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河曲灰

71、酆都密事 终成虚无

　　“他可没有以后了。”小鬼娘娘收紧了手掌，将他狠狠捏在手心里，手臂爆起的青筋仿佛在诉说他的杀意。

　　厌楼看向他，明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可现在对于他而言无比陌生，陌生的表情，陌生的语气，陌生的杀意。

　　“阿回。”他轻声呢喃，随后眼中的光渐渐熄灭，转为一声叹息。

　　“酆都密法，还魂塑神，我原以为会与你双宿双飞，不曾想，你竟不是我的阿回。”

　　说罢，都没让人有反应的机会，一对巨大的鬼手从他背后伸出，如翅膀一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而来将眼前“泷回”拦腰掐住，离他几米远。

　　厌楼衣袂飘飘，身上那件红色的暗纹长袍空空荡荡，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一头暗红色长发随意扎挽，风吹散几缕在他苍白的颊边飘拂，那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红，可眼里却不是爱意，而是杀气。

　　他缓缓落地，眸光冷冽，仿佛刚才被掐住脖子、委屈诉说爱意的人不是他一般。

　　“泷回”拼命挣扎，却被他的身后如翅膀一般的鬼手所束缚。

　　“泷回”惊疑不定：“你！”

　　厌楼慢步走来：“你真以为酆都信仰的是你吗？呵，在酆都，所谓半神，只因我尊你一声你才是半神，若我弃之，你便是最渺小不过的蝼蚁。本尊乃酆都大帝，要你生你就生要你死你就死！”

　　他抬手接过鬼手中的人，死死掐住他的脖颈，眼睛微微眯起，露出危险的锋芒：“把身体还给他，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酆都大帝一怒，酆都风云变色。

　　酆都大帝天生的威压让“泷回”不得不害怕。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个笑来，讪讪道：“阿、阿楼，是我，我是泷回啊，我好疼，你不要这样对我好吗？”

　　厌楼手指轻轻弯曲，温柔地抚过他脸颊，他的眼神逐渐也软和下来，轻轻掐住他的下巴，眼中充满了眷恋和痴迷：“阿回……”

　　就在“泷回”以为厌楼被自己迷惑的时候，厌楼却眼神一利，手指力度加大，变成嘲讽的笑容：“阿回不会用这么难堪的笑容对我献媚，也不会叫我难听的阿楼，他只会生气的、愤怒的、不甘的……甜甜的一声一声叫我厌楼。”说到最后，他满是怀念。

　　“拙劣的替身，披着这么完美的皮囊都演不出他的一分真情，只会惺惺作态，令人作呕。”

　　厌楼厌恶至极，手腕一转，一掌隔空拍在“泷回”胸前。

　　没碰到“泷回”，一股黑烟却发出凄厉的喊叫，瞬间被震出身体，但又很快被身体拉了回去，只剩下浓重而痛苦的喘息。

　　“本尊有一万种办法折磨你。”厌楼笑着，眼中无一丝善意，平时厌楼会收敛自己的气息，但此刻他真正的泷回不在，他根本没兴致那样做，酆都之主的压迫感瞬间爆发出来，让泷回身体里的灵魂发颤。

　　“这、这是你爱人的身体……”“泷回”害怕了，试图提醒厌楼。

　　“放心，我不会伤到他的。”厌楼勾唇。

　　黑烟这回真的怕了，厌楼就是个疯子！他求救般望向一旁的若九春：“救我，尊上！”

　　若九春正小心翼翼将怀中人放到地上，闻言，头也不抬一下，只是伸手轻轻将他湿漉漉的长发勾至一旁。

　　“不救救他？”厌楼冷笑。

　　若九春冷漠道：“这是你们之前的恩怨。”

　　“等他死了，可就轮到你和你的小情人，他叫什么，哦，霍浮岚，本尊记得他的生死契还在酆都……”厌楼话还没说完，他漆黑的脑海中便睁开一只巨大的充血的眼瞳，厌楼一凛，那只眼瞳森森地盯着他，无尽的黑暗和危险在厌楼心里盛开。

