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69、酆都密事 过犹不及

　　“九春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霍浮岚将捆仙绳一端绑到若九春手腕上，另一端则稳稳锁在自己手腕处，将捆仙绳隐形后，对若九春说道，声音坦然。

　　若九春见他低头为他捆绳，还细致地拉了拉松紧，心中动了动，之前的谈话他未参与却也好好听了，知道眼前这人还有很多顾虑，既然如此，那就让他来帮他，所以他笑了笑：“师兄，我去。”

　　霍浮岚望着他的眼睛，他嘴角上扬，眼中却神采奕奕，他已经决定了，霍浮岚便尊重他的想法。霍浮岚无声叹息。

　　他们风塔中人，都很倔犟。

　　不染心将自己一滴血用法力包裹起来，轻轻一送便飘到若九春手中：“小檀越将这滴血收好，若遇上麻烦可自行服用，希望能够保你平安。”

　　“多谢大师。”若九春道。

　　齐望月也提醒道：“你格外注意，轿中会出现一股浓烟，不知是否对身体有害，但一旦吸入就会昏迷。因此，九春一定要万分小心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不能像我儿一样昏厥过去！”

　　“你若抵挡不了昏厥也无妨，我会跟在你身后保护你。”霍浮岚补充道。

　　唢呐声从远至近，欢快无比，似喜气洋洋。齐望月下意识身体一颤，似是应激一般搂住厌重，整个人侧过身去。

　　听不到脚步声，也没有敲门，但所有人都知道——

　　祂来了。

　　【归兮归兮，吾童归兮】

　　黑暗中飘来一句话，雌雄莫辨，若有似无。

　　霍浮岚心中一凛，不自觉抓紧若九春的手。

　　若九春低眸，盯着那只修长好看的手。

　　他动了动，对方抓得更紧。

　　他抬头，霍浮岚却没有看他。

　　握住他的手是他下意识的反应。若九春悄然反握，装作不在意瞥开眼睛。

　　真暖和呀！

　　紧接着，门口才传来一道苍老而稳重的声音：“请童子上轿。”

　　“待如何？”谢音然看向霍浮岚，似乎在询问要不要开门。

　　“哪怕你不开门，他们也能隔空请人上轿，还是开的好！”齐望月回道。

　　“如果是他们强请童子上轿，必然会与屋中人有一场战，当年厌氏一族族内就曾发生过一场恶战……幸好这孩子没有父母，否则他们会杀掉他的父母，若杀不掉，误了吉时，就会有更多鬼将前来。最糟糕的事情是第二次迎不来童子……”

　　“会发生什么事？”唐素仙问道。

　　“小鬼娘娘会出手。”齐望月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瑟缩着往榻上靠了靠，声音也越来越模糊。

　　“这不正好，也不必去送九春去了。”唐素仙眼睛一亮。

　　霍浮岚也看过来，若是真能把祂引出来，那就不必让九春一人前去，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祂是不会出现的！”

　　“祂承受了酆都六千年信仰，早已是酆都的半个神明，神不能屈尊亲自来惩治不听话的信徒，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可是哪怕只是动一动手指，整个酆都亦是风云变色……”

　　齐望月越越说越恐惧，千万不能让祂降临酆都！

　　“那我们去找祂不也是一样的后果吗？”仓姚不解。

　　“神在神界，跟仙在仙界、人在人界一样，只是普通人而已，就像尔等进来酆都，酆都自无法掌控尔等，只能令尔等签下生死契，以此达到掌控生死的目的。何况祂只是半神，自能被祂那方天地的束缚。”齐望月解释道。

　　“那就上轿吧。”若九春道。

　　霍浮岚最后问他一遍，表情严肃：“九春，你现在若反悔，师兄以性命作保，护你周全。”

　　“不能反悔了！”齐望月连忙道，她生怕自己将小鬼娘娘描述得太可怕，让若九春生了胆怯之心。

　　“小鬼娘娘也并非没有弱点，只要进入祂的地界，也是有希望能杀掉祂的！”她语气很急，带着催促之意，像是慢一步若九春就会反悔似的。

　　这些话听得谢音然脸色冷然，忍不住厉声：“望月！休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即便已经嫁与分酆都厌氏，在外仍旧被尊一声月显仙子，你是九天玄门的弟子，切莫给门玄门丢人！”

　　谢音然脸色极差，作为九天玄门的大师姐，她对玄门颜面看得极重，齐望月此举无异于给玄门抹黑，即使她谢音然慈怜其护子之切，却仍然不能苟同！

　　“我、我没那个意思……”齐望月下意识的反驳，却支支吾吾，可见心虚。

　　齐望月顿了顿，似知晓自己并不光明磊落，又补充说道：“我虽然却是爱子心切，可没说谎话。”

　　若九春仍道：“师兄，我去。”

　　“望月啊望月！九春与你儿年纪相仿，已如此坚韧勇敢，能置生死为度外，丝毫没有私心，可你呢？哎，今日之后，不论如何，你且记住你欠他们许多，我九天玄门欠他们许多！”谢音然说道。

