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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林斯特·邱 不过这个社 ...

  •   “哐——咚——”
      从教堂传出的悠扬回音敲击瓦色天空,时间逼近黄昏,一日几乎终了。
      林斯特的两条浓眉不自觉地拧了拧,目光扫过被金石音惊吓而腾飞的白鸽群。它们飞起的地方画栋雕梁,神圣无比,在他眼中却实在像极了一座“牧场”。
      所谓“神”,“放牧”祂的羔羊的“牧场”。
      双手握拳抵在额头默念神的尊名,字字句句对神祈愿赞美,一日多次在胸口画十字,还有,交纳“赎罪金”。这就是那些可怜的羔羊日日在做的事情,几乎是他们一辈子除了支离生计以外所有的内容。
      而他们得到了什么?
      美名为“神”的宽恕的,剥削压迫者的饲喂。
      林斯特严肃地压了压嘴角。面对这种事,他不喜欢打趣或讽刺。
      以一个超越自然的名义奴化利用人的灵魂,这种事情的严重性,在林斯特心里早已超出了可以拿着今日晨报用“以被砍头的老查理的名义”开玩笑的范畴。
      压低软毡帽的帽檐,林斯特在门口的刮泥板上清理干净皮鞋底,闪身进这间位于后街的不起眼饭店。饭店门楣上十数年如一日地挂着个显然疏于打理的木牌,上面黏着灰尘与油污,被时常眷顾的雨水冲刷得斑斑驳驳,依稀可辨“老乔治饭店”的字样。
      与它的名字非常匹配,老乔治饭店并不是什么高档的地方。在如今这个资产飞速发展的年代,今天全副身家只有10希尔的普通人就算一夜之间收获千万希尔甚至手握一间小工厂也不奇怪,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娶个好老婆。
      如此世风下,饭店也好,咖啡店也罢,大多越来越附庸风雅高贵的噱头,熏起各种香艳的气味以便有钱人随时开起沙龙。像老乔治这样守古的老板已经不多了。
      是的,老乔治就是老乔治饭店的老板,这是二十年前常见的、非常简单直接,而让人感到亲切的起名方式。
      林斯特往脸上装饰了一点笑容,走到柜台前,对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说:“晚好,皮休太太。我还是要一份最简单的A餐。”
      老乔治已不年轻的女儿挽了挽她棕褐色的头发,温和地答应一声:“好的,亲爱的邱先生。楼上的位子我还是给你留着,我记着,每周日的下午六时整。”
      林斯特加深笑容:“感谢您的用心。”
      这显然是二人非常熟悉的对话,因为皮休太太并没有太在意礼貌,回答一句“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是拍了拍腰间的围裙,示意林斯特自便。
      林斯特点点头,也就迈步走上通向二楼的木楼梯。
      经年已久,木楼梯自然有些陈旧,最初的颜色早已没人记得,现如今其上刷着一层棕黑色的漆,这样不怕脏。仍旧硬朗没到报销年岁的木头被人踩着,会轻轻唱起嘎吱的小夜曲,诉说多年前充满此幢楼房的热闹,也提醒着有心的食客,老乔治在当年私人土地还多的时候,还是富贵过一阵子的。这栋小楼有二层加两个伸出去的小阳台,这在当年是非常好的配置了——但那都是当年的事了。
      这些年,肯伯莱发生了太多变化,许多事情已非生活其中的人可以理解。
      林斯特微微甩动脑袋,把里面的东西甩掉。用餐时间是宝贵而值得感激的,最好不在此时一心二用,虽然他还有很多事等着想明白。林斯特轻轻坐在常坐的位子上,扭头看向窗外。
      老乔治风光的那个年代,自己建屋子并不流行开很大的窗户。那时候,窗子大的都是教堂或者圣所……
      林斯特的眉毛又微微皱了起来,但还没来得及提醒自己好好为就餐做准备,他的思维就被另外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架马车,马拉的。虽然现在已经出现了许多将蒸汽机运用到交通上并取得很大成功的例子,比如蒸汽机车和汽船,但那些还不算是平常生活中可以使用的代步工具。所以肯伯莱郡现在流行的,大多还是马拉车或者人力车。放到整个拜尔登来说也是如此,毕竟肯伯莱算是拜尔登最富裕的郡了。
