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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安琪喝了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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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喝了大半瓶汽水,忽然打了个饱嗝,忙抬手掩住嘴。眼圈还红着,脸上倒有了些血色,精神也渐渐回来。
若不说,南音倒要以为她方才服了一剂灵验的中药。
安琪把汽水瓶搁在一旁,双手仍捧着瓶身,低声道:“表姐,求你别告诉阿妈,也别告诉姐姐和姨娘。”
“怕她们知道你同费先生在一起?”
“她们知道了,一定会告诉阿爸。阿爸一向同费爵士不睦,知道以后定要生气,说不定还会把我送走。”
“不会这样严重罢……”南音犹疑道。
“会的。”安琪说得很快,手指在瓶身上收紧了些,“威廉同他哥哥肯尼斯不一样。他是费爵士那位中葡混血的小妾生的,不能承继费爵士的财产。”
“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要同他来往?”南音不解。
她并非因门第之差便看轻费奕良,只是金枝谈起费家时,颇有几分不屑,方才亲眼见了费奕良,也实在难说他是个端方的人,的确是名副其实。
南音对这些为英国洋行做事的买办一向是不喜的,只不过近来相处下来,索太太与卢姨太人品良善,海伦表姐温柔可亲,表舅徐文利虽交往不多,但看家中一应风气,也知道是个严谨端方的人物。同样是做过买办,罗爵士与费爵士家中光是那十多个肤色各异的兄弟姐妹就已经叫南音望而却步,太和公司垄断长江流域航运,多年来赚得盆满钵满,费家人谈起时仍觉得不满足,胃口之大,实在叫人难以忍受。
安琪沉默片刻,忽然问:“我与他又有什么分别呢?”
南音看着她,没有作声。
“我们原是一样的人,一样的出身。”安琪说道,“欧亚混血儿,总归只能同欧亚混血儿结亲。罗爵士家里没有适龄的儿子,放眼香港,我还能够选谁呢?若不选他,难道去嫁那些更不如他的混血?或是嫁给几个留过洋、念过书,空有文凭,却没有家当的男人?倒不如他,好歹也是爵士的儿子,身份同我相当。”
她说得平淡,仿佛这番话早已在心里盘算过许多回。说到末了,她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瓶口。
南音想了想,轻声道:“我倒不赞成你这样想。你年纪还小,何必眼下便把嫁人的事放在心上?混血也罢,不混血也罢,如今世道日日在变,谁又能说得准往后是什么样呢?”
安琪抬眼看她。
“我们都是在这个年纪定亲的。”她说,“如果不嫁人,又去能做什么呢?”
她已经自暴自弃,坦然露出自己的软弱与无知,期待着以柔弱换取对方的同情与信任。
但南音站起来,拉起船舱里的电灯线,骤然明亮的灯光刺眼夺目,瞬间驱散了黑暗。
“你应当去念书。”南音认真道,“我看香港大学就很不错,你在那里学习个几年,又能晚上几年定亲,学校里有形形色色的人与事,你整日闷在家里,少了人交际,有时候想问题难免偏狭了。再说,就算是去了学校,要是有了好的姻缘,一样可以定下来,也不耽误你的人生大事。我与你说这番话或许是严肃了些,但也是我做姐姐的一番肺腑之言,你若是愿意,我可以替你去找太太与舅舅说道一二,你若是不愿意,就当这事算了,我不会告诉太太你与费家那个William的事情,但纸里包不住火,这样下去,总有要出事的那一天。”
安琪一愣,不料道南音会这样郑重与她说一番话。
这个表姐印象中是有些冷漠的,倒不是说她为人多么的不近人情,不过是有些不自知的倨傲,平日里从不与她们说交心的话,客客气气之余总觉得哪里隔了一层,倒是跟三哥有些相似,而比起有血缘之亲三哥,她又要更加置之度外一些。
有一个做官,还是做航政司司长的父亲,让全家都对她的到来慎之又慎,阿爸阿妈特意关照所有子女,要待她多几分亲厚,这样的优待,过去那些亲戚从未有过。也正因为如此,安琪对这位素未蒙面的表姐早已经心存讨好。
只要不是像黄金玉那般高高在上,似乎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忍受的。
但她是真的在为我好,安琪这样想。
表姐于自己而言,在这一刻,是平等的。
南音已经不欲再浪费时间与安琪更多地讨论她的婚姻,这在她看来并不是什么问题。这或许会是一种困境,但并非完全不可能解决,相比于千千万万中国人所面对的难处,安琪的苦恼太多愁善感、又太过于动摇不定。
“你回去后好好想一想。”她说,“我们已经消失的够久了,再久一些,姨娘要为我们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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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厅里在跳一类传统的英国乡村舞,这种起源于摄政王时代的舞蹈深受英国贵族们的喜爱。
乐队不间断鸣奏,男女呈轮舞队形,依指挥者在每段乐句结尾前喊出动作口令后交换舞伴。
海伦刚刚气喘吁吁跳完一支舞,见到南音领着安琪进来,立刻拨开人群上前,小声抱怨道:“你们去哪里了?安琪,你知不知道妈妈一直在找你?按照礼节,你不应该再这么重要的场合消失。还有你,嘉丽——”
“我们在茶室喝咖啡。”南音打断她,搂住她的手臂,“好姐姐,我们知道错了,只是看到人多,想刻意避开,所以找了个地方偷懒,你就原谅我们吧。”
她头一次的撒娇叫海伦完全招架不住,哪里还来得及怪她呢,只能推搡着两人:“快去跳两支舞,在场可是有不少外地来的富家公子呢。”
南音刚想说不必,已经被海伦出奇大的力气推进舞池。
琴弦骤停,一瞬间万籁俱寂,几秒后,恢弘的音乐轰然响起,新的一支舞曲开始。
南音朝着被强制分配的那位身高还要矮自己半头的男士勉强一笑。
“我姓廖,小姐,我父亲在广州开了家纺纱公司。”对方激动得满脸通红,“你姓什么?”
