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流光》维漾

8、第8章 分道 分道

　　一路上，男男女女三三两两，或是赏花，或是赏人，或是嬉笑，或是玩闹。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又是一年春天啊！
　　这样美好的春光里，桃林中又是哪位女子觅得有情郎，欢欢喜喜地归家呢？
　　反正，不是自己。
　　反正，已没有自己。
　　这些日子好不容易集聚起来的快乐，此情此景，霎时间消弭殆尽。无力改变，羡慕成毒，深入肺腑。当羡慕成为一种习惯，如同呼吸般自然，不知这空旷的心，应该用什么来填满。
　　别人都是出双入对，自己还是茕茕孑立，形单影只。
　　忘记了语言，不知道应该怎样诉说。虽然嘴角还能努力地上扬，眼里大片大片的悲伤却抑制不住。
　　究竟是自己要求得太多，还是他给得不够？
　　悲观、失望，一次甚于一次的伤害，一次又一次打破他郑重其事的承诺，终于，自己将自己一步步逼迫到了路的尽头……
　　走了好久，李峑终于神情恍惚地回到宴席。石霜一直默默地远远跟在李峑身后，直到目送她进花厅落了座，见她是真不理会自己，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再令得她不快，只得怏怏地退回前厅。
　　外间一直闹腾腾的，李峑觉得今日这宴席着实无聊。母亲和一众夫人在前头围着石太夫人凑趣，各家小姐们在中间这几桌谈天，葛恒没有来，冯小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峑觉得心累，实在没有精力去陪她们玩笑，随便吃了几样菜就离席了。小唯以为小姐和石公子约好了，也不便上前，便由着李峑去了。
　　李峑沿着花石小径慢慢走着，不知不觉又来到早前的桃林。恍然发觉，石府园子可算布局精巧。桃林不大，却独占一个小山坡，错落有致，一眼望去不见尽头，但见红霞漫天。一阵风拂过，片片粉红落英缤纷，萧萧而下。李峑一路欣赏美景，沉醉在这难得的静谧美好之中……
　　突然，脚下一滑，李峑惊呼一声跌了下去！
　　迎接她的不是冰冷的土地，而是一个有力的温暖怀抱！
　　熟悉的玄色衣衫，还是他身上深幽如兰的香味。
　　两个月了，整整四十九天！
　　终于见到了！
　　可是怎么会！
　　明明花厅里没有看到王氏！
　　李峑深深嗅着这久违的幽兰香，却伸手一把想推开骆疆，他却将身子压得更近，双臂更是紧紧禁锢住她。
　　那一双深陷的眼窝，彰示着他这些时日的夜不能寐。于他，何尝不是饱经折磨。既然选择了王氏，他就必须对王氏负责，不能再来招惹李峑。可他一看见李峑就忍不住，忍不住想接近她，此番见她受伤更是下意识地拥她入怀。那样明媚的女子，如今却不再穿着最喜欢的红裳。今日这清冷的月白，便是她冰封的心吧。
　　骆疆见她受伤，便将她放在身后一棵粗壮桃树下，伸手要为她验伤。李峑哪敢同意，即刻挣扎着站起来，脚踝却传来刺骨的疼痛，几乎不能站立。
　　“你别乱动！”骆疆心疼极了，扶着她的双手力道松了松，满脸担忧地看着李峑的脚，莫不是伤得狠了。未等李峑发话，骆疆直接捧起她受伤的脚三两下去掉鞋袜，一只雪白莹润的玲珑小脚呈现在面前。
　　“诶！”李峑惊呼一声，还来不及有所反应，骆疆一抬头，那凛冽幽暗的眼神吓得李峑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悄悄用力想把脚从他手里拉扯回来。
　　“不想更严重就别动！”骆疆咬牙吐出几个字，紧皱着眉头将李峑脚踝肿胀的玉足来回细细按了个遍，李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被按到痛处也只能轻轻闷哼几声。
　　良久，骆疆才舒了口气，停下手上的动作：“还好，没伤到骨头。”
　　见他力度放轻，李峑赶紧收回白嫩嫩的小脚，声线却有些不稳：“骆公子，请自重。”
　　骆疆怕她再伤着，只得任由她背过去穿好鞋袜。看着眼前宽大衣袍下瘦弱的身子蜷成一团，骆疆的心仿佛被人攥紧，不可自持地伸手上前抱住她：“峑儿，你瘦了。”
　　李峑一面竭力推开视如洪水猛兽般的骆疆，一面严词正色道：“骆公子，男女授受不亲！”
　　骆疆眸中尽是哀伤：“峑儿乖，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好吗？”
　　李峑气极反笑：“如你所愿，没有你，我也过得很好。”
　　“你说的好，是指石霜吗？”骆疆陡然急怒攻心，猛地俯身两手“啪”一声打在桃树上，把李峑牢牢固定，咬牙切齿地低声嘶吼：“别人可以！任何人可以！但这个人，不可以！”
　　李峑见他是真生气，突然有些好奇，仰头睁大眼睛看着他：“为什么？”
　　这副小女孩的天真模样让骆疆顿了顿，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他攥紧拳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放缓了声音：“峑儿，石府的情形，你不了解。这里面的事情太过复杂，你也不必了解。”