      因此,吸引林斯特目光的不是那驾马车本身,而是上面画着的纹徽。
      那是一个新贵家族的纹徽,德?博莱特这个古老姓氏的家徽。这位德?博莱特先生是个做香水兼做香料生意的菲莫耳人,听闻是娶到好太太后发了财,因生意的关系在拜尔登国逗留了很久,他才索性在肯伯莱安下身家。据说费了德·博莱特先生不少事,做了数千希尔的慈善才拿到居住证。
      可惜拜尔登从不缺有钱人,自恃祖上是菲莫耳宫廷世袭伯爵的博莱特先生在拜尔登没能荣膺他的伯爵封号,砸出去的好几千希尔也不过给官吏们买了酒肉。除去几纸虚名,没激起什么风浪。深觉有失颜面的博莱特先生于是鲜少出门来。可只要他一出现,马车、用物上却又必有古老的、称呼尊贵的姓还带“德”字的那个年代的博莱特家徽。这种自卑又倨傲的掉价做派让他没几年便成了酒馆辛辣玩笑话的常客。
      德·博莱特先生会在此时出门,如非哪个剧院演新剧,林斯特喝了一口面前的红茶,心道,那就是商会开会又讨论到大额钱款或新条例相关的问题了。除了看戏之外没有其余爱好,连女人也不太喜欢的博莱特先生出府,所为不过这些事。作为方便的商会风向标,他倒是一直十分得力。
      随着面前被摆上一碗豌豆浓汤和四块白吐司、一大碟满满的土豆炖牛肉以及一块炸鱼,林斯特暂且忘却了自己来此的目的本是为了监控德·博莱特先生以期掌握商会动向,愉快地拿起勺子。
      至少现在,在用餐的现在,人应当灌注全副身心在面前的饭菜上。
      林斯特舀起一大勺浸透肉汁的土豆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
      如果不是出于担心引人腹空而失礼的顾虑,我想林斯特会很乐意向别人描述老乔治家的土豆炖牛肉有多么美味。特别是其中的土豆,因为吸足了有一定脂肪的牛肉肉汁而鲜香逗人,少量的黑胡椒和足够的盐更加深了这种美味的体验,非常受欢迎。
      啊,林斯特无声地叹出一口气,关于教会、商会、蒸汽机还有穿格子布的工人的事情,此时全部从他的脑子里蒸发了。
      感谢拜尔登,不管它的政治经济政策有多么愚蠢,至少,至少它美丽的土地还出产如此美味,如此美味得近乎美丽的土豆与牛肉。

      ————

      在约定的时间内没等到人。
      布兰德有些心乱,但还是如往常一般压低软鸭舌帽檐,从路边的废旧酒桶上站起身。他掸掉屁股上的浮灰,转身走进巷道肮脏的砖墙上一个不起眼的豁口。
      如不是内行人,恐怕甚至瞧不出那狗洞一般的地方是道门,只当作肯伯莱贫民窟里常见的烂墙,搂紧风衣快快路过罢了。
      也是,不是阴沟里窜惯了的,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地方走进去,一转眼却又豁然开朗了呢?
      “‘灰狗’,邱先生在哪儿?”
      布兰德还没站稳脚跟,两个戴着同色软格子帽的男人便迎上来,挤在豁口之后窄窄的过道里,用近乎于逼问的语气问道。
      布兰德“哼”了一声,扬手将两人的帽子一把薅下来:“我是对邱负责的‘眼’,不是沿街叫卖,把花边新闻倒进你们耳朵的报童——而且很不巧,我们谁都没立场过问邱的私生活。”
      “……哼,不就是你也不知道吗,不用说得这么难听。邱先生一向提前到这里等着我们,我们这也是见他今天来晚了才着了急。”
      头发几乎掉完的一个男人把二人的帽子从布兰德手中抢回来,抚平褶皱之后递回给另外那人。
      布兰德从他们之间挤过,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卷叼到嘴里,用下巴指了指昏暗的小窗下的几个板凳:“……坐下等等吧。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吧?哪里绊住脚了也不是没有的事。”
      “……不会出什么事吧?”
