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4章 离世 离世 ...

  •   这样现世安稳,岁月静好的时光一直持续到了腊月二十五,大寒。那一日,雪下得特别大,凌冽的寒风刀片似的刮得脸上生疼。仓神庙的更漏显示申时一刻了,李峑还没有出现,李府也不见人前来通传。骆疆在廊下徘徊良久,等得有些焦急,这定是出什么事,她可从不迟到!
      这一日,卯时刚过,李峑还在昏昏沉沉的睡梦中,突然后背似乎被人推了一把,突然惊醒,心下空荡。起身四顾无人,漆黑寂静,外间传来小唯平稳的细微鼾声。李峑知是发梦了,随即躺下继续睡,却辗转反侧再难以入眠,也记不起刚才的梦境……好容易挨到天边第一缕晨曦映入房里,小唯伺候李峑起身梳洗,照例准备去给祖母请安。
      “小姐!小姐!!”祖母房里的丽娘一声高过一声,急促地呼唤着李峑,伴随匆忙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李峑心中一紧,抓着未系好的披风带子推门就跑,怕是祖母不好了!
      饶是太夫人屋里的炭火烧得暖如三春,李峑的心却比屋外数九寒天的风雪更冷。祖母还似以前睡着的模样,慈眉善目,安宁祥和,却任凭李峑一遍一遍地哀戚呼唤,也再也不能有所回应,再不能用饱经风霜的手去摸摸宝贝孙女的头。
      ——太夫人过世了,从此不必再忍受疾病的痛苦,登临极乐。
      李峑伏跪在祖母床前,哭得不能自已。
      郭妈妈忍住悲痛,一面悉心料理着府中一应事务,一面差人快马加鞭给李百户报丧。
      李峑一时间六神无主,哀伤不已,茶饭不思,以泪洗面。父母兄长自她幼年便远赴边关,她是由祖母一手照看长大,感情自比普通祖孙亲厚。祖父死于战乱,祖母于乱世中独自支撑家业,养育父亲,早落下一身旧疾,每年冬天甚是难熬。今年冬天来得甚早,祖母,终究还是没等到父亲归来,母子已经天人永隔。
      直到家仆禀报奉祀来府里问安,哭得抽抽搭搭的李峑才想起,自己还有未尽之事,未见之人……
      无论如何不能失了礼数,辜负祖母多年的教导,李峑只能强撑着净面更衣,嘱咐家仆引奉祀至偏厅稍坐。李峑一面调整呼吸,一面飞速思考,如今这情形是断不能再献曲元日祭了,还是直接向奉祀请辞吧。毕竟,现下父兄还未归来,李府就只能依靠她一人主持,重任在肩,责无旁贷。
      小唯搀扶着戚戚哀哀、弱不禁风的李峑来到偏厅,李峑已经站立不住,晕晕乎乎地刚要行礼,一双温暖的大手伸了过来,用踏实安稳的力度扶起了她!
      眼前的女子再无往日神采飞扬的颜色,一袭白衣缥缈出尘,欺霜赛雪的小脸楚楚动人。一朵白花插在美人鬓间,解释了缺席演奏的缘由。看到女子强撑的模样,骆疆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住,没来由地生疼。
      李峑呆呆望着骆疆,怎么又是他,怎么可以是他!
      一时间,痛失亲人的悲楚,无人照拂的委屈,失去献艺机会的不甘,被心念之人看到憔悴模样的惶惶,万千伤感涌上心头,百感交集,不由得再次潸然泪下。
      见美人垂泪,骆疆的手渐渐握紧。小唯眼疾手快地赶紧扶小姐坐下,让小姐从骆疆手中挣脱出来。李峑用尽全身力气平复情绪,带着哭腔好容易吐出几个字:“小唯,看茶。”
      “小姐!”小唯抗议,这些天她早瞧出了二人的不对劲。
      骆疆赶紧说:“放心,你且开着门。”小唯见骆疆一脸关切,小姐又不再言语,只得留扇门兀自守在门口,让伶俐的小丫头快快送上茶点。
      屋外朔风凛凛,白雪萧萧,如柳絮翻飞,又似梨花狂舞。万籁俱寂中,李峑深深呼吸,努力让声线平稳:“骆公子,对不住,我不能献曲了。”
      坐在对面的骆疆没有答话,只伸手将小唯呈上的茶杯递给李峑。茶水有些烫,白瓷杯的温度正好温暖李峑冰冷的双手。李峑双手紧握茶杯,拼命让自己镇静下来。
      “公子剑舞精妙无双,祭典可另寻乐师献艺,一展风采。”
      骆疆闻言神色一冷,双眼微眯。
      “我以为,这些日子,小姐是懂我的。”
      他说懂他!
      李峑脑子嗡地一声,停止运转,一片空白,只怔怔地望向骆疆。
      骆疆双眼定定地看着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没有你,曲不成曲。我可以舞,但我不愿。宁可不献舞,我也不要没有你的这首曲!”
