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70、酆都密事 无辜皮囊

　　无边黑暗，只听唢呐声阵阵。

　　越走，身边的轿辇越多，然后就如同支流汇入主河之中。

　　唯有他行至最后，如行尸走肉般跟着轿河行走。他忘却了自己要做什么，忘记了要去哪里，漫无目的地跟着他们。

　　一阵风吹过，吹起轿帘，他看见身侧的轿子中坐着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梳着总角发，年纪极小。她歪了歪头，新奇地看着眼前的黑暗，看了一会儿又转了回去，似乎才意识到什么，小小的身体在轿子上缩成一团儿，眼泪涌了上来：“娘亲、娘亲，我要回家，我要娘亲！”

　　“小姑娘，不要害怕，你家在哪里呀？”霍浮岚跟上去，笑着对她道。

　　可是她充耳不闻。

　　直到她哭了好久，抬起头，霍浮岚才发现她眼中空无一人……

　　她，竟看不见霍浮岚！

　　霍浮岚愣住了。

　　他看向别的孩子，无论他如何说话，如何哄逗，那些孩子都不理会他，因为，那些孩子无一例外，眼中都没有他的身影！

　　他好像一个突然的闯入者，被排斥，更被无视。

　　这里……到底是哪里？霍浮岚心中涌上了迷茫。

　　不知跟着轿子走了多久，他听见的哭闹声越来越大。

　　直到所有轿子停下，一列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但是哭声逐渐变了，变成了痛苦、凄厉的叫喊，那种叫喊似乎是从灵魂中发出来的，令人胆颤心惊，连身体都在发颤。

　　霍浮岚不自觉越过轿子走到最前面。

　　忽然，他瞳孔一震，身体不停的震颤。

　　只见那些轿子的最前面有一个坑，坑中燃起蓝色火焰，坑前站着一对老人，一人抓着一个孩子往坑里按。

　　火焰烧在那些孩童身上，烈火灼烧着他们的肌肤，一点一点烧成红色、黑色，最后成一捧焦炭。

　　他曾搭话的小女孩抠着地上的泥土想往外面爬，可是无论她怎么爬都爬不出那灼烧的痛苦，她拼命的叫喊，拼命的哭泣，拼命的叫着她的娘亲……

　　可是没用。

　　烈火仍旧一点一点将她灼烧，后面她绝望了，一双眼睛失去了光亮。

　　她化为一捧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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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浮岚一个冷颤恍若大梦初醒，他立马跑向那坑边，想去救她，想去救那些孩子，可是他伸出的手却瞬间从他们身上穿过……

　　他愣愣望着自己的手，再一次尝试，仍旧是同样的结果。

　　他跳进坑里，想去扑灭那些火焰，却感觉好冷好冷。

　　火……是冷的？

　　他一个寒颤。

　　画面再次一转。

　　无边黑暗，唢呐声阵阵。

　　身边的轿辇如同支流汇入主河之中，越来越多。

　　他站在原地。

　　一阵风吹过，吹起轿帘，他看见身侧的轿子中坐着那漂亮的小姑娘，小姑娘梳着总角发。

　　霍浮岚几乎全身发寒。

　　厉演千遍。

　　霍浮岚麻木到了极点。

　　他救不了任何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扔进火焰，燃烧，成为一捧焦土。

　　【你救不了任何人】

　　黑暗说。

　　“我好痛。”

　　小姑娘不知何时站到他面前，望着麻木的他，脆生生道：“大哥哥，我好痛呀！”

　　“这些火一直在我身上燃烧，我的脸、我的手……”那些原本只出现在坑中的火焰随着她的话出现在她话中提及的地方，她的脸逐渐被灼伤，变成丑陋的烧伤，她伸出的抓住霍浮岚衣角的手一点一点被烧成焦炭。

　　“我也好疼呀，大哥哥，求你问问我娘亲，为什么要让别人烧掉我……”一个男童出现在小姑娘身边，直勾勾望着霍浮岚。

　　又一个小姑娘从坑中一点一点爬出来，爬到他面前，质问他：“为何无人救安安，是安安不够乖吗？你救救安安，你救安安好不好，安安好疼呀，安安以后会乖的，会听爹娘的话，你救救安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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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孩童还在不断增多。

　　他们一句一句或是询问或是质问，或是哭泣着诉说痛苦。

　　黑暗中，霍浮岚感觉自己被压抑到了极致，难以喘息。

　　【你救不了任何人】

　　黑暗再次道。

　　“我救不了任何人。”霍浮岚痛苦到了极点。

　　绝望之际，黑暗悄无声息吞噬着他的一切。

　　“别碰他！”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眼瞳震动着，眼白死死盯着霍浮岚。

　　霍浮岚呆楞着转眸，就对上了眼白中央那只瞳仁。

　　那只眼睛不知为何变得猩红刺目，充满了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绝望，一种想要拉着整个世界陪葬的疯狂。

　　霍浮岚后知后觉看清它瞳孔中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他身上被血雾包裹着，一个个孩童的影子与他一同回眸望着那只眼睛，孩童的喃语在他耳边不断回荡，他感觉自己身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

　　“我说了，别！碰！他！”

　　话语落下，霍浮岚感觉自己周身被震开，那些血雾一下子被震碎，四处逃散。

　　眼瞳一凝，那些血雾瞬间被吸入眼瞳之中，它们逃窜，它们尖叫“救命，不要杀我，不要”，眼瞳冷冷望着，将它们吸了个干净。

　　霍浮岚感觉自己的意识像陷入流沙，越挣扎陷得越快，膝盖突然像被抽走了骨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直到彻底失去意识。

