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3章 夜莺 “愿尊神听 ...

  •   “邱?”
      “嗯。”林斯特放下鼻尖嗅着的香烟,从座位上站起身,看向案后魁梧的男人:“埃德蒙,好久不见。南海岸的天气怎样?”
      男人摘下帽子,露出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寸头。他把帽子抱在怀里,才答道:“阳光充足。”这显然是实话,任何一个人都能注意到他帽檐处的肤色分界线。
      “想来是足够晒去这半冬的霉味了。”林斯特微笑,抽出一张略微卷曲的信纸放在桌上:“那么,关于请你来见我的理由,我就直说了。这是今天傍晚与安迪他们集会时,‘灰狗’夹在别的文件里交给我的。你先看看。”
      埃德蒙伸出宽大的手,按住信纸卷起的边角。才看了一眼,他便皱眉道:“怎么会派你去派托?上面的人也太缺心眼。”
      林斯特却笑道:“别这么说,埃德蒙,这倒正是他们有心眼儿的体现。说起派托的工党,还是我更熟悉些——既然继五年之前那场大动荡之后,被我‘亲手捣毁’的派托工党有复苏的趋势,那外派查看的人自然非我莫属。他们的算盘打得很精妙。”
      从鼻子里叹出沉重的一口气,埃德蒙将信纸交还给林斯特:“是需要我同去么?”
      “不,恰恰相反,我希望你能留在肯伯莱。”林斯特双手交握,按在桌子上,严肃地看向埃德蒙:“我准备让‘夜莺’去接触‘灰狗’负责的工团。他们对博莱特的恨意足以成为锐利的武器,当然,是在合理的指导下。”
      说着,他抬起眼皮,一双湛蓝瞳孔映照着燃气灯的黄光,朝埃德蒙直直地看过来:“埃德蒙,你知道,这次也一样——这行为没有提前向上面报备。我本应留在肯伯莱观察事态,但……”
      “我明白了。我会负责和‘夜莺’对接工作的。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发……去派托?”
      林斯特移开眼神,捏起香烟咬进嘴里。他盯着燃气灯沉默许久,才道:“……启程之前,我会找你道别的。同时根据当时的情况,交代更细致的内容。这段时间你就受累,多跟着我吧。”
      埃德蒙点点头,替他把烟点燃。
      林斯特深吸一口,淡白色的烟雾从他的鼻子中涌出,融化在半空。他眯起双眼,埃德蒙因而再看不清那对被思绪占据的眼睛。
      邱只在愁闷或疲劳时吸烟,烟草是他仅有的一样上瘾品。埃德蒙不知道此时此刻,邱究竟是在思索下一步的行动,还是在回忆派托的那些岁月。不论哪样都好,他会尽可能付出自己的忠诚——只要这能让邱的苦闷减轻一些。

      ————

      “‘夜莺’?”
      被唤醒的人睁开眼睛,把烟斗从嘴里拔出来,伸手叩了叩木板门。
      很快,那块小小的活板门便被拉开,稀薄的月色混着夜晚的雾流入他所在的黑暗室内。他轻轻搁下烟斗,口中呼出最后一串烟环。
      外边的人看见,按了按头上的鸭舌帽,从夹克衫的领子里吐出一句打哑谜似的话:“哪四样东西是永远纯洁的?”
      “‘妇人的嘴,少女的胸,孩子的祷告,献祭的烟,永远纯洁’。”
      深渊一般的黑色小洞里传来这句回答,男人匆匆掏出一张纸,擦亮一颗火柴确认过之后,冲一旁的巷角点了点头。
      从巷角的一棵树后边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他嘴里叼着一根香烟,红色火星在夜色中闪烁如心脏跳动。他走近来,把厚实的呢布帽子丢在小洞面前同样迷你的小桌板上,双臂支在帽子上开口说话:“嘿,‘夜莺’,大晚上的见面就算了,还非要选在这么恶心人的地方吗?”
