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76、百里登仙 失魂落魄

　　第六十阶擂台。

　　静檀溪，霍浮岚曾听闻过此人，无他，只是因为他身为菩提门的人，众人却皆觉他的性格不似菩提门其他人，菩提门总是一派老成持重，迂腐顽固，多是一根筋。而这个人不同，他灵活多变、狡黠机敏、应变能力极强，而且最主要的是，菩提门有两人六根不净没有剃度，那二人便是他与不染心。

　　霍浮岚还以为自己和他会有一场恶战，却不想，他看见霍浮岚仅仅是笑了一下，就开启了第六十阶：“我认识你，白榆的师弟，他常在我面前提起你。今日，白榆也来了吧，哈哈，他应该来的，他怎么肯放心得下你进入这龙潭虎穴呢？”

　　霍浮岚不解：“你与我师兄是好友？”

　　静檀溪神秘莫测地勾了勾唇，语气意味不明：“是同好，哈哈哈……”

　　霍浮岚更加不解，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他抓紧不平，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终回到了第一个问题，他道：“我师兄在下面。”

　　静檀溪了然，他拍拍身上的衣裳，拂去那莫须有的尘土：“我的师弟不染心和你相交甚笃，我算是爱屋及乌，你继续前行吧。”

　　霍浮岚抿了抿唇，这六十阶走得太容易，容易到他有些挫败：“阁下还未与我一战……”

　　他失笑：“既然你与我师弟是好友，那我便认可你的实力，不染心那家伙可不会随便交朋友的。何况我本不欲为这擂台主，我只是来见自己想见的人而已。再不见可见不到了。”

　　他眼神在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暗了暗，霍浮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顿了顿，抬手作揖：“浮岚会转告师兄的。”

　　静檀溪迷茫：“转告他做什么？”

　　霍浮岚眼中坚定：“阁下的思念。”

　　静檀溪：“？”

　　静檀溪脸色僵硬片刻，才反应过来霍浮岚在说什么，他刚想要说些什么解释一番，霍浮岚抬脚就走，他在后面追赶不及，大声纠正道：“诶，诶！错了，错了！我不思念他啊！”

　　静檀溪先提及他师兄，又说什么“同好”，“爱屋及乌”，“见想见的人”，霍浮岚理所当然的误会了。

　　霍浮岚点头：“阁下放心，浮岚不会乱说话的。”

　　霍浮岚说完已往上走。

　　静檀溪：“……”

　　诶，诶！不是，真是误会！

　　完了，这回要被白榆笑死了！

　　他表情僵硬，几乎快要风化在擂台中央。

　　登仙梯越往上走，从上吹来的威压就越大，越是往上走，就越是难如登天，可登天本是逆天而行，能站到最后的往往凤毛麟角。

　　霍浮岚侧身回望，哪怕静檀溪就懒懒散散坐在擂台中，谁来都放行，可抵达六十阶的仙者仍旧只有零星几人。

　　甚至，他感觉自己都快适应了这种威压，但让霍浮岚感到意外的是若九春，他站在这里跟个没事人一样。

　　“你有些沉默。”霍浮岚道。

　　若九春这才望向他。

　　他无法言明自己眼中的登仙梯，他想要伪装成常人。

　　于是他斟酌片刻才道：“师兄想走到哪里？最上面吗？”

　　霍浮岚抬头往上望去，六十阶往上，人越来越少，长长的登仙梯，只稀稀洒落着几个人。

　　宝塔山孟当空、孟扶云；
　　菩提门不染心；
　　散仙朝天阙；
　　神莱剑宗凤少卿，若九春，还有他霍浮岚。

　　细数之下竟仅仅只有七人还立于这天梯之上。

　　凤少卿离他们最远，他脚步很急，很快就到了第六十九阶，他转身低头俯视众人，从众人中一眼望见的是霍浮岚。

　　他眉弓锋利，一把抽出他的剑若水，在半空指向霍浮岚，仿佛有睥睨天下的气势：“若越过八十阶，你再与我一战，生死不论！”

