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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议亲 议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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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兄长将自己抱回府,李峑便称病把自己关在房里,连用膳也只让厨房送到房里。兄长偶尔也会来看望,李峑却一言不发,只伤心垂泪,小唯也一问三摇头,逼急了只哭。
李崇自幼与妹妹分离,最是疼惜李峑,不愿见她受委屈。只是这情字一事上,李崇自己也没理清,更不懂得妹妹的心事。因着国初四大案,朝中人心惶惶,尤其武将家族更是谨慎选择联姻对象,生怕一个不小心被连坐,让几辈人的努力付诸东流。李崇长年戍边,在北地军中也见不到合适的女子,所以议亲之事一拖再拖,一耽搁就到了二十岁。此番回了江州,操办好太夫人的葬礼后,李百户夫妇也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姑娘能够议亲。如果这两年再寻不到合适的人家,林将军那边应该就要牵线搭桥了。
李崇心疼这个唯一的妹妹,怕她被训斥,也不便禀告父母酒楼之事,只得吩咐家仆看顾好小姐。
其实李崇的担心是多余的,李峑自那日以后,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只呆在自己闺房。房中寂静,偶尔也会传出阵阵筝声,哀婉恸人,凄楚深沉。尤其弦凝指咽声停处,更是别有深情一万重。
转眼到了二月二,李崇见妹妹终日消沉也不是办法,便借着龙抬头的好日子,哄着李峑外出游玩散心。
以前的李峑光妍艳丽,清雅高贵,现在的李峑楚楚动人,令人爱怜。之前不敢搭讪的男子,如今纷纷簇拥在她周围。户部四川清吏司石郎中的侄儿石霜尤其积极,鞍前马后地追着李峑献殷勤,一口一个“峑妹妹”,叫得亲热极了,完全不像第一次见面。李峑也不拒绝,只规规矩矩地跟着石霜,或走,或坐,或行,或立,却总是不苟言笑。石霜只当她至亲离世,又病体初愈郁结于心,便成天想着法子逗她笑。
可惜,李峑是心病,药石难医。
纵然剃头挑子一头热,石霜还是很高兴,因为李峑没有明确拒绝他。没有拒绝,就是有可能。
每天,石霜变着方儿给李峑送东西。起初是些精巧的珠钗环佩,李峑拒了。转眼,石霜又送来缂丝蜀绣,比着李峑的喜好尽是赩炽、
石榴、朱湛、珊瑚、海棠、胭脂等深浅不一的各类红色。不待李峑回绝,团扇字画也纷沓而至,络绎不绝流水一般往李府送……
这一日,李崇又来帮石霜送礼,瞅着李峑气色还好,便放心大胆递上礼物:“妹妹,石公子今日送了筝谱来,说是唐时开元宫中第一筝手薛大家所制的曲谱。历经数百年,这筝谱得来不易,可见,这高才绝学的石公子对你是用了心的。”
李峑淡淡一笑,真用心也好,假用心也罢,不过几日的新鲜而已。但这筝谱却是难得,李峑细细研读,顿觉妙趣横生,技法高超,果然是不愧是薛大家亲制,在关键乐句恰到好处地设置了几个转调,令筝曲的起承转合更加流畅自然。
李崇见妹妹翻看筝谱脸带笑意,满心欢喜地觉得她是想通了,走出来了,赶紧趁胜追击,介绍起石霜的家事:“这石府太夫人有两个儿子,石郎中是长子,他家没有儿子,只养了五个女儿——石二爷家却有三个儿子,石霜是家里长孙,很得石太夫人喜爱,所以自幼将他养在跟前,住在石郎中府上,由石郎中亲自教养长大。大家都当他是石郎中的亲儿子,石府也看重他、栽培他,如今还是县里的贡生,明年就能参加乡试了,可算得学富五车,博闻广识。”李峑朝李崇笑了笑:“兄长说好便是好。”李崇喜上眉梢,这是有戏了!