      灰眼睛男人嗫嚅着问同伴,却被布兰德狠狠地隔空瞪了一眼:“潘森!哪怕你只是随口说说,但语言是有力量的。还记得邱这么说过吗?”
      “潘森他也只是——”
      “呼——”风声突然大作。
      靠在豁口上遮挡冷风和视线的半截酒桶被人拉开,随着混杂尘埃的晚风拐入这间小小的与会点的,是一个裹着黑色长风衣的男人。他摘下呢子帽抱在怀里,解开风衣,露出里边浅灰色的毛衣经纬:“晚好,大家。那么,安迪和‘灰狗’,这次是因为什么吵了起来?”
      布兰德一见到他便笑了,从胸口摸出一个纸卷递给来人:“只是在讨论你怎么比平时来迟了些——这是这周的消息。”
      “有劳。”林斯特捏捏那纸卷,在众人中间坐下:“安迪,这家伙的嘴一贯不敢恭维,连我也受不了,是吧?”
      名叫安迪的秃头男人摸摸脑袋,也笑了:“哼,谁说不是呢?”
      林斯特对他笑笑,看向布兰德:“怎么感觉格外厚了些?”
      “我那边几个工团的头头儿仍想见‘夜莺’一面,这次附上了他们的人的名单。看来他们真是恨透了那位博莱特。”布兰德耸耸肩,看向正要开口的安迪:“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大叔——对,没错,还是那群和你不对付的人。”
      安迪闭上嘴,憋得耳朵都红了,却不好在林斯特面前再和比自己年纪小的布兰德拌嘴,只好咬着牙看向他:“……邱先生,这次你会同意他们加入吗?”
      邱环视在场四人一圈,举起纸卷示意这决定于那张名单。随即他展开纸卷迅速读了一遍,边读边笑道:“很抱歉,安迪。恐怕我得安排‘夜莺’去见他们一面了。”
      “这……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人。”安迪讪讪道,虽然有些不满,但话语中显然没有反抗林斯特的意思。
      “这我知道,安迪。”林斯特摸出一盒火柴,将展开的纸卷折好收进去:“不过这个社会最让人感到遗憾的规律之一,就是一个人能力的高低往往并不与他的德行挂钩。如果处理工党的问题是像计算一克黄金等于多少希尔这样简单的数□□算的话,我也就失去存在价值了。”
      一克黄金等于多少希尔?
      安迪愣了愣,连这问题的答案他都弄不清楚。金价总是在变,邱说过那由资产比鄂尔皇帝还多的人操控。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知道最新消息的,甚至连追在它后面跑的资格都没有。
      布兰德那卷得并不瓷实的烟卷已差不多抽完,他把烟捻灭,收起最后一点儿烟屁股。室内萦绕着烟味儿,安迪抽了抽鼻子,已经明白林斯特话外之意。他和旁边灰眼睛的潘森对视一眼,道:“我明白了,邱先生。不过,如果他们真闹出什么事来,请一定要来找我们。”他边说边叹了口气。
      邱先生还十分年轻,不到三十岁的脸上胡子修得很干净,连一星儿胡茬也没有,像每日坐在大学图书馆里的学生。就是这样一张典型的绅士面孔上,却常常显出一种他们这些下层工人的表情,那是一种反叛的代号,伴随着奇特的非正统性的光辉,让他随口而出的话语字句都像在猛烈抨击着他似乎身处的上层阶级。
      令人费解的、浑身秘密的人。与此同时,他拥有智慧。因此他是决裁者。
      “当然,我向来需要你们的帮助。”林斯特则翘起二郎腿,双手平静而甚至有些优雅地放在膝盖上,微笑着看向安迪:“那么,还是让我们尽早进入正题吧——这半个月以来,你们工会的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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