　　不是商议是命令。

　　霍浮岚眼中的少卿从来是那个乖巧的师弟，哪怕他的性子火爆一些，爱争爱斗爱抢他都觉得是小孩子脾性，可是今日不同。

　　他十分倔犟，那句“生死不论”更是决绝。

　　霍浮岚不由得拧紧了眉。

　　同门师兄弟，切磋尚可，可他不愿与其生死一战。

　　霍浮岚仰望着他：“少卿师弟，你不必与我争高下，我也从来没想过与你相争。何况，你是水塔弟子，我是风塔弟子，你享受着水塔的资源，而我在我的师傅那里修行成长，你我没有任何利益纠缠。”

　　凤少卿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是了，他一向如此，活得闲云野鹤，人淡如菊。但越是如此，凤少卿越觉得恼怒。

　　他道：“年少时我与你同在学堂修行，与你同与师傅学习水决，你是天生的剑才，所以学堂师傅夸赞你，我的师傅想要收你为徒，你过目不忘的本领令人赞叹，你如奔驰的骏马一日千里，我是龟缩的蜗牛奋力爬行，你轻轻松松能得到的一切，我需要花十倍的努力。神莱剑宗，仙界之首，可为了你，风塔居然愿意收下一个杂元素的蠢材，还让他破例来了登仙梯。一切皆因你，霍浮岚！”

　　霍浮岚沉默片刻，他不知道少卿有这么多怨言，若九春虽未享受过风塔的任何资源，从未受师傅教导过一次，可他毕竟享有风塔弟子之名：“风塔之事却是我一意孤行，对不住，少卿师弟。”

　　谦卑，和善，一向会让所有人都喜欢，尤其是这个人还拥有天才之名，他走得太顺了，顺到足以让他人羡慕。

　　凤少卿与他一同长大，深知他的性格，就是因为知道他才不服。他眼中燃气熊熊火焰，恨不得此刻就与霍浮岚打上八百回合。

　　但霍浮岚不会和他打的。

　　霍浮岚寥寥几句话轻易激发了凤少卿的恶意：

　　“那时候你便是这样对我说的，你说，你不必与我争高下，我从未想过与你争 ！可笑吗，我视你为宿命，你视我于蝼蚁。我那时就在想，霍浮岚，你凭什么不与我相争？你是不是瞧不起我？我凤少卿此生定要打败你，让你真正对我心悦诚服！”

　　若水剑意发出，不平迎战，一蓝一绿两道光纠缠在一起。

　　霍浮岚只是深深地望着他，固执如少卿，他知道这一架打完，他的怨气便会消失，但若不与他打这一架，恐生心魔，于是他道：“少卿，如你所愿。”

　　凤少卿进入擂台：“我在百阶等你。”

　　“真是自负，八十阶擂台主可是我长河师兄，他决计胜不了他，哈哈，准备止步于此吧！”孟当空望着凤少卿的背影嘲讽道。

　　孟当空孟扶云兄妹不过百岁，年纪轻轻就能走到这一步还根本未显疲态，可见是有实力的，更何况，他们是宝塔山的人。

　　“有点奇怪。”朝天阙望着二人道。

　　霍浮岚看向朝天阙：“天阙兄发现了什么？”

　　“他们的修为不高，甚至抵不过四十阶强者，怎么能撑到现在，而且是他们身上有种莫名的气息，让我不喜欢。”朝天阙直白道。

　　“什么气息？”

　　“说不上来。算了，继续走吧。”

　　凤少卿的确陷入了苦战。

　　凤少卿觉得很奇怪也很违和他能感觉到孟长河剑法生疏，招式也很单一，宝塔山以塔闻名，并不以剑闻名，他对付凤少卿竟然用剑？他是看不起他凤少卿还是太过自负？

　　这并非让凤少卿感觉违和，真正让他觉得违和的是，这么烂的剑招偏偏能将他的若水挡下，和他打得有来有回。要知道，孟长河用的可是剑啊！

　　打了好几个来回，凤少卿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他出剑，剑未至孟长河就已出手抵挡，看上去倒像是凤少卿故意打到他剑上一般。凤少卿没有与孟长河比试过，对方怎么能知道他的招式或是他要如何出招？

　　究竟是怎么回事？凤少卿眉心越皱越深。

　　孟长河将凤少卿打得节节败退，见他满脸愁容不禁得意笑开：“凤师弟，师兄劝你此刻认输，否则一旦师兄动真格的，恐怕会伤及你性命，若真的伤了残了，你宗掌门不得找我宝塔山麻烦？”

