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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抉择 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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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宵节后,李峑总是患得患失。见到骆疆会担忧两人不得长久,见不到更担忧彼此有缘无分。
李峑从来没有耐心,骆疆越让她等待,她想独占骆疆之心越迫切。连带着,连弹筝制香的心思都没了,每日只倚在窗前看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终于,盼来了骆疆的传信,让李峑参加七日后刘府小公子的满月宴,宴席后两人在刘府旁的汇广楼相见。
华灯初上的汇广楼边,两人携手走在灯光晦暗的汜水河畔。寒风将秀发吹起,李峑伸手轻拢额发,轻轻叹了一口气。
骆疆伸手揽住她,“冷吗?”
“冷。”
骆疆停下脚步,将她紧拥入怀。
李峑垂头靠在骆疆胸前,静静听着这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良久,她放下双手抓住衣裳,内心鼓起莫大的勇气:“阿疆,我累了……”
“好,我们回去吧。”骆疆的关心溢满双眼。
“不是……”李峑真心觉得累了,定定地望向他:“阿疆,这样下去不行。无休止的等待,我受不了。你选吧,她还是我?”
骆疆蓦然一惊,眼神却有些躲闪。他知道这一天总会到来,可没料到这么快就来了。短暂的沉默后,他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如今,我自然是更爱你。”
李峑紧张极了,耳中只听见这样的话语,眼睛却自动忽略了他一闪而过,那转瞬即逝的张惶。
更爱我,便足够了。
“那,你可会告诉她?”李峑扬起脸,对上男子深情款款的眼眸。
“会,但不是现在。”他的语气轻柔,娓娓道来,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峑儿乖,我们要从长计议,不能让流言蜚语伤到你……也能让她愿意放手。”
“好,你知道的,我想天天见到你。”李峑依恋地伸手抚上男子俊朗的脸庞,相聚的时刻总是短暂,顷刻间又要分别了,着实有些不舍。
男子伸手覆在李峑手上:“我知道。峑儿乖,等我。”
一日,两日,三日……李峑再没有见到骆疆。这次,连个传信的人也没有了,就这么,突然失联。
患得患失的李峑心里总是生出不好的预感,又一面绞尽脑汁地自我安慰。骆疆的亲事毕竟是富贵勿相忘,如果贸然退亲,不就更坐实了骆家见利忘义的商贾习气嘛!那今后骆家的生意还如何开展,骆疆想要振兴家业的愿望又如何得以实现?
听闻那王和悦十岁就到了骆家,一直苦学算账,勤俭持家,颇得骆家长辈青睐。这次更是得到骆家默许,与骆疆一同回江州祭祖。如果不能嫁给骆疆,那王氏呆在骆家这八年又算什么!
李峑越想越绝望,天天自己吓自己,连哭都快哭不出来,整日浑浑噩噩。
李崇见妹妹整日茶饭不思,以为还为祖母的事伤感,正好安州的凌公子又约了晚膳牌局,便带李峑去四季庄尝新菜。
李峑不喜欢兄长那些狐朋狗党,便躲进隔壁包厢——正好又是元宵节那间。
故地重游,形单影只,李峑让小唯找来店里的筝,燃香,倒酒,将这些日子的忿怼都悉数发泄于手中。筝弦声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弹到情动处,更是将衣袖拂起,露出两截凝霜皓腕,全然不顾这夜里的春寒料峭。
小唯见小姐今日一曲一杯,一杯一曲,劝也劝不听,拦也拦不住,心急如焚,焦躁得直跺脚。正开门准备让小厮告知大公子,却瞥见一袭玄色衣衫踏着夜色匆匆而来。小唯有些埋怨:“公子,你终于来了!”
骆疆在街上就听到了躁郁的筝音,急如狂风暴雨,低似蛟龙怒号,狂若万马奔腾……他又心疼又自责,筝音诉心声,往昔那么明媚如旭日东升的女子,因自己生生折磨成这样。
“峑儿乖,我在。”
骆疆俯身一把抱住李峑,强行抓起她的手,却倒吸一口凉气!
今日的纤纤玉手连弹筝的银甲都没有戴,直接用上自己的手指奏曲!那指尖纵横交错的血痕触目惊心!有的已凝血结疤,有的从疤痕处又裂开伤口,重新流出鲜血!一根根筝弦被染得血红,桐木面板上洒满一朵朵朱红血花……
“峑儿,不要这样,我心疼。”骆疆声音暗哑,微微颤抖地将女子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上,玉手冰冷,正如她的主人,心冷。
“你,还会心疼吗?”女子似乎感觉不到指尖传来的钻心疼痛,声音淡漠而疏离。有那么一瞬间,迷蒙中的李峑以为是第三人在说话——这怎么是自己的声音?