此后,李崇隔三差五就带李峑出府,美其名曰让妹妹帮忙相看议亲的女子,哄得李百户夫妇高高兴兴地把儿女送出门。
在李崇的精心安排下,五次宴席,五次都能碰到石霜。石霜总是一面热情地喊着“峑妹妹”,一面拉着李峑坐下,欢欢喜喜地告诉她今日席面上又有哪些新菜鲜果。说到高兴处,还要附带讲上一段菜品背后的典故出处。感念石霜赠送的绝世筝谱,李峑没有当众拂了大家的好意,假装认真聆听,在席面上给足了兄长和石霜面子。
自得了薛大家的筝谱,李峑一扫往日阴霾,全身心投入到研习筝技之中。日日对着谱子常练常新,李峑的筝技越发精进,整个人也神清气爽,依稀有了往昔灵动的影子。唐筝本用于宫廷雅乐,有祥和古雅之制,《阳春白雪》和《汉宫秋月》更是流传千古,令人抒意畅怀。李峑有时兴致来了,也会在宴席间为众人弹奏几段。她本就技艺不凡,如今更得了绝世之谱,上手更是乐音铮铮、清亮空灵,仿若金石相击,又似冰泉冲岩,引人入胜,自是把石霜听得如痴如醉。
一时间,李峑才女之誉声名鹊起,连隔壁安州也有人慕名而来。石霜尤其将李峑看护得紧,一会儿拉着她去品花,一会儿陪着她去制香,一会儿又带着她去赏灯,硬是让安州那几个新来的公子目光灼灼,却无机会靠近李峑。
自然,这些席面上从来没见过骆疆的身影。李峑有时也暗自揣测,不知为何骆疆鲜少再踏入江州名门的宴席——莫不是专心去求取功名富贵了吧,毕竟,他曾向自己说起,肩负振兴家族的使命。也罢,人各有志,没有人是非此不可的。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只是祖母的角色变成了父母兄长。李峑每日晨起向父母问安,和父母兄长一道用早饭,然后协助母亲料理家事,直至用过午饭再回自己的院子小憩。下午是自由支配的时间,李峑或是读谱弹筝、品香作画,或是插花刺绣、烹茶投壶,或是院子里打秋千,或是水池边喂鱼,却依然少有出门。晚饭后,李峑陪着母亲打会儿牌,哄得她老人家高兴了才回去。这样的乖巧懂事,让李夫人更是心疼这个自幼不在身边的女儿。就算前路茫茫,待儿子议亲之事尘埃落定,女儿的亲事也应提上日程了。
这天夜里,李百户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走进来,把李夫人吓了一跳:“明日一早要去石府赴宴,怎的喝了这么多!”李百户径直上床躺下,闷声闷气道:“将军来信了。”李夫人知道这是林将军有了吩咐,挑眉问:“又催你回去?”
李百户叹了口气,双眼幽幽地望着床顶翠微色的帷幔:“二月间,那位才下令诸王不得节制文武吏士,但将军对晏王的忠心岂是一纸诏令就能斩断的?前几日,那位又往开平、山海关、临清等地大肆屯兵……莫要忘了邹王之事呀!”
李夫人闻言大惊失色:“细细想来,去岁那位登基,即刻就派出朝国公将邹王囚禁,他可是晏王一母所出的亲弟弟呀。自那时起,北边就传出晏王身体大不如前的消息。如今,晏王的三个儿子刚回北平,那位就如此动作,莫不是邹王之事当真前车之鉴了!”
“是呀!”李百户感叹不已:“四年前,我随将军从晏王出巡,要不是晏王英明神武、运筹帷幄,我二人怕早已葬身敌手。晏王爱兵如子,更是无往不胜的战神。为了晏王,将军和我带着兄弟们在大大小小的战场上竭力厮杀,纵使血雨腥风也一往无前……”
李夫人忐忑不安:“所以,这世道,终是又要乱了吗?眼下时局动荡,崇儿军命在身,议亲之事只怕艰难,不可强求。可峑儿已及笄,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倘若没有找到好归宿,乱世之中可怎么让人护她周全啊!”
李百户酒意上头,睡眼惺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明日问问峑儿的意思。”
李夫人自是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便叫了李峑过来。李峑起了个大早,还有些懵懵懂懂:“娘亲,今日怎的这么早?”“都快日上三竿了,哪里还早!”李夫人见女儿还是小孩心性,心下更是担忧,抿了口茶,开始旁敲侧击:“这几日,和你哥哥相看的姑娘,有没有觉得好的?”