　　李峑又好气又好笑，柔声道：“你说过的，任何人可以，那他也可以呀。”
　　瞬间，骆疆又被激得怒火中烧，额头青筋暴起，双手狠狠捏住李峑肩膀：“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李峑也被激起了斗志，顾不上双肩被钳制的疼痛：“我说行就行！我要嫁谁你管不着！”
　　“石霜不行！”
　　“你管我！”
　　“我管你！”
　　“要你管我！”
　　“我要管你！”
　　“凭什么管我！”
　　“我就要管你！”
　　两个人像小孩子斗嘴一样，彼此不让步，越吵越厉害。李峑气得不顾脚上的疼痛起身就走，却刚站起来就被骆疆一把打横抱起！
　　“你疯了！放我下来！”李峑又气又急，在这里吵归吵，一旦出去被别人撞见可怎么是好！
　　“疯了，我是疯了，我早就疯了。自离开你那一日，我就疯了——不对，是见到你的那一日起，就已经疯了……”骆疆一边苦笑着自言自语，一边抱着李峑面色如常地大步向前。
　　李峑吓得花容失色、魂飞魄散，带着哭腔用双手拼命捶打他的胸膛：“放我下来！”
　　骆疆抿紧双唇不再搭话，兀自用力抱紧她大步流星往外走。
　　李峑无计可施，只顾得哀哀戚戚地以袖掩面，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骆疆还是不为所动，径直往前走，不一会儿就出了桃林，沿着花园外的小路，一直往大门走去。
　　李峑哭得累了，也不再挣扎，只顺从地躺在他宽厚的怀里。一路上听到有人惊呼，有人询问，却都没听见骆疆的只言片语。定是有各府下人看到这一幕，再回去给各家报信，不然，但凡遇见一位宴席上的宾客，也不会任由骆疆这般如入无人之境，堂而皇之地把自己抱走。
　　只是，从下人口中传出的闲言碎语，可不会好听！
　　就算是白的，这些人也会添油加醋渲染成黑的！
　　完了！
　　全完了！
　　李峑坐在自家马车上，目无焦点地呆呆凝视前方，头脑一片空白。骆疆坐在一旁，神色与往常无二，仿佛刚刚发生的事都不是他做的。偶有微风拂过，车厢四角的铜铃声声清脆，悦耳空灵。
　　“我们这算什么？”李峑迅速找回理智，逃避不是办法，该面对还是得面对，快刀斩乱麻，不能再拖了！
　　“峑儿乖，我们，做兄妹好不好。”骆疆弓着身子试探着询问，双眸写满诚挚的恳求。
　　“不好！你知道，要么她，要么我。只有唯一，没有之一！”
　　“峑儿，不要逼我。”骆疆咬牙，一把拉过李峑狠狠将她的头按在怀中。
　　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
　　他明白，他快要失去她了！
　　李峑的心像被抽空了一般，就算到了如此境地，他还是坚定地选择王氏，见弃了自己，生生辜负了自己的一片真心！
　　鼓起全身勇气，李峑仰脸，吻上了心心念念的男子。
　　就让我放纵最后一次。
　　“阿疆，我们，就此别过吧。”李峑低声道别，与自己的痴念作别。
　　骆疆几近癫狂，按着李峑的头颈狠命亲吻：“不要这样对我！”
　　李峑手上，有温热的水滴下来。
　　想哭，却发觉眼泪早已流干。
　　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李峑屏住呼吸，用尽全身仅剩力气推开面前的男子，又使劲掐着自己的胳膊，努力让悲伤的情绪抽离。
　　“峑儿，一年了，遇见你，已经整整一年了！”曾经清朗如泉水的声音，如今却是这般晦涩暗哑。
　　声音的主人将她箍得更紧，仿佛稍微放松一丝力气，她就会逃走，再也消失不见。“这一年，三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你的一颦一笑，喜怒哀乐都牵绊着我的心——我，是真的爱你！”
　　是呀，如此羁绊，恍恍惚惚中已然一年。
　　还记得那时阳光明媚，水波潺潺，彼此都是最好的模样……
　　可是，行已至此，他还是坚定地选择了王氏，要和自己做兄妹！
　　可笑！
　　多可笑！
　　冰凉的泪水终于泉涌而出，在脸颊汩汩流淌。
　　为什么，自己要如此卑微，委屈求全！
　　“好，你不走，我走。”李峑不再挣扎，只决绝地流泪。
　　骆疆见李峑心意已决，知晓此刻她再不能回心转意，只得慢慢放开她，攥紧拳头，拼命忍住内心排山倒海，倾泻而下的哀伤。
　　只见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四起，双唇一字一顿：“峑儿，我爱你。总有一天，我们会在别处相遇，重新开始。”
　　骆疆深深看了李峑最后一眼，转身头也不回地跳下马车离去。
　　他果然还是走了！
　　李峑所有的伪装顷刻间轰然倒塌，潸然泪下，顿觉悲恸得不能自已，忘乎所以地放声大哭，天昏地暗。
　　终究，我们失去了彼此，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