      他的声音带着些微怒气,锤破烟草味的宁谧夜色。
      他的怒火倒不是毫无缘由。这间小小的废弃木屋原是一座先教会的告罪所,这正是一间废弃教会的外墙里边。“夜莺”将他们喊来这儿,自己坐在木屋内听他们说话,就好像是个听信徒告罪的神父一样——对这些宣称自己没有信仰的人来说,这多少有些冒犯。
      “这有什么关系?我还以为你们会感谢我的选择呢。这里如此安全,若非邱让我找一处最隐秘的地方与你们会面,我可不会让我的收藏现世——嗯,保罗?”
      “夜莺”却说。
      被叫做保罗的男人皱了皱眉,咬牙让步道:“……安全倒是蛮安全的,毕竟这儿就是被这个区的人砸烂的,没人愿意来这倒霉地方。”
      “夜莺”笑了一声,转而道:“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保罗。可既然来了,就没必要再带一个人了吧?邱可不是恶狼,看见一块儿瘦肉就要扑食。”
      听见这样的挑衅,保罗气得狠狠咬牙,额头青筋都给咬出来了,却只咬出这么句话:“……哼,早就听说邱先生的那么多手下里,你的嘴是最臭的。记得吗,你是代邱先生来跟我谈判的,那就发挥你的作用!”
      告罪所里的人沉默了片刻,再出声时冷静得像换了一个人:“保罗,是你说你手上有足以让博莱特先生和他的合作伙伴忌惮的消息,想交给邱,我这才代他来的。我从不谈判,只会提出我的条件——哦,当然,同时也是邱的条件。别摆出一副我们有求于你的架子,如果没有合作的诚意,你就回去抱着老婆睡觉吧。”
      这话简直比骂保罗是个蠢工头还要让他恼火。他攥起拳头使劲擂了一下陈旧的小桌板,将它和自己的帽子一齐送到了泥地上,溅起一阵灰。
      替他与“夜莺”问答的男人在一旁缩了缩脖子,心道看来今晚这场会谈又要不欢而散了。上一次不对头的工头用保罗的妻子挑衅他,连牙齿都丢了三颗,更别提什么合作了。
      没想到保罗怒气冲冲地站了好一会儿,却只是弯下腰捡起帽子便偃旗息鼓,拍干净浮灰之后戴好:“臭鸟,我劝你先别得意。好好听听我的消息吧,我不是那种因为意气放弃金子的蠢货。”
      “夜莺”一听这话,笑了:“很好,保罗先生。”
      保罗和他一旁的男人都愣了愣,没想到这位嘴比公共厕所还丑的人居然称呼保罗为“先生”。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夜莺”紧接着道:“邱交代过了,如果您是个能说话的人,我便不能恶语相向。那么,关于博莱特先生——难道他睡了您认识的娇俏女人?”
      保罗的嘴角抽了抽,心想若不是邱先生提前交代,他或许会问“难道他睡了您的女儿”。真是匪夷所思,传言中邱先生是那样温文尔雅,怎么会看得上这种人?
      他摇摇头,当真如“夜莺”所说好好说话起来:“并不是这样,但也差不离。邱先生应该知道,那姓博莱特的东西根本是头穿着西装的豺狼!还记得他为了买个金头衔给福利院捐的几千个希尔吗?”
      “当然——看来除了让他成为拜尔登的笑柄之外,那些钱还有别的好处。”
      “哼,那是自然。”保罗冷笑一声,低声骂起来:“这些兜里装满金子的人可没那么大方,就算是五个希尔的票钱都是能瞒就瞒,他哪会让几千个金币打水漂?”
      “夜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心知保罗这是想起自己被富豪恶待的经历,难抑愤懑之情。只是不知道对着第一次见面的会谈对象表现出这种情绪,是他率直的体现还是头脑的灵光。
      他有些厌烦地道:“好了,保罗。对于那些人的憎恶,我和你、和邱,以及大家,都是一样的。你不必赘述了。”
      他的敬语忽然消失,保罗却没注意,和一旁一直盯着他的男人对视一眼,故作高深地笑了,从怀里掏出一颗拇指大的物件,从告罪窗里塞了进去。他用两根指头捏着那玩意儿,在“夜莺”伸手接过之前都没松开,临抽出手前还抹了一把“夜莺”的手指。
      奇怪,不过初秋而已,他的手便比空气还要冰冷,像是刚从停尸间里出来的。
      保罗想起一些传言,莫名抖了抖,连忙开口掩饰:“我接下来要说的话,怕你不相信,你先好好看看这个吧。”
      告罪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跌落音,想是“夜莺”转头就把那东西丢在石砖上了。
      保罗皱起眉:“喂,‘夜莺’,这可是很重要的证物!”