　　齐望月自惭形秽：“望月知晓。”

　　终究是若九春自己打开了门，和昨日同样容貌的鬼差和轿夫恭恭敬敬的等候着，见开门的是若九春，他们俯身道：“请童子上轿！”

　　他们看上去对若九春十分尊敬。

　　若九春正要上轿，一只手猛然抓住了他的手腕，收到拉扯，他赫然回眸看了眼，是霍浮岚。

　　鬼差和轿夫警惕地刺向若九春身后的霍浮岚，杀气渐渐弥漫。

　　霍浮岚只是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他弯了弯眉起来，语气温柔又让人安心：“什么都不要想，一切都有师兄。”

　　他举起手转了转，若九春感受到手腕处一阵扯动，他明了。

　　霍浮岚是在告诉他，有捆仙绳在，他一定能够找到他。

　　若九春心里一颤，有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底蔓延，心在跳、在颤抖，鼻尖一股酸涩涌动。

　　真奇怪，难道这是害怕？

　　“谢谢师兄。”压下心中的异样，若九春装作淡然的模样，霍浮岚的神色让他涌出一种名为“舍不得”的情绪，虽然他自己还不理解，只能归结为害怕。

　　轿子抬起，无脚自渡。

　　唢呐声再次响起，轿子缓缓抬动，一点一点向远方走去。

　　轿子离开，黑云渐去，酆都的天一下子变亮不少。

　　齐望月嗫嚅道：“鬼将走了。”

　　众人才反应过来：

　　原来，那层黑云便是千军万马，只待他们反抗就会降下，可今日，他们选择了“顺从”，和“妥协”，于是，鬼将选择离去。

　　捆仙绳在手上颤动，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霍浮岚数着时间，等候了一会儿才开始动身。

　　“师兄，我与你同去！”

　　“檀越，小某也去！”

　　唐素仙和不染心声音重合在一起。

　　霍浮岚看了看唐素仙，看了看不染心，两人眼里无比坚定，他才应道：“好！”

　　-

　　轿子过于平稳，毫无起伏，让若九春感受不到前行方向。

　　只是……

　　他低头，无数股黑烟从轿子八个角落飘散出来，争先恐后地往若九春皮肤里面钻。

　　他面无表情地抓住一缕，拂开，又一缕，再拂开，就像拍飘来的灰尘一样。

　　【归兮归兮，陷于黑暗】

　　轿中，声音飘渺，忽近，忽远。

　　【归兮，归兮，魂归往兮……】

　　“你找我做什么？”若九春冷冷问道。

　　【嗬嗬嗬……】

　　轿子忽然扭曲变成一张大嘴，将若九春吞进了肚子里，这一刻，周围环境变化，若九春才发现他早已不在镇魄村。

　　扭曲的贡品、蜿蜒的香烛、盘旋成不规则形状的蒲团………这分明是一座寺庙。

　　小鬼寺！若九春反应过来。

　　而这个世界唯一正常的只有端坐在正中央的那尊石像。

　　石像带着面纱，辨不出男女，看不清容貌。

　　他再想仔细看，忽觉一阵头晕目眩。

　　整个人身陷黑暗之中，余光也被黑暗吞噬，眼前只能看见那一尊石像。

　　这时，石像说话了：

　　【回来吧，回来吧……】

　　【吾诞生于黑暗，汝……即是黑暗】

　　【回来吧，回到属于汝的世界……】

　　若九春挣扎，却像陷入泥潭一样，越是挣扎越是深陷。

　　意识坠入黑暗。

　　黑暗拼命的抓紧他，怀抱他。

　　他终于明白那些童子为什么会消失。

　　“小鬼寺……是你的口还是肚子？”

　　-

　　“绷——”

　　霍浮岚追到小鬼寺，感觉到手上的绳索正在一寸寸断裂。

　　他瞳孔一震，顾不得身后几人，直直冲了进去。

　　黑暗从石像身上爬出，逐渐吞噬整个堂前。

　　霍浮岚看着手上捆仙绳显出原形，绳索另一端，少年正坐在轿子里，两只黑暗的手从他身后将他环抱住，一点一点将他拉入深渊。

　　而少年，双目失去了焦距，哪怕看见他，也只是转动了一下眼珠，只看了一眼又垂下眼眸。

　　“九春！”

　　在黑暗消失之前，霍浮岚下意识扑了过去，用力抓紧少年的手企图将他从黑暗中拽出。

　　“不平！”

　　他嘶声呼喊，不平飞起砍向石像，但杯水车薪。

　　【光明，过犹不及】

　　石像道。

　　“师兄！”

　　“檀越！”

　　为什么要喊他？

　　应该救的是九春，不是吗？

　　想着，霍浮岚回眸，却从赶来的唐素仙三人眼中看见了自己。

　　他的一只眼睛、半张脸、大半的身体被黑暗侵蚀。

　　他愣了愣。

　　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也被拉入了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