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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同奏 同奏 ...

  •   当秋天第一片银杏如黄金伞般缓缓飘落,李府接到家书,李百户夫妇及儿子今年能回家过年了!李峑开心极了,三年没见,自己又长高长大了!太夫人虽然身体欠安,行动迟缓,却也立即指派家仆提前筹备,准备过个热闹年。
      李峑心里还有个愿望,要给父母好好展现一下这些年学筝的成果。自本朝初,皇帝推崇反“胡俗”,复三代之旧大兴礼乐,汉唐之制得以光复。又下令凡朝贺不用女乐,故此从宫中放出一批教坊司的年长女乐师,个个才高八斗,人人技艺超群,李峑的师傅梁姑便是其中之一。梁姑本供职教坊司东院,曾任筝色色长,其筝艺超群,筝法独妙,能连弦并拨,起手宏拓,落音舒展,鲸惊鸾续。传说梁姑的筝声弹到动情处可令人入幻,时而风和日丽,时而细雨霏霏,闻者无不称赞其旷世之技。
      殊知这筝自魏晋起便号“仁智之器”,唐时更是宫廷独享的雅乐,但前朝以来,汉唐古乐式微,筝谱遗散,筝技仅靠口授心传,故筝师收徒颇为严苛。当年梁姑一到江州,葛府做东李府作陪,连夜设宴款待欲延请梁姑为师。听闻宫廷御乐大师来了江州,梁宅一时间门庭若市。好在只有李峑、葛恒资质不凡,有幸入了梁姑的眼,二人这才有缘习得大家真传。
      在江州,新年第一天都要举行元日祭,由县令亲自主持,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元日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献艺。因是州县祭祀,朝廷不会专程派遣教坊司乐工和舞生,一般就由州县自行甄选“军民之秀者”——世家子献曲献舞,以表诚心。江州人心中,唐筝之制最为正统,所以每年的元日祭都以筝位为祭乐主位。前两年的筝位都是葛恒,现在葛恒嫁去了青城,不出意外的话,论江州筝技之首,今年的筝位便该是李峑了。
      果然,当秋菊之落英登上席面,李府接到县令的请帖,诚邀李峑为元日祭筝位。元日祭是江州一年一度的盛事,太夫人欣然应许,督促着李峑每日勤加练习,磨炼筝技。
      待到冬日第一场雪落下,苍茫大地素裹银装,祠祭署的奉祀通知李峑到仓神庙合奏排演。下了马车,冷风呼啸迎面而来,李峑紧了紧水华朱色的蜀锦裘衣,雪白的毛领暖暖的,越发衬得她乌发如云,小脸晶莹胜雪,一双眼眸水光潋滟。李峑最是怕冷,一进冬日暖手炉是片刻不得离身。李峑喜香,为了今日演练,这几日可是对着古方,花了大功夫精心调制出了“花涧露”,临出门才滴上几滴在手炉里,芬芳袅袅,满室生香。
      奉祀暗自感叹,今日这两位站一起,还真是一双璧人。
      萦绕的香气使人沉醉,李峑随着奉祀款款而行。一踏入仓神庙主殿,李峑的脑海却突然“叮”了一声,一片空白!
      只见玄色劲装男子的身影扑面而来。
      “李小姐,你来了。”那声音含着温暖的笑意,亲切而爽朗,仿佛两人相识已久。
      李峑生生止住脚步,四下张望,大厅里除了奉祀,再无第四人。骆疆从容不迫地向她致礼,然后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她,眼角眉梢皆是笑意。那微眯的笑眼,让她想起三月春风拂过的汜水河。
      小唯见李峑傻眼了,赶忙悄悄拉了拉自家小姐的衣袖。李峑回过神来,赶紧回礼。奉祀和蔼可亲地看向骆疆:“想来二位都认识,今年的筝位是李百户府上的千金。大家知晓我们江州这些年雨水太多了,连年洪涝苦不堪言。县令大人说这几年我们祭典上都是女子献舞,太过阴柔,所以今年想推陈出新。恰逢骆公子回我们江州祭祖,足下是忠南真人的亲传弟子,又曾入神乐观习祭祀乐舞,自是当得‘军民俊秀子弟’,今年舞生非您莫属。”骆疆闻言自是谦虚一番,他能自荐舞生,让县令和奉祀很是满意,丝毫不在意他商贾之子的身份。
      ——但,李峑不满意!
      为什么是他!
      这些时日,她见惯了骆王两人的相处,那是一个夫唱妇随,举案齐眉,世间最恩爱的夫妻也莫过于此。她都准备放弃了,毕竟,身边追求自己的男子不在少数,何必执着于此。
      可,天意弄人!
      自己须与他共献一曲,众目睽睽之下,还得培养默契!
      何为默契,是一个眼神就知晓彼意的心有灵犀,心意相通。
      他们,可以吗?
      真的可以吗?
