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75、百里登仙 我心已静

　　“秃驴！你千万别逞强，打不过就撤，认输不丢人！”

　　顺着那道声音，霍浮岚一眼看见了人群中的不染心，哪怕他站在角落，那出尘的气质也难以掩盖。

　　似察觉到这道视线，不染心隔着人群望过来，二人眼神对上，不染心松了松眉眼，朝他一笑，霍浮岚心领神会，也笑了笑。

　　原来菩提门竟是他。

　　“师兄，开始了。”若九春提醒道。

　　霍浮岚转眸，眼中映入无数仙人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不争先而争滔滔不绝。”

　　“啊！”

　　只是踏上第一阶，便有仙者如同受到一掌强击瞬间被拍飞，以极其狼狈的姿势倒在梯下，哇哇吐血。

　　霍浮岚拧紧眉心：“九春，每人一生只可登一次仙梯，是机缘也是危机。你若觉得不对就回来，机缘与你的性命相比，不值一提。”

　　“是。”

　　霍浮岚望着高高的仙梯，不明白师傅和掌门的寓意，让一个如此年纪的孩子经历危及性命的事情，师傅他们到底在想什么？

　　他叹了口气，缓步踏上天梯。

　　刚刚踏上便感觉一股洪流涌来，直逼得他想后退。

　　他眉心蹙得更紧，生生承受住那股冲力踏上第一阶。

　　呼——

　　猛烈的风将他整个人吹得几乎要飞起，他咬着牙往上走，风袭来，吹散他满头青丝，吹起他片片衣摆。

　　“师兄？”

　　若九春担忧道。

　　霍浮岚薄汗析出，转眸对他笑了笑：“无事。”

　　若九春跟着他踏上天梯，他已做好了被击飞的准备，心想，即便咬碎了牙也要跟上他的步伐！

　　可是，臆想中的狂风暴击并未袭来，甚至当他完全踏上台阶也没感受到半分威压，他愣了愣，抬眸望向那长长的天梯。

　　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金光铸成的天梯映入他眼帘，他又向上走了一步，依然无事发生，他转眸看向身旁仙人，皆面露痛苦，唯有他云淡风轻。

　　“不对。”

　　“九春？”

　　霍浮岚疑惑地望向他。

　　九春仰着头。

　　眼中澄澈消失变为暗色。

　　那金光闪闪的天梯忽然在这一刻变得天旋地转，直通天际的天梯猛然扭曲起来，脚下金光褪去，只剩下石头铸成的天梯，渐渐地，石头也垮塌下来露出石头下面作为天梯主心骨的森森白骨……

　　一晃眼，世界变了。

　　白骨开始苏醒，骷髅眼闪烁红光，周围的光明变为黑暗，洒落的金光变成浓稠的涓涓细流的血水，沿着长梯缓缓流淌下来，流到走在最前面的那些仙人脚下……

　　若九春看见他们的灵魂一片一片倒下，在战栗，在挣扎，不断的往前爬，可那血河像沼泽一般汹涌澎湃，将那些灵魂往下拉，越是挣扎越快沦陷。

　　然后，灵魂被血一点一点染成红色，黑色……

　　“九春？”

　　熟悉的声音拉回了出神的他，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眸，再一晃眼，方才的情景便消失了，那些仙人仍旧在努力攀爬天梯，金光依然闪耀，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片段就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可若九春能看见那些沾染血河的人身上若有似无的黑烟。

　　那是曾被黑暗侵蚀过的痕迹，哪怕现在仍旧完好如常，但黑暗会逐渐腐蚀他们的肌肤、身体、心灵、灵魂……

　　他能感受到血河流到了他脚边，叫嚣着想要包裹他身旁那人。

　　一只眼睛在他左眼里面睁开，他低头又能看见表情狰狞的枯骨，那一双贪婪的红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师兄，犹如即将享用美餐。

　　“咔擦。”

　　他面无表情踩上那只只剩骨头的手，在无人能看见的世界中，枯骨碎成一片，骷髅头愤恨地盯向坏他好事的男人。

　　若九春低头，冷冷望着它。

　　它瞪大了眼睛，丝毫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一样害怕的将头埋进了自己的胸骨里，瑟瑟发抖。

　　如此黑暗的生物都惧怕于他，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难道，他真的是黑暗？

　　若九春心里充满了疑惑。

　　“九春，到二十阶了。”霍浮岚提醒道。

　　若九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擂台旁。

　　第二十阶擂台主是一个娇俏的少女，她身后披帛飘舞，眉间一金色花钿漂亮得有些熟悉。

　　少女面前已站着数人，约莫二三十人，可她毫不露怯，反而一笑：“第一擂台已压制尔等修为，尔等不必怕胜之不武，一起上便是。”

　　说罢，原本踌躇的仙人便一拥而上。

　　若能取胜，便是胜之不武又如何？

　　登天梯本就是逆天而行，不折手段也要夺取那最大的机缘！

　　仙人们眼中皆是势在必得。

　　唯有四人站在台阶上，并未参与一旁的擂台战。

　　不染心双手合十：“为保公平，登天擂台会压制仙者修为，确保擂台主可与之一战，人数越多压制得越狠。”

　　朝天阙切了一声：“那有什么意义，我才不屑以多欺少。”

　　霍浮岚道：“胜负已分。”

　　只见少女站在中央，披帛缓缓落下，犹如完成一舞，灵动飘逸。

　　她莞尔一笑：“擂台中仍旧站着的诸位可以继续向前了。”