　　“少废话，我不会输给霍浮岚之外的人！”凤少卿擦去嘴角的血，祭出若水。

　　凤少卿身在神莱剑宗，虽是掌门清镜的亲传弟子，虽有仙剑若水，其实他并不常用剑，因为他即是剑，剑即是他，他真正发挥本领是与若水合二为一，那时候若水才能成为真正的仙剑。

　　若水立于他身前，凤少卿的身体逐渐变为透明，若水剑变为一汪泉水，往后渐渐融入他的身体，孟长河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不对劲，他立马祭出宝塔。

　　宝塔出，剑合一。

　　湛蓝的水流冲向宝塔，宝塔摇摇欲坠 。

　　凤少卿眼神一沉，此人修为并不高，若真正较量他根本不抵自己，何况是风野师兄，那他是怎么能够打败风师兄成为八十阶擂台主的呢？这里头有猫腻。

　　孟长河已有些吃力，他凝神：“我绝不会输在这种地方。区区神莱之人怎敌我宝塔山孟家最尊贵的血脉！”

　　“见我塔如见青山！”说罢，孟长河身后一片暗色压下来，如同四面墙开始收拢，光照瞬间被挡下，这么一整片擂台就好像一座被关上了门的小黑屋，一片漆黑，其中，却唯有孟长河的宝塔逐渐散出金光，将塔的轮廓勾勒的更加清晰。

　　“好强大的威压。”一股与孟长河修为极其不匹配的威压压倒下来，这威压像极了他上天梯时一阵一阵加强的威压，只是比那阵来得更猛更凶，如同凶兽一般将他包裹、猎杀。

　　危险危险危险！

　　凤少卿脑海中浮现出这两个字。

　　“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凤少卿咬牙切齿：“宝塔山可知道你搞这种歪门邪道？”

　　孟长河不以为然：“此乃我宝塔山密法，你等弱者自然不能理解，技不如人认输就是，休要侮辱我门密法，将其归为邪门歪道。”

　　“呵，看来宝塔山该没落了。”凤少卿冷笑。

　　“你！”

　　“既如此，便由我来终结你的胜利。恶，终是不可胜利……”凤少卿合上眼眸，他即若水，流水汹涌，势与黑暗死斗。

　　霍浮岚……

　　终不能一战啊！

　　“少卿。”

　　就在此刻，他听到一道声音。

　　“退出擂台。”

　　这声音十分熟悉，凤少卿很容易就能猜到是谁，他倏然睁眼：“你、你……您……”

　　那人只道：“少卿走到这里就足够了 。”

　　凤少卿不甘心：“我想抵达百阶，我想登仙！”

　　那人仍旧道：“走到这里足矣，再往上走，没有任何好处。”

　　凤少卿问道：“若站在这里的霍浮岚，你也会叫他退出吗？”

　　那道声音竟然沉默了。

　　凤少卿明白了，于是他笑了：“所以我比不上他是吗？”

　　“你不必和他比。”

　　“不必和他比，还是我比不上他不用再比！”凤少卿激动道。

　　那道声音叹了口气：“少卿，这是命令。”

　　对方这样一说，凤少卿整个人僵住，若只是告诫，他可不必理会，但这是命令，师命不可违！

　　他咬紧了牙：“师、傅！”

　　那道声音却不再响起，而是化为一道水光轻而易举就将凤少卿觉得危险的黑暗拨散，光明重临擂台。

　　凤少卿愣愣片刻。

　　直到孟长河啧了一声：“这次就再卖神莱一个面子。”

　　凤少卿握紧若水，默默转身走下台阶。

　　霍浮岚看见他出来，有心想问，却看见了他明显压抑的神情。

　　再看他虽从擂台走了出来，但走向的却不是第八十一阶，而是第七十九阶。他站在七十九阶站了许久，隔空望着霍浮岚，眼中明明暗暗。然后什么都没说，从他身旁走过，一步一步往下走，霍浮岚回头，明明是下山，他的步伐却变得越来越沉重。

　　“输了？”朝天阙惊诧。

　　霍浮岚却看向擂台：“我了解少卿，他若是认输必然是会输得心服口服，而非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那片黑暗中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