      “一枚戒指,就算刻有博莱特的家徽,又能说明什么呢?”“夜莺”的声音好似比他的手指还要冰,像初春雪下方融的冰泉:“如果没有别的证据,不论你想说的是什么事,都到此为止吧。邱不喜欢捕风捉影的事,我带那样的故事回去,他会生气的。”
      随即窗内传来几声敲掉烟斗里烟丝的声音,保罗知道“夜莺”这是打算走了,立马焦急起来:“喂!谁说没有别的证据了?戒指不够,人怎么样?
      “人?”
      “夜莺”的声音带笑。
      保罗咽下一口唾沫,明白过来——他是被“夜莺”诈了。
      都怪这隔着告罪所小窗的处境。看着这地方,他总想起童年时自己被父母摁着脖子推到窗口忏悔的模样。教会的神父说,向神坦白自己的罪孽之后便可以得到宽恕。然而父母站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将他的话全部听进耳朵里,回家后总是一顿毒打。
      那种无形的压力,让他将最大的筹码过早地说出了。
      “……那被博莱特啃得一块好肉都没有的鸽子,现在就在我们工团的据点,这戒指就是从他手指上取下来的。”保罗泄了气,低声道:“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跟我去看。”
      “夜莺”笑了:“保罗,什么是‘鸽子’?就算恼火,也得把话说清楚吧。”
      保罗从鼻子里叹出一口气,没回答。他想起那件事就恶心,恨不得像刽子手擦洗铡刀上的血迹一样将它从记忆里抹擦掉,一点也不想说出口。更何况,要是“夜莺”连这都听不懂,邱先生留他在身边干什么?
      果然,没过太久“夜莺”便开口了,似乎有点兴致缺缺:“好吧,保罗。就算博莱特先生喜欢尝尝男人的味道,你也不用反胃成这样。对我们来说,他有这样的癖好是好事。”
      说罢,他从窗口递出一个芒星吊坠:“拿好,保罗。你知道到哪里去找邱——见到他时,将这个拿给他看。”
      保罗抓过吊坠,这才看清“夜莺”戴着黑色的皮手套。难怪那么冰冷,他心道。
      “回去吧。”
      “夜莺”看着窗口的阴影,催促道。他可不是闲人,可以在破败的告罪所一坐就是一晚上。
      觉察到他声音中的不耐烦,保罗一惊:“……我已经把我的筹码交给你了,我的回报呢?至少给个承诺吧。”
      “你在开玩笑吗,保罗?承诺——那是什么?拿好那吊坠,那就是我给你的所有回报了。这已经很丰厚了!至于其他的——那是邱的事,问他去吧。”
      保罗呆了,想起向他介绍邱先生的那个人曾说过的,关于“夜莺”的故事。
      据说这个口舌犀利的年轻人是邱多年的朋友,在邱的一干“动物手下”里,是和他最亲近的人。替邱办事似乎不过是他的一件嗜好,就和只在夜晚出现一样。没人知道他来自哪儿、长什么样,也没人完全摸清了他的脾性,只知道他总是随性而行,偶尔随他喜欢听些邱的安排,特别爱说些辛辣没品的话——大家私下都说,比起歌啼婉转的“夜莺”,邱更应该称呼他为“蝙蝠”。
      “总之,保罗,别和那个人多接触。”
      那个朋友是这么说的。
      看着面前的活板门“嘭”地一下被拉上,“夜莺”搞怪的笑音让保罗浑身寒毛竖立,握着吊坠的手心时烫时冷。
      他忽然注意到浓得化不开的暮色已淡去,夜雾开始升起,晨曦将要降临。
      就在这时,隔板后传来夜莺故作慈悲的声音。
      “愿尊神听见你的忏悔,可怜的羔羊。”他说。
      听见这话,保罗鼻头一酸,胃里立时便是阵阵痉挛,几乎要呕吐出三天前吃的黑麦面包。这一瞬间,他几乎重新闻到神父身上为掩饰久不洗澡而洒上的浓厚香水味,甜腻得令人头眩欲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