“尊父可是有中国纺纱大王之称的廖英卓先生?”南音认真且严肃地躲避着对方糟糕的舞步,以免他不轻的身躯压到自己的脚上。幸好她今天穿得是旗袍,而不是累赘的西式礼服,否则真的很难躲避这位廖先生的迅猛步伐。
“正是正是。”
“我姓沈。”
“噢,可是中华煤气公司董事沈俊达先生的女儿!”
“不是。”南音说。
“这样啊。”对方有些许失望,“那可是新加坡糖业大王沈星华家的女儿?”
“也不是。”南音说。
“那请问是?”
“抱歉。”音乐一转,从缓慢的舞曲变得轻柔起来,南音的表情也明显高兴起来,“看起来我们需要交换舞伴了。”
她一个后退,阵型变化
——另一只手筋骨分明,指节修长,虚虚扶住她手腕。
南音抬眸,下意识惊呼出声:“一块钱!”
徐令川:“……”
“这是我在你心中的名字吗?”他煞有其事地问道,“我以为至少会有更高尚一些的称号,比如乐于助人的热心绅士什么的。”
“抱歉。”南音只觉耳根发烫,为方才的失礼窘迫不已,恨不得抬手把脸捂住,“是我的问题。”
钢琴恰在这时落下几个轻巧的音符,仿佛从方才清脆的乐声里忽然挑出一线清亮,萨克斯随即悠悠浮了上来。
是好莱坞雷电华电影公司今年发行的影片《Swing Time》中的舞曲,《A Fine Romance》。
“不介意我——”徐令川略微抬手示意,却没有立即揽上她的腰。
南音仰头看着他。
他可真高,自己约莫五英尺六英寸的身高在南方已经算是高挑,对方却还要领先自己大半,恐怕已经越过了六英寸,在一众精巧的南方绅士中卓然而独立。
“不介意。”
他的手这才扶上她的腰际。隔着薄薄一层旗袍料子,掌心的温热仍清晰地透了过来。南音跟着他的脚步转过半圈,旗袍下摆擦过他的裤脚,很快又荡开。
“我会把钱还你的。”南音小声道。
她其实也只是口头上客气一番。看对方的衣着举止,想必也是位富家公子,断不会为了这一块钱同她斤斤计较。
不料对方想也没想,便爽快地应道:“好。”
南音:“……”
这人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些。
“不过我现在身上没有钱。”她眼珠一转,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猜测,便略挑了挑眉,“你得向我家里人要去。”
徐令川果然笑了。
“你家住在哪里?我改日登门拜访。”
南音不禁有些得意,觉得自己猜中了他的心思。
她是美丽自知的,早已习惯了异性投来的钦慕目光。眼前这位先生给她的印象倒很不错,比起方才那位廖先生,更是强了不知多少。且不说他生得十分英俊,单是那份恰到好处的绅士风度,以及先前替她解围的热心肠,便足以叫人心生好感。
“你知道香港大名鼎鼎的徐文利先生吗?”她说。
徐令川眉梢微挑。
“略有耳闻。”
“你不是香港人?”南音疑惑。
对方一怔:“为什么这样说?”
“香港人不是都应当听到徐先生的名字就很惊讶吗?”
徐令川问:“应该吗?”
“其实我也不知道。”南音摇头,“我也觉得这个说法太夸张了。”
两人对视,互相从对方的目光中找到了认同。
舞曲变化,徐令川伸手拦住了蠢蠢欲动的男士:“抱歉,这是我的舞伴。”
在对方惊愕疑惑的眼神中,徐令川低头,问南音:“你是徐文利什么人?”
“我是他的家人。”南音说,“你呢?”
“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巧事,我也是他的家人。”徐令川说。
南音脚下一顿,险些错过了下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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