”冰凉的手套。
他愈发觉得,邱知道今天上午发生的那件事之后,会变成比“蝙蝠”更可怕的动物。他的胃痉挛着,邱的微笑还在他眼前晃动。那笑容居然让他有种晕马车的感觉,这感觉从未有过。就和昨晚与“夜莺”结束谈话之后,那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一样。
林斯特仍旧笑着,静静地望着他,将保罗的那些紧张的小动作尽收眼帘。
这个人太敏感了。
“夜莺”……恐怕是该暂时换人了。
“请您别担心。党能许诺您以及您工团的同志们至少15%的提薪。这是我们给出的定金,怀特先生,也是您们本应得到的。您意下如何?”林斯特温和道。
保罗惊愕地仰起脸,只见一旁的埃德蒙仍岿然不动,好似这只不过是邱对任何人都可以给出的许诺。而他们这样的普通工人,一辈子可能都看不到薪水升高15%。他的声音颤抖着,筛出三个字:“……这很好。”
“那么,合作达成。”林斯特向他伸出右手:“往后我们就是同僚了,怀特先生。为了自由?”
保罗咽下一口唾沫,握住那只温暖有力的手:“……为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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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林斯特摘下手套,蹲下身撩起地上那人脸上盖着的白布看了一眼,皱起眉:“怀特先生,这是怎么回事?‘夜莺’告诉我,这里应该有一只可怜的‘鸽子’等着我——我以为,您的意思是已将他保护起来等着我呢。”
埃德蒙一看那人露在破烂衬衫外青白色的手臂就知道人已经死了,此时也怒目看向保罗,低声质问道:“怎么死的?”
这实在太像一个陷阱,一个专门引诱邱的陷阱。据说从未出错的“夜莺”居然这么简单就被骗了过去?埃德蒙心下愤愤然。
站在一旁的保罗则使劲按紧帽子,沉默了好一会儿都没有答话。
大致翻看过那人的身体,林斯特站起身,叹气道:“怀特先生,我愿意相信您没有抱着恶意对这孩子做什么。说到底,他已经够可怜了……”说着,他走到保罗面前,稍微弯腰看着他的眼睛道:“但我真没想到,您会连人可能发烧致死都不知道。家里的孩子们想必身体一直很健康吧?”
“什么?”
保罗一惊,埃德蒙看了一眼邱,蹲下去掀开那人的衬衫。即便并不是第一次察看尸体,展现出来的那具身体还是让保罗心生不豫。
那具灰白色的身体上,青紫的伤痕大大小小,鞭痕像绳索一般串起色欲的痕迹与烟头的烙痕,像给这具年轻的身体戴上了奇诡的罪枷。埃德蒙抚过他的胸脯,在两个凹坑处停顿用力按了按,又掀开盖头的白布检查过口腔之后,抬手想要脱掉他的裤子。
“够了。”林斯特按住埃德蒙的肩膀:“他没有义务配合这种屈辱的检查。结论已经很分明了。虽然有断骨,但口中没有呕吐物和血渍,他不是内脏机械性损伤致死的。太过暴力的□□很容易带来高热,他被一个人留在这里,此前在博莱特处不知缺水少粮多少天,这足够要了他的命了。”
这话看似是对埃德蒙说的,实际是在给保罗解释。
保罗当然明白,立时摘下帽子按在胸口告罪:“……抱歉,邱先生,这完全是我的疏忽。我承诺,我会给你带来新的人证的。”
林斯特冲埃德蒙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转身看向保罗。他一边将擦手的手帕塞回口袋里,一边重新戴上手套:“好吧,怀特先生。我个人很愿意再信任你一次——不过,找到人证,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仍然采用如此粗糙的方式,还要等多久呢?”
保罗皱眉:“这要取决于那个博莱特——”
“不如听一听我的办法如何?”林斯特双手十指相扣放在小腹上,微微勾起嘴角:“善待这个可怜的孩子,好好替他埋葬。这孩子才十多岁吧?找个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儿,混进博莱特资助的福利院里去。要漂亮、机灵些的孩子,就算怀疑,他们也会收的。让他留意博莱特先生造访之后有异常的孩子,好好记在心里。”
“这……这也太冒险了!”保罗道:“不会有父母愿意让自己的儿子进那种狼窝的!”
林斯特从怀里掏出一个钱夹,递给保罗:“‘灵缇’会去接应这个孩子。一个星期,不论博莱特在这一个星期内是否造访,他都会被安全带离,暂时住在‘夜莺’的据点。保证安全,这是我的承诺。找到愿意相信我,或者愿意相信一百五十希尔的人,这是你的工作,怀特先生。”
保罗在这一瞬间,顿悟了“与魔鬼交易”的含义。
他的手颤抖着接过那个鼓鼓囊囊的钱夹,凭长年负责分发工资的手感确认那里面绝对不止一百五十希尔。剩下的钱,难道是他把别人的孩子送进人间地狱的佣金?
保罗心中忽然燃起一股火。他从来没预想过邱先生终究还是这样一个用钱摆平事态、牺牲别人达成自己目的的人,这样和博莱特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他的那些好风评难道也是用这样的法子买来的吗?
“请别那样望着我,怀特先生。如果说拜尔登是地狱,你想要与其斗争的人是魔鬼,你至少也得披上魔鬼的皮吧?”林斯特从烟盒里抖出一支香烟咬住,埃德蒙立即从不知哪儿掏出一根火柴划亮替他点上。他吸了一口,长叹道:“在地狱里是该有颗天使的心,可没有魔鬼的手段是行不通的,您得明白啊。那些人可不是敌对工头那样的对手,他们是以吃人为乐的魔鬼。”
保罗还在品咂林斯特说这话时的表情时,林斯特对他点一点头,留下一句“您留步吧”便出了门。保罗连忙簇到窗子边看,邱和“灵缇”轻车熟路地,几乎已经离开他据点的范围。邱嘴边的香烟闪烁着红光,在轻薄如水的月色下像某种独眼野兽的眼睛,临出门时还顿了顿,划过的弧线像是回头觑了一眼。
保罗浑身一抖,回头看向地上少年的尸体。
他隐约间觉得,邱的态度突然变得如此强硬,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个少年的死。
“是该好好安葬他的。”保罗喃喃道,蹲下去替少年把衣服整理好,招呼门外的手下进来:“先给他找身利落的衣服,然后把几个组长都给我找来。现在,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