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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元宵 元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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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元日祭还是顺顺利利地过去了,因李太夫人过世,李峑辞筝位,奉祀不好说什么,但骆疆也请辞,奉祀气得把他大骂一顿。从一开始,县令就非常看重这次元日祭,对献艺之人更是慎之又慎,饶是奉祀反复游说骆疆是忠南真人的嫡传,是进过神乐观的舞生,才破例让商贾子弟在这大型祭祀上露脸。这本是莫大的恩惠,无上的荣耀,结果筝位舞生两人却双双请辞,直接开了元日祭的天窗,更是下了县令的面子。就算骆疆本人再才华无双,毕竟还是商贾出身,比不得世家子弟,挨骂都算是轻的了。好在骆疆聪慧超群,早就想到这一层,及时推荐了自己神乐观的师弟、安州县令之子凌公子临时顶替,江州县令这才没有怪罪。
这一年,李府的新年过得稍显冷清,毕竟爱热闹的太夫人不在了。李百户父子忙完丧事又忙着丁忧百日交接之事,李夫人也忙着料理庶务,府里再不见艳惊四座、余音绕梁的戏曲上演悲欢离合,人生百态。
好容易到了元宵节,李百户见女儿整日郁郁寡欢,不似从前叽叽喳喳、快快乐乐的模样,便让儿子李崇陪女儿去街市过灯节。也许散散心,赏赏灯,看看热闹,女儿能轻松一点。
李崇长于边关,六岁时,林彬的儿子林贤出生,李百户便留下两岁的李峑,携妻儿北上,由李崇陪伴林贤成长,进一步稳固和林将军的关系。李崇随军历练多年,及冠后常常在上战场拼杀,这些年只回来过两次,一直怀念江州繁华,吃了晚饭便早早拉着妹妹出门。
李峑见兄长走得匆忙,自己有些跟不上:“兄长,前头便是马车了,为何这般着急?”李崇回头笑笑:“人生苦短,今朝有酒今朝醉!在边关时,日常消遣唯有斗牌取乐,好容易回了江州,自是要呼朋唤党热闹一场!速来速来!”李峑哭笑不得,只能三步并做两步紧赶慢赶上了马车。
马车驶得飞快,四角的铜铃更是杂乱响作一片。李崇瞧着妹妹一脸苦瓜相,笑着打趣:“可别再恼了,今日我订了四季庄最好的两个包厢,临街的那个可以让妹妹居高一览东市最美的街景。”“那另一个呢?”“自然是兄长我在隔壁与众兄弟一较高下!”见李崇洋洋得意,李峑也不好扫兴,只转头撩开帘子看窗外风景。
不一会儿,马车到了四季庄,早有等候的世家子弟迎上来,风风火火地簇拥着李崇上了三楼。李峑在马车上,见兄长已顾不上自己,便和小唯默默跟在后面。
侍者引着李峑主仆二人进了三楼的包厢,果然清清静静、空无一人,还布置得雅致异常。李峑让小唯斟酒,自己懒懒地倚在临街的长椅,一副婉约动人的模样。夜风微微拂过,如瀑的黑发轻轻扬起,心中的期待也渐渐油然而生。遥望街市灯火阑珊处,人影憧憧,鼓乐喧天,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摇曳生姿的彩灯与茫茫夜色浑然交织在一起,宛如热闹非凡的灵动画卷。
李峑慵懒地注视着这一切,仿佛世间的悲欢都与己无关,双眼渺渺,飘忽不定——却,定在了街角的一处!
男子一身玄色大氅,安安静静地走在人群里,两旁忽明忽暗的灯光柔和地照印着他挺拔健朗的身影。
是他!
他一个人!
李峑的心突突直跳,顷刻间天地万物失色,彩灯再斑斓,也抵不过他双眼的神采。
似乎感应到了一般,骆疆抬眼,望见了心心念念的女子。长发飞扬,脸庞依然精致,只是脸小了一圈,脸色更白了些。
两两相望,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李峑下意识想躲闪那灼灼目光,可心里有个声音不断呼喊,要见他,要见他!
李峑的思绪飘忽了片刻,待再定睛一看,他,不见了!
李峑全然忘了自己身处高楼之上,急忙探出半截身子四下张望,吓得小唯一把将她拉扯回来。
“小姐,你莫不是醉了?”小唯有些后怕地地看向李峑,李峑只低头呆呆看着手中的酒杯。
再不见他踪影,难道是幻觉?
是自己醉了吗?