　　二三十人还剩大半，纷纷向上冲去。

　　“谁先？”朝天阙挑了挑眉。

　　不染心笑道：“小某先来吧。”

　　“请。”霍浮岚伸手。

　　不染心登台，少女看见他，长袖一舞。

　　不染心不躲不闪，手上念珠飞起。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少女披帛飞来。

　　“抵。”他低语。

　　瞬间念珠发出一道金光，将少女披帛挡开，少女明显一惊，就听不染心又道：“安。”

　　一道金光如小河潺潺涌来。

　　“好温暖……”少女忍不住伸手去碰，下一刻她一怔：“我怎么动不了了！”

　　等她反应过来已被那流水锁住。

　　不染心睁开眼，行了一礼：“檀越，得罪了。”

　　一瞬间，流水洒落，少女重回自由。

　　少女望着他爽朗笑开：“大师果然慈悲，请大师继续往前吧！”

　　下一个是朝天阙。

　　他弯眉：“姑娘，我也得罪啦！”

　　然后他眼神一凛：“雷霆万钧！”

　　“烈火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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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没给少女准备的时间，一连串猛攻便打了下来，而且无一分手下留情，打得少女狼狈逃窜。

　　“雷霆！”

　　他一呼唤，雷霆伏魔剑入手，他一脚飞起，狠狠就踹上少女的肩胛，将她打得吐了口鲜血。

　　然后雷霆伏魔剑逼近，直直搭上她脖颈，朝天阙嘿嘿一笑：“你输了！”

　　“你、你！”少女气极。

　　“你懂不懂什么叫怜香惜玉啊！”

　　朝天阙一脸纳闷儿：“打架呢，管什么香什么玉。好了好了，我赢了！”

　　“你！”

　　原来，这是真得罪。霍浮岚扶额。

　　少女气得跺脚，但第二十一阶已开，她也无可奈何：“哼！”

　　朝天阙收起剑，大剌剌就走了：“承让承让啊！”

　　最后是霍浮岚带着若九春。

　　“不平。”

　　霍浮岚先呼唤了不平。

　　少女理了理衣襟，还气呼呼的，等看见不平那抹气才稍平了一些，她问道：“来人可是神莱霍浮岚？”

　　“是我。”

　　少女嫣然一笑：“那你上去吧。”

　　霍浮岚愣了愣：“为何？”

　　少女道：“我名苏铸楼，是谢音然的师妹，我听我师姐说起过你，她不敌你，我自然不敌你。既然打不过何必自取其辱？”

　　“原是如此，阔别多日，原本想登仙会再见，没想到扶光仙子没来，她可安好？”霍浮岚问道。

　　苏铸楼叹了口气：“二十阶擂台主原本该是我师姐，可是她犯了错被师傅锁于思过崖，不能来了。”

　　“是因酆都之事吗？”霍浮岚试探性问道。

　　苏铸楼摇头：“乃是婚事。”

　　苏铸楼似不愿多说，做了个“请”的姿势：“请阁下先行。”

　　“多谢。”霍浮岚便带着若九春往上走。

　　-

　　四十阶擂台主也是老熟人，方絮仓姚。

　　仓姚与霍浮岚面面相觑。

　　他一边扔出雷符，一边问好：“师兄，多日不见。”

　　嗯？

　　师兄？

　　霍浮岚因这个称呼怔了一下，随即抬剑斩开惊雷，从善如流：“仓少主，许久不见了。”

　　符咒飞至半空，一片绳索降下，想要束缚住霍浮岚的手脚。

　　“此次……唐仙子也来了吗？”

　　霍浮岚点头：“来了。”

　　仓姚眼睛一亮，手上火符散尽：“事毕想与师兄小聚片刻，可好？”

　　霍浮岚：“……？”

　　霍浮岚念起水决，一股水流冲来，将他火灭尽：“可以。”

　　仓姚弯眉：“符箓用尽，师兄先行。”

　　霍浮岚狐疑地盯着他塞回符箓的手：“那刚刚你塞进衣服里的是？”

　　仓姚眯起眼笑道：“师兄看错了。师兄，请～”

　　霍浮岚：“？”

　　-

　　六十阶擂台主是菩提门静檀溪。

　　他身着与不染心同样的衣裳，皆挽乌发。

　　“师弟。”他弯了弯眉，嘴角露出两个酒窝，看上去煞是可爱。

　　不染心双手合十：“师兄，别来无恙。”

　　静檀溪蹦蹦跳跳走过来，将他肩膀一搂：“就是了，你出门云游多年，也不带个信儿回来给师兄，可让师兄好生担心。幸好你还听师傅的话，愿意来这登仙会。若非为了见你，师兄才不会参加这种没意思的战斗。”

　　“让师兄看看，你长高了没，还挑食吗？”他上下打量着不染心，东拉拉西扯扯。

　　不染心抿着嘴和他隔出一步远：“师兄，莫要胡闹。”

　　静檀溪伸出双手从他腋下穿过，不染心一躲，他手落了空。

　　不染心无奈道：“师兄，阔别多年，你仍旧和从前一样，不静心。”

　　静檀溪撇了撇嘴：“没办法嘛，我六根不净。你呢，这次回菩提门吗？”

　　不染心点头：“回。”

　　静檀溪一怔：“你不是说……”

　　不染心点头：“我心已静，请师傅为我剃度。”

　　静檀溪闻言猛然瞪向他：“你说什么？”

　　不染心只是道：“我心已静。”

　　双手合十。

　　静檀溪望着他，眼神明明暗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