　　声音仿佛从九天外传来，又仿佛是在他脑海震开，让人心生忌惮：

　　“你敢动他，就拿你的酆都来换。”

　　这句大话厌楼听许多人说过，唯有这一次令他心悸，甚至觉得这句话不是谎言。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厌楼心生警惕。

　　“呵呵，酆都大帝也知道什么叫害怕？”“泷回”嘴角流下血渍，他知道酆都大帝不会放过他这个占着鹊巢的鸠，索性随性嘲讽起来。

　　“他到底什么来头？”厌楼压低了声音问道。

　　“泷回”仰头：“祂，即是黑暗本身……”

　　“那你呢？”

　　“我是祂的信徒。”

　　“信徒？”厌楼气笑了：“用别人的身体信仰你造的神？”

　　“你不是也在造神？”“泷回”反问。

　　“本尊与你不同！”

　　“有何不同？”

　　“本尊是酆都大帝。”

　　他五指抓紧“泷回”衣领：“在酆都，本尊就是神。”

　　无数金光从厌楼身上涌出，拼命往“泷回”身体里钻。

　　“功德金光！啊，不，这不是功德金光！好热，好烫！我快要被烧死了！啊，啊！”

　　“泷回”发出凄厉而痛苦的喊叫，他几乎站不稳，想要躺在地上疯狂打滚儿。

　　“本尊说过本尊想让你死有千万种方法，若非不想看到那么丑陋的阿回……不过既然你执迷不悟，那你就死去吧。”厌楼眯起眼睛，嘴角笑容逐渐放大。

　　“救命！救救我、救救我……”

　　“泷回”求助般的望向若九春 。

　　但不涉及霍浮岚若九春根本不会理会他。

　　真是现实呀。厌楼都有点佩服他了。

　　见若九春不理会，“泷回”又看向厌楼，只好用出杀手锏来：“你若要我死，我也能你鱼死网破！”“泷回”恶狠狠道。

　　说完他全身冒出黑烟，不像之前被震出的那缕，而像是水沸腾后冒出的烟雾，而他的脸逐渐变红，全身变烫，就像是鼓着劲儿似的。厌楼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你想做什么？”

　　“呵呵！我要拉着你和你最爱的人一起陪葬！”“泷回道。”

　　厌楼这才反应过来，他居然要自曝！

　　“住手！”

　　“泷回”不听。

　　厌楼急切起来：“你修行不易，此刻自曝，以往所承信仰全部前功尽弃，你甘心吗？你若离开阿回的身体，本尊给你寻一具合适身体，你继续当你的小鬼娘娘，本尊绝不干涉！”

　　看见高高在上的酆都大帝终于露出“害怕”的神色，“泷回”感到一种快意和满足，他哈哈大笑，抓紧厌楼的手腕：“酆都大帝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可惜，晚了！”

　　火光越盛，金光掺入黑暗，逐渐膨胀，那具沉睡已久的身体上先出现了裂痕。

　　“阿回！”

　　厌楼目眦欲裂。

　　“哎……”

　　一声几不可察的叹息在厌楼耳边响起。

　　一只手如清风拂面一般触及他脸庞。

　　厌楼愣愣抬眸。

　　见他看来，那人眼眸灿若星辰，弯起能照耀黑暗的笑意：“厌楼，我不会让他伤害你的。”

　　“阿回？”

　　他愣着，就被滚烫的怀抱包裹住，等他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变冷了。

　　那人飞至半空，衣袂飘飘，双手仍旧伸出像是讨他怀抱一般，嘴角笑意不变：“厌楼，这一次，我真的要走了。”

　　他看着厌楼，眼中满是怀念和不舍。

　　“滋……”

　　泷回的身体如碎片沿着裂痕裂开，掉落下来的金光在黑夜里闪烁发亮。

　　“不，我要拉着他一起死！”泷回的脸一会儿温柔一会儿狰狞，最后变成狰狞地模样冲向厌楼。

　　厌楼伸出手，似哭似笑：“哪怕死也没关系，让我再看你一眼，最后再看你一眼……”

　　“不平。”