李峑苦笑,四季庄的醉容颜果真名不虚传,这才第一杯,怎么就醉了。
隔壁包厢一直吵吵闹闹,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李峑想着今夜自己也就这样形单影只地独酌了,哥哥他们能玩得尽兴也好,总归这样的日子有人是快乐的。
仰头,一杯一饮而尽。
突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小唯瞥见来人心中一惊,下意识上前一步想拦,又不敢真拦。她太知道小姐这些浑浑噩噩的日子不只因为太夫人离世,还因为,眼前这个人!
“骆公子慎行!”小唯眼见拦不住,赶紧喊了一声,想把隔壁的大公子引过来。骆疆自是明白小唯的用意,见李峑坐在屏风之后,扬声道:“我随师弟赴李公子之约,公子让我陪小姐赏灯。”小唯不可置信地望着骆疆,想着大公子就在隔壁,赶忙冲出去求证。
原来,骆疆早已打听清楚李崇的喜好,因着凌师弟与李崇朋友相熟,朋友带朋友就赶着来赴宴了。李崇的包厢里,大家正在兴头上,自是来者不拒。骆疆自小爱钻研《九章》《周髀》,不到一刻钟便连赢几把。李崇见势不妙,边关长大的他于男女大防不甚在意,也听闻骆疆与妹妹曾共同备演祭祀,想着神乐观的舞生、忠南真人的亲传弟子总该是正人君子,赶紧打发他出去陪妹妹看灯。确认无误的小唯无可奈何,只得赶快回来告诉李峑。
可回到包厢,哪里还有李峑的身影!
夜凉如水,街市上张灯结彩,人群依旧川流不息。一盏盏形态各异、五彩缤纷的花灯熠熠生辉,晃得李峑迷了眼,失了神,辨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杂耍艺人的队伍穿过汹涌人潮,原本就不宽阔的道路更加拥挤,骆疆微微侧身为李峑挡住路人。
人潮涌动,骆疆自然地将自己的手覆上李峑的纤纤小手,“峑儿,跟紧我。”这小手仿佛柔软无骨,他不敢握得太紧,怕一用力就能伤了她——又不敢太松,怕她被人潮挤散,更怕她把手挣开。
感受到大手的坚持,李峑知晓他今日必不会放开自己,心下轻叹了一口气,随即又涌起漫漫暖意。
她也不愿他放开,至少,在当下,此时,此刻。
他们沿着街市,在灯光的指引下不疾不徐地走着。就这样走了很久,一直走到斑斓花灯的尽头。
骆疆缓缓止住脚步,示意李峑站在原地,自己则悄悄后退半步,然后轻轻拍了拍手。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李峑猛然回头,却撞进了骆疆的怀里。
这怀抱温暖无比,有着幽幽的清冽兰花香味。这心跳声强劲坚定,有着令人沉浸的安全感。
骆疆抱住她安抚,低头耳语:“峑儿乖,我在。别怕,睁开眼看看。”
李峑被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蛊惑,不自觉地将手放下来,却被他宽厚的胸膛截住。
她有些羞赧,想推开他。
他却更将她紧紧搂住,截断她逃离之路。
她蓦地抬头,直直对上了他的眼。
一朵朵烟花伴着盛大的喧嚣升上天际,从粉红到深紫再变得金黄,漫天的姹紫嫣红璀璨夺目,以最美的姿态缤纷绽放,点亮了这漆黑如墨的夜空。
只是,烟花再美,不似彼此眼中灿若星辰。
你可知晓,我今日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这漫天烟花?
这良辰美景,一如你所愿……
彩灯千万如皓月繁星,火树银花照映出一世芳华。
两人携手而行,千言万语如水流般自然流淌,两颗心的距离越来越近,仿佛已相识好多年。两人就这么走着走着,从街市的尽头,又慢慢回到四季庄。
李崇的包厢喧嚣依旧,小唯赶紧让小厮告诉大公子小姐回来了。李崇头也不抬地说知道了,继续全力鏖战群雄。
这边包厢,骆疆握着李峑的手,将自己手上的紫金砂珠串滑到李峑手腕,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这是元日我去庙里专门求的,愿你来日顺遂。”
李峑摸着这余温尚存的珠串,心里暖暖的,甜甜的。他能为了自己颇费这些心思,不枉自己痴心一片。
夜色已深,两人依依惜别之际,李府来人催公子小姐回府,隔壁的包厢也开始散场。骆疆舍不得与李峑分离,又一次紧紧抱住她,似乎想把她揉进自己心里。
李峑感受着这狠狠的力度,一面担忧有人推门而入,一面又期盼着有人撞见这一切,好坐实他们的关系。
骆疆低头吻了吻她的秀发,“峑儿,想每日都见到你。”
李峑心下明白自是不可能,有些酸楚。
看着李峑渐渐雾气朦胧的双眼,骆疆的心仿佛被人揪住,一把搂过她在额间落下深情一吻。
“峑儿乖,等我。”
这样的半明半昧,还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