      还没开始演练,奉祀突然被叫去处理其他事务,偌大的殿堂就只余二人。
      小唯和家仆搬来筝盒,取出小姐常用的锦筝“莺歌”。李峑就势落座,心中涌起莫名的情愫,想说些什么,可又不自觉地停住。她自是不愿放弃这来之不易的筝位,也没有道理让骆疆放弃,毕竟元日祭献舞对商贾子弟意味着莫大的荣耀。
      李峑暗暗叹了气,知晓此番躲不过,只好放下手中的雕花银暖炉,埋头专心整理筝码调音。
      骆疆坐在斜前方擦拭佩剑,双眼有意无意飘向那专注调音的红衣女子。
      他们的相见总是在阳光正好的时候。
      殿堂里着实安静,只有阳光透过宽大的屋檐,在青石地板上投下金色的长长余晖。暖炉散发出悠悠清香,由桃花引出茉莉,由茉莉牵出月季,又从月季带出百合,最后以菡萏收尾,回味绵长。
      两人一言不发,心照不宣地各自调试,直到奉祀回来。“不好意思耽搁了一会儿,我们先来演习一遍。起!”
      霎时间,一阵急促的摇指让《兴平曲》响彻云霄,恢宏华丽的筝音令人为之振奋。骆疆知晓李峑师从教坊司梁姑,也曾有幸在神乐观的大祀上见识过梁姑身为筝色色长,出神入化的技艺。这首《兴平曲》本是神乐观祭祀大乐,没想到李峑居然能尽得梁姑真传,将乐曲弹奏得如此抑扬顿挫、激昂澎湃,令人心驰神往、赞叹不已。见李峑筝艺如此了得,骆疆更是喜出望外,信手举剑挽出个酣畅流利的剑花。
      此时此刻,奉祀仿佛驻足群山之颠,见天地辽阔,四海升平……
      终于,在极具张力的换弦长摇中,《兴平曲》毕,骆疆一个回转稳稳落地,宝剑随势入鞘。鸦雀无声的殿堂沉静片刻,突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光奉祀赞不绝口,连殿外洒扫的小仆们不知何时也悄悄进来,一齐拍手叫好,大家似乎都已看到今年的祭典盛况空前……
      渐渐地,日暮西山,为进一步培养二人的默契,奉祀特意请骆疆护送李峑回府。
      街巷上人来人才,川流不息,骆疆笔挺地坐在马背上,柔和的夕阳为他镀上一层金光,更加显得气宇轩昂。
      李峑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帘子端坐在马车里。马车行进得不快,四周的铜铃时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声一声缓缓敲击在李峑心上。
      《兴平曲》本是恒姐姐首次入选元日祭筝位,师傅向她倾囊相授的,没想到自己当年旁听个七七八八,竟也学会了。有时觉得旋律激昂颇具挑战,还会在家暗自琢磨。去年师傅离开江州前,发觉自己私下操练着《兴平曲》,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师傅笑意难掩:“此曲你已悟得精华,筝艺可见大成。”没想到,第一次当众展示这首《兴平曲》,却是在骆疆的面前。
      这,是她的孽缘罢。
      李峑不再思考,只听着车厢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和着骆疆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多希望这路长些,再长些……
      终于到了李府,李峑刚下马车,骆疆早已迎上来:“李小姐,今日一首《兴平曲》气势磅礴,余音绕梁,果真梁氏风范。”骆疆真心觉得知音难得,自己少时曾受荐入选神乐观习舞,加之有忠南真人传授的武艺打底,能跟得上自己剑舞的乐师凤毛麟角。而这小小的江州藏龙卧虎,能遇见这样的妙人,骆疆顿觉如获至宝。
      在骆疆热情洋溢的眼神中,李峑微微福了福身:“公子过奖了,神乐观的剑舞也果真不同凡响。”
      夕阳的余辉中,健朗的身躯暖意昂然。骆疆黑沉的笑眸微眯,只看着李峑不答话。
      李峑察觉气氛不对,心下忐忑,再不敢多言,赶紧转身回府。慌乱中,银手炉掉落下来,眼见就要跌落在地——却被一只大手稳稳接住。
      “小心。”
      骆疆不容抗拒地拉过李峑的纤纤玉手,缓缓将银炉交还。
      袅袅清香透过镂空的芙蓉图散发出来,沁人心脾。那指节分明的大手紧紧握住了柔若无骨的小手,那样炽热的温度穿过指尖,从手腕暖到心底……
      此后,每日申时,两人便按时前往仓神庙演习。紫檀木制成的锦筝沉重,骆疆常常主动帮忙把莺歌搬来搬去,帮李峑寻找更合适的演奏位置。日复一日,两人的演习越来越顺畅,越来越自然,筝音剑舞交互辉映,相得益彰。酉时,奉祀结束演习,骆疆护送李峑回府。一路上,两人依然不多言,只默契地并排而行。那马车帘子筑起了世俗的墙,似一座巍峨高山横亘其间,静静隔绝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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