　　地上的男子悠悠转醒，他哑着声音喊道。

　　小鬼寺中仙剑颤动，不一会儿瞬间飞起，穿破云层，降临至那人手中。

　　“师、师兄……”若九春眼中欣喜，可很快他意识到什么，眼中又似“近乡情怯”，不自觉退了一步。

　　一只温暖的手却放在他头顶，揉了揉，一如往昔熟稔：“九春。”

　　“我……”若九春支支吾吾。

　　霍浮岚弯眉：“我知道，你也是九春。”

　　他说完看向酆都大帝，想起耳畔那一声简讯，微微叹息：“事情我都知道了，但酆都不能没有酆都大帝。”

　　他握紧不平，不平散发出光亮，源源不断的邪气被吸引过来。

　　邪气萦绕他周身，可泷回却渐渐显出本色。

　　“谢谢。”泷回道。

　　“阿回……”

　　泷回温柔朝他一笑：“厌楼，好好活下去，不要再做傻事，也不要，再寻我……”

　　“砰”一声，泷回道身体炸成漫天星光，哗啦啦往下掉。

　　厌楼痴痴地伸手接着金光，好久好久才跪在地上，眼泪从眼角流下。

　　“你又救了我一次。”

　　“你才是傻子，你是人，而我是酆都大帝，我不会死，你却是会死的……”

　　“师兄！”

　　霍浮岚将剑插入土地才堪堪支撑起自己的身体。

　　若九春又气又担心：“你可知你吸食了什么东西，那可是足以成神的怨念！”

　　霍浮岚虚弱地笑开：“我不会走火入魔。”

　　“怎么不会，若非我……”若九春的话卡住，他咬着唇别开眼，到底没继续说下去。

　　霍浮岚产生疑惑：“什么？”

　　“没什么。”若九春遮掩道。

　　霍浮岚感觉自己忘记了什么，又被他这么一提醒灵光一现，正想要继续追问却被人打断了。

　　“师兄！”

　　神无从天下降落，唐素仙急忙跑过来，对着霍浮岚又哭又笑：“太好了，师兄你还活着，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没了，呜呜呜！”

　　霍浮岚好笑道：“命大。”

　　“这位是？”仓姚问道。

　　“九春。”霍浮岚回。

　　仓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唐素仙心疼地看着二人。

　　不染心看着这一片狼藉，又看了眼酆都大帝，无奈叹了口气：“执念终成虚无。”

　　“烁方师兄……”霍浮岚想起正事。

　　“酆都大帝，你把我烁方师兄抓到哪里去了！”唐素仙经提醒立刻转头就冲厌楼道，厌楼差点儿害死了她师兄，她是一点好脸色都给不了他。

　　厌楼回神，垂眸：

　　“他在万谷。”

　　酆都万谷，万鬼之谷，乃是关押酆都穷凶极恶之人的地方。

　　厌楼抬眸看向霍浮岚：“本尊会放了他。”顿了顿，厌楼继续道：“看在你的面子上。”

　　“厌将为酆都，罪不至此……”

　　厌楼倏然皱眉：“得寸进尺！”

　　过了会儿，他似乎想到什么，微微闭眼：“罢了，也依你吧。”

　　-

　　“小鬼娘娘消散，酆都大帝执念已消重临酆都。”清镜将纸鹤烧毁。

　　“小鬼娘娘不成气候，你以烁方为引，真正想除去的其实是大帝的心魔，凡人泷回。”兰芜华淡淡掀起眼皮，戳穿了他真正目的。

　　“也许是吧。”

　　“厌楼为渡情劫降生凡间，可情劫终究是情劫，他爱上了泷回，不欲渡劫。清镜，你想帮他，可你不曾想到，若泷回死了，大帝一心求死，你待如何？”兰芜华微微叹息：“今日若非浮岚，你便是机关算尽，终得一空。”

　　清镜回眸看他，浅浅一笑：“可你还是帮我了，师兄。”

　　兰芜华仰头，似无奈又似妥协：“我总得帮你的。”

　　是他唤醒了霍浮岚，也是他命其救酆都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