“会!我会!”骆疆用力紧紧搂抱着女子,仿佛稍微放松一点她就会渐行渐远,烟消云散。骆疆眉头紧锁:“峑儿,我对你的心意,唯天可表!”
女子无力地倒在他怀里,咯咯笑个不停,却泪流满面,梨花带雨。骆疆心痛得无法呼吸,不管不顾地低头狠命亲吻女子。女子没有抗拒,却也没有回应,仿佛失去灵魂的瓷娃娃一般,任由狂风暴雨般的吻倾泻而下。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又似乎白驹过隙默默淌过百年……
“峑儿,对不起。”找回理智的骆疆声音暗哑,疲惫又无奈。
道歉?为什么道歉!
——是了,他又作出了抉择,更改了之前的决定,背弃了约定的誓言。
“阿疆,”李峑微笑着扬起脸,噙满眼泪的双眼晶晶亮亮,好似元宵那日的灯光,缓缓照进人心:“你还爱我吗?”
“爱!我爱你超过任何人!我比任何人都爱你!”骆疆急切地回应着,似乎感到就要失去心爱的女子了,声音变得焦急,不再似往日从容。
“那好,”李峑笑得妩媚,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脖颈,有血珠从指尖滑下,顺着莹润如玉的皓腕滴落,在骆疆肩头的衣衫上盛开出三两朵暗红小花。李峑兀自含情脉脉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子,声音温柔无比:“如若明日你不与王和悦退婚,我们,一别两宽。”
骆疆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灯火憧憧中,妖冶异常。
“不!”骆疆跌坐在地,痛苦地抱着头:“峑儿,不要这样逼我。”
李峑看着暴躁的男子,笑得花枝乱颤又癫狂,疯了,都疯了!
“好,不逼你,我走。”李峑断然起身,这般拖泥带水没有担当的人,不要也罢!
骆疆一把抓住女子的衣裙,哀声恳求:“峑儿,不要!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好爱你。”
李峑生生止住脚步,转身双手捧起男子脸庞,轻柔地用带血的指尖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用最亲昵的语气说出最决绝的话语:“阿疆呀,你要知道,在你身边,有她无我,有我,无她!”
骆疆痛苦地抱住李峑:“峑儿,不要这样!她那个家……她太可怜了……”
是了,她家境贫寒,她可怜。我,富足安康,我,不可怜。
“所以,”李峑抬头仰望屋顶,曼曼轻纱勾勒出缥缈朦胧的氛围。“你选择她!”吐出这几个字,李峑似乎发了狠,用尽全力挣脱着,全然不顾骆疆放不放手,全然不顾指尖的凝疤的伤口再次被撕裂。
骆疆跪着抱紧李峑,连连哀求:“峑儿,对不起!峑儿,我试了,我真的试了!这些时日,我都试了!我跟她说了我们的事,可她居然立刻就跪下来求我,求我不要抛弃她……她哭得那么可怜,她们王家确是有恩于骆家,我不能这么对待恩人。王家已然破落,全部指望都在她一人身上。她在我们家已经住了八年,整整八年,此时退婚,她今后是没有活路的……她说,离开骆家,她就只能去死。我不能够眼睁睁看着她踏上绝路。她没有别人了,只有我。但是峑儿,你不同,就算没有我,还可以过得很好……”
李峑气得头昏脑涨,实在听不下去!
借口!这些都是不够爱的借口!
李峑愤而转身,如此懦弱的男人,枉自让自己心心念念得肝肠寸断!
只见女子用力一扯,“刺啦”一声,长裙断成两截。李峑像是全然不在意,径直向外走。骆疆一跃而起解下外裳,一把将李峑裹在怀里,又柔声劝慰:“峑儿乖,你一直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女子,拥有世间最美的一切。你是那么美好,让我舍不得放开……”
所以,家世好,拥有一切,就是我的罪,我就应当、就值得被舍弃?
早在两人拉扯之初,小唯即刻让小厮去请李崇,连催了四五次,李崇才不耐烦地从牌桌挪步过来。
一进门看见这场面,李崇怒火中烧,飞起一脚将包厢的门“碰”一声关上,暴呵着三两步冲上来,一把揪住骆疆就是一拳!
骆疆没有还手,任由李崇的拳头雨点般落在身上,还一面护着李峑不被误伤。
李崇是上过战场的,此刻更是怒目圆睁、拳拳到肉!
李峑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拼命拉住兄长,怕这样下去真要出事!
“兄长不要!让他走!”李峑也顾不得许多,只一味崩溃地大哭,求兄长放过骆疆。
李崇见妹妹这般苦苦哀求,心下清明几许,知晓此事若闹大不好善了,还是妹妹名节要紧,只得眼迸寒光、厉声呵斥:“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