      霎时间,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滑落。
      不献舞?
      对商贾子弟来说,参加元日祭已是功成名就的莫大荣耀,怎么可以如此轻易说放弃就放弃!
      为什么,连你也要欺负我!
      李峑支撑不住,俯在桌上哀哀戚戚地泣不成声。
      骆疆心疼极了,声音有些低沉的克制:“节哀……”
      “峑儿,久哭伤身。”
      他叫我峑儿!
      不是李小姐了!
      他的声音如此温柔,像夏日竹林里汩汩流淌的溪水,缓缓抚过李峑的心。
      “你怎知……”李峑哽咽着,询问的话语未尽,骆疆已明白她所问何事。“在仓神庙,奉祀抄录祭典名册时,我正好在场,故而知晓小姐名讳。”骆疆顿了顿,又温柔地说:“如若不见弃,这些时日,让我陪你。”他的眼神郑重无比,李峑的心中却更加混乱。
      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
      “可王和悦……”李峑好容易憋了口气,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王氏——王和悦,是注定绕不开的坎。
      骆疆有些心烦意乱:“莫要说旁人,我只问,你愿意吗?”
      愿意!
      我愿意!
      可是……
      我不能……
      “谢谢。”李峑好容易憋出两个字,哭得更厉害了。
      “峑儿,别哭了,我心好痛,让我陪你。”
      “不要。”
      “我要陪你!”
      “不要。”
      “乖,听话。”骆疆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蛊惑着眼前女子妥协。
      好想……
      但是,不可以!
      李峑强压下纷杂心绪,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哭着叹了一口气,用丝帕遮了大半张脸,抽抽搭搭地说:“公子,请回吧。”
      骆疆见李峑坚持,只得起身告辞,关切地说:“峑儿,好好歇着,保重身体。”
      踏出房门那一刻,骆疆转头看着思绪混乱的女子,轻柔而笃定地说:“我等你。”
      等?
      等我?
      等我什么?
      因着李太夫人突然过世,众人匆匆前往李府吊唁,葛家更是直接上门帮着李峑料理太夫人后事。饶是接到报丧的李百户众人即刻出发,星夜兼程赶回府里,也只来得及熬着猩红的双眼送太夫人最后一程。
      这些日子,李峑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请郭妈妈讲讲祖母的前尘旧事。四十多年前,荣州多发强风,狂风将草木连根拔起,致使千粟之田纷纷颗粒无收,百姓食不果腹,饿殍遍野。郭妈妈那时不到十岁,正是饭量大增的时候,家中还有两个弟弟,实在养不了这半大的孩子。郭妈妈便在这灾荒年间,被人牙子卖到荣州经营茶铺酒肆的张家,作了祖母的侍女。
      后来群雄四起,为了躲避战乱,张家迁于乡间,守着一片蜀黍地,以酿酒为业。常年的辛勤劳作、颠沛流离让曾祖父母积劳成疾,没几年相继撒手人寰。祖母是长女,承担了照顾弟妹的责任,明明十几岁孩子却强撑着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日子虽然过得苦巴巴的,但祖母一直将郭妈妈留在身边,没有发卖出去,二人名为主仆,情同姐妹。直至张家弟妹都有了好着落,祖母才于二十八岁的“高龄”嫁与江州李家续弦。郭妈妈感念祖母的恩德,也一起陪嫁到了李家,决心要报答祖母一生一世。
      祖母一生尚佛,性情坚贞聪颖,果毅慎重,端方有礼,言行必主行善。祖母婚后夫妻和顺,中年生下父亲李冰毅,更是一心系在这个儿子身上,仔细为父亲延请启蒙之师,又时常训导父亲要忠义正直,虽贵如贱,虽富如贫,不使志骄夺学。十二年后,祖父因病去世。因李家素有田地,祖母自知孤儿寡母定保不住家产,便在战乱中将家产大半施散给穷苦民众,只全心全意养育父亲成人。大夏建国后,因祖母在郡县中素有贤名,被封为和义郡夫人,百人称颂。
      没几年,大夏国灭,祖母更觉世事无常,乱世漂泊,孤儿寡母无所依托,便让父亲投奔了自己的堂妹——姨祖母张氏,请姨祖父——戍卫北平的济州卫指挥佥事林信照拂父亲。因着姻亲关系,姨祖父对十几岁通晓文韬武略的父亲非常喜爱,让父亲护卫表叔林彬,又倾力教导武艺军事,父亲更是先后被擢升为小旗、百户。父亲和表叔也十分投缘,两人亦兄亦友,关系融洽,所以这些年,才带着母亲兄长一路追随……
      因着长年不在身边尽孝,太夫人的离世让李家众人悲痛欲绝,更是把关注的重心都移到李峑身上,生怕她钻牛角尖。李峑也是直到父母兄长回来,悲伤之情才稍有宽慰,偶尔还能恢复些天真无忧的小女儿模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