李峑认真回想一番,这些天宴席上的女子,大部分出生江州世家,也算和自己从小一起长大,并没有谁特别出挑,能入自己法眼。“娘亲,都是自幼玩耍的姐妹,只要兄长觉得好便是好的。”
李夫人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向李峑,直切主题:“那你有看入眼的公子吗?”
“娘亲——”李峑霎时羞红了脸,扯着母亲的衣袖摇晃:“孩儿还小呢!”心里却惊涛骇浪、五味杂陈,莫不是母亲听到了什么闲言碎语,特来拷问自己?
李夫人见女儿害羞的小模样,扑哧一笑:“你都要十七了,哪里还是小姑娘!我像你这般大都和你爹成亲了。”
“娘亲!”李峑羞得扑到母亲怀里,李夫人笑着搂住女儿:“罢了,今日叫你来就是告诉你,倘若心里有了如意郎君,早早告诉我们好为你相看啊。不然……”李夫人顿了顿,想起将军夫人前两年就开始不时询问李峑的消息,面色不虞。
李峑抬头望着欲言又止的母亲,心里咯噔一跳,莫不是自己的亲事有安排了?
正在母女俩各怀心事的时候,周妈妈过来禀报寿礼都备齐了,一个时辰后可以出发。李夫人心念一动,今日石府设宴为太夫人祝寿,请帖五日前就送到李府,当时只想着宴席上帮儿子多看看合适的姑娘,此番可真要早些去,看看有没有哪家公子配得上自家女儿。
李夫人又看了眼女儿,这些时日李峑都穿得很素净,今日更是一身月白素衣,全然不似往日红艳艳的明媚张扬,看上去文静娴雅不少,很有大家闺秀的韵致。听儿子说,石郎中那侄儿还不错。李夫人想了想,让丫鬟取来一串红珊瑚璎珞给女儿戴上,又加上一对南红玛瑙手镯,还亲自给李峑的唇瓣脸颊再薄薄抹上一层胭脂。
直到女儿现出清丽华美的模样,李夫人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女子派头。殊不知,女儿强颜欢笑之下,那颗心已被伤得千疮百孔,痛彻心扉……
一盏茶的功夫后,李家众人前往石府赴宴。不一会儿,马车便到达石府。饶是石府外车水马龙,早早侯在大门口迎宾的石霜一直左顾右盼,眼中满是期待。今日盛事,石霜自不会放过这个见到李峑的好机会,一见面就领着李崇兄妹在花园里闲逛。
石府有些大,花园尽头还有一片桃林。今年是暖春,桃花开的特别早,花团锦簇,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粉红的云霞绵延到天际。李崇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石霜一表人才,家世、门第都配得上妹妹,自然要为他们多制造机会。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如诗如画的桃花林宛如粉红色的海洋,将世间万物囊括其中。石霜心事满怀,环顾四周只见满目红粉,不见人影,终于只剩下两人了!
石霜有些激动地折下一支红艳艳的桃花,抬手插在李峑鬓间,更觉眼前之人貌若天仙,娇俏无比。
石霜喜不自胜,摇着扇子说道:“峑妹妹,自今日我方才知晓‘人面桃花相映红’竟是如此美不胜收。”李峑抿嘴一笑,照得石霜眼前更是光芒大盛:“石公子,后面可还有两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你这般说,明年可是见不到我了……”石霜羞愧难当,忙不迭连声道歉:“峑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李峑看他涨红了脸,语无伦次、手足无措的模样,扑哧一声又笑了。兄长说明年石公子就要参加乡试了,这样好的儿郎,着实不必将大好时光浪费在儿女情长上。兄长如他这般年纪早已上阵杀敌,有所建树了……罢了,自己心中早已盛满另外一个人的影子,又何苦去招惹是非,平白耽误了人家前程。
李峑伸手摘下鬓间的桃花,还给石霜:“贵府今日事忙,公子还是去前厅照拂一二吧。”说完转身向桃林外走去,留下石霜怅然呆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