　　眼瞳放出一丝黑雾，悄悄将昏迷的他卷起，卷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他是我的，我的！”

　　【赶走怨童，他将回归光明】

　　黑暗中，一道人影缓缓出现，他站在眼瞳之下，仰望着眼瞳。

　　“我会出去。”

　　【那，他呢？】

　　眼瞳闪过一丝狠决：“若他是个废物，就把这具身体还给我。”

　　【谨尊您意】

　　-

　　一片漆黑的水池中，黑水如沸腾一般“咕噜咕噜”冒泡。

　　水池边，一身红衣的男子横抱着着一个少年，然后伸出手，少年横空在水池上方，男子松开了手……

　　扑通。

　　少年沉入黑水之中，不断下陷。

　　黑水瞬间埋没了少年，“咕噜咕噜”的声音更加清晰。

　　下一刻，无数缕黑烟冲了上来，凄厉的叫喊着“痛苦”、“疼痛”，“害怕”……

　　红衣男子无视一切，缓缓走到一旁，他一双桃花眼深情地望着一处。

　　他目光触及所在是一副晶莹剔透的冰棺。

　　他与冰棺隔空相望，望着好久好久才缓缓推开冰棺。

　　冰棺中躺着一个男人。他带着面纱，看不清容貌，只是身上穿着与红衣男子同样的衣裳。

　　红衣男子推开盖子，小心翼翼地抱起男子，一步一步走到水池边缘，他俯下头，轻轻在他脸上印下，声音轻如鸿毛：“你让我等太久了，阿回。”

　　一瞬间，那些飞起的黑雾争先恐后往沉睡男子身体里钻。

　　红衣男子抬起头，冷冷一扫，那些黑雾齐齐一震，似害怕。

　　他指尖一牵，一朵莲花盛开一般的油灯便出现，灯芯缓缓飘来。

　　紧接着灯芯化为无数金光，冲向黑雾，缠绕上黑雾，将黑雾一点一点洗成金色。

　　“这回可以了。”

　　得到允许，金色的雾气钻入男子体内，男子无风自起，光亮之下，显得他圣洁无比。

　　红衣男子痴迷地望着这一幕，望着半空中的那人。

　　那人倏然睁开眼睛。

　　红衣男子弯了弯眉：“你睡太久了，阿回。”

　　那人逐渐落下，落入厌楼怀中，与他四目相对。

　　他余光看到陌生的环境，眼中出现类似迷茫的情绪，那种情绪在看清眼前这人的时候变成了疑惑，他伸出手碰了碰厌楼的脸，千年未发出过声音的嗓子嘶哑至极：“厌楼？这里是哪里，我、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为你挡了一剑……”

　　厌楼听到最后一句，下意识搂紧了泷回，哽咽道：“是，下次不许了！”

　　“好……”正说着，一阵困倦侵袭了泷回。

　　他缓缓闭上眼睛：“厌楼，我感觉有点累……”

　　厌楼望着他，瞳孔震缩：“阿回！你不要睡！阿回！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没用！阿回！求求你求求你！”

　　厌楼抓紧泷回变透明的手，恐慌、害怕、迷茫的情绪在他眼中汇成一团。

　　“为什么会这样，阿回，你不要睡，我求你了，你看看我好不好，你再看看我！”厌楼几乎要崩溃。

　　“我等了你六千年，为你建了小鬼寺……阿回！”

　　泷回像是真的起死回生，手渐渐恢复原状，就在厌楼喜极而泣之时，泷回身上的金光刹那间变成黑色。

　　泷回倏然睁眼，掐住了厌楼的脖颈。

　　厌楼笑容一僵。

　　这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那双睁开的眼睛尽是黑暗，没有一丝光明和善念，对他，也如他收紧的手掌，无一丝温柔。

　　他手上的力度越来越紧，厌楼仿佛感觉不到身体的痛苦，只是绝望而痛苦的望着他。

　　这不是他的泷回。

　　这不是他那小太阳一般的阿回！

　　厌楼还不死心，语气委屈得想哭：“阿回，求你你看看我 ，我是厌楼，我是厌楼啊！”

　　对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酆都大帝。”

　　厌楼的心猛然坠进深谷。

　　而他下一句话彻底让厌楼绝望：“我不是什么泷回，我是小鬼娘娘。”

　　“你就是我的泷回！”

　　“你还不死心吗？酆都大帝。”

　　黑水扑腾一声涌开，露出一道湿漉漉的人影。

　　他湿透的黑发流下水珠淅淅沥沥滴进黑水里，他跨步起身，怀中人慢慢浮出水面，厌楼看见他怀中那人怨气萦绕，那些怨气源源不断被他吸食，逐渐消失不见。

　　“原本是想让酆都信奉泷回，使他得其信仰而成神，可是能成神只有先仙，泷回早就被别人夺舍。酆都供奉不是你的爱人，而是真正的邪祟。”

　　他的容貌很像刚才他扔下去的那个少年，但并非是少年模样。

　　他长得很秀气，肌肤如雪般细腻白皙，唇受水露滋润透出一些粉色，如飘零的桃花落入清澈的湖面，荡起水珠，他的眼睛极美，黑色黑得纯粹，眼白白得纯净，望着他就好像望着这汪黑水，让人沉溺。

　　而引人注意的还是他身上的气息，那气息并非他眼中那样纯澈，而是一种危险，一种让厌楼都觉得厌恶的危险。哪怕他套上这样无辜的皮囊，可深处黑暗的厌楼却一眼就识破了它的伪装。于是，厌楼问道：“他是邪祟，那你呢？你是什么东西？”

　　他却笑了：“我还未拿回我的身体，等我回到那具身体，你可以叫我……若九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