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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 直到夜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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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夜深,南音仍然气得不能入睡。
才揿亮电灯,就听到女佣阿金在外敲门:“小姐,有什么事吗?”
“没有。”南音将门推开半隙。门框的阴影落在她脸上,遮住一边眉眼,另一边被房里的灯照得发白。
“你去睡罢。”她说。
阿金应了声好,才走出两步,又听南音在身后叫她:“等等。”
“阿金,你过来。”南音说,“我有话要问你。”
阿金不知出了什么事,走进卧室,仍站在门边。她方才大约已经预备睡了,衣服却依旧穿得整齐,只把头发重新拢过,油亮亮地贴在耳后。
“你是哪里人?”南音问道。
“香港人。”
“祖辈都住在香港?”南音将窗户推开一些。山上的夜气潮湿,窗框上沾满了露水。
“是。”
南音认真看了她一眼:“倒很少听人说自己祖上也是香港人。你家里从前做什么营生?”
“回小姐,我是疍家人,家里世代住在筲箕湾附近的渔船上,以打渔为生。父母养不起那么多兄弟姊妹,便将我和妹妹分别送到不同人家做佣仆。我运气好些,来了徐家。”
“疍家人?”
“疍人以舟为居,以渔为业,浮家泛宅……”阿金说,“若再往前数几代,大抵也是从潮州一带来的。”
南音对此并不了解,就此略过,招呼她:“你坐。”
“我站着就好。”阿金忙道,“小姐有什么吩咐?”
“没什么,就是想问你些事。”南音见她惶恐,也不勉强,“你在徐家多少年了?”
“十二岁便来了,如今已有十年。”
十年。南音原以为阿金比自己还小上一两岁,听了这话,又多看了她一眼。
“安琪小姐的生母是什么人,你知不知道?”
阿金犹豫片刻:“只知道是马来亚人,家里人称她婕姨娘。如今住在新加坡。”
“怎么不在香港?”南音随口问道。
“听说是……”阿金有些紧张,“婕姨娘同徐先生,呃,离婚了。不,不是离婚,是离开了。”
“离婚?”南音抬起头。
“不是不是。”阿金急忙解释,“婕姨娘不是先生的妻子,不能用离婚这个讲法。她是自己走的。安琪小姐是徐家人,不可以跟她走。”
说完,她便不再往下讲。南音也没有追问。阿金在徐家住了十年,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说到这里就该打住,她比南音清楚得多。
南音无言许久。窗外有风,吹得窗扇轻轻碰了一下窗框,她才回过神来。
“你们三少爷人怎么样?”她换了个话题。
“三少爷待下人很随和,从不打骂呵斥我们,与几位小姐也相处得好。”
“他什么时候从美国回的香港?”
“约莫两年前。”
“那也有一阵子了。”南音道,“听说他同舅舅的关系不好?”
阿金不明白小姐何以突然问起三少爷,仍老实答道:“先生对三少爷要求严苛,父子之间难免有争吵。不过三少爷大多时候不住在大宅,也难见他踪影。”
南音不免悻悻:“我看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生要看别人的笑话,难怪遭人烦。”
“什么?”阿金听得懵懵懂懂。
“没什么。”南音说。
她看着这个与自己岁数相仿的姑娘。阿金穿着白衣黑裤,头发梳得油亮,人是标致的,只是常年做着伺候人的活计,今日又轮上夜班,脸上难免带了倦容。
南音心中一时思绪万千,打开梳妆盒的夹层,取了十美金给她:“平日里辛苦你日日在这里守着。这些钱你拿去买些吃的玩的,要是不够,你再来找我。”
阿金慌忙道:“伺候小姐是我分内的事情,怎么敢要小姐的钱?”
“你就当是我私下补贴你的。”
阿金频频摇头:“要是叫太太知道我敢拿小姐的钱,我会被赶出去。”
南音看了看手里的钞票。阿金说得这样着急,她再往前递,倒像是有意为难人了。
“那好,我明日去跟太太说。她同意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阿金这才没说话。
南音知道阿金是想要这十美金的,只是怕为这笔钱丢了工作,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能把手底下做工的人管得如此服服帖帖,南音叹服索太太的手腕。她想着要学习些长处,想了半夜也不得要点。第二日浑浑噩噩起来,到餐厅用早饭时,桌前已经坐了不少人。其中一位害她昨晚失眠的罪魁祸首,身穿一件松散的白色衬衫,正悠闲地坐在徐文利一侧切着烤培根。
在船上漂泊了好几日,昨夜才回来的人,倒比她精神得多。
“早呀,表姐。”安琪率先冲南音打了个招呼。
“早。”南音面无表情地在安琪身边坐下。
“嘉丽跟阿则见过了罢?”索太太看了看两人。
南音没吭声,倒是徐令川抬眸看她一眼:“见过。”
“你表妹也是从美国回来,你们两个一定聊得来一些。”索太太说。
“表妹的确为人颇为有趣。”徐令川笑道,“不比常人。”
这话听在南音耳朵里,不免变了个意味。她晓得对方将逗弄她视作一件趣事,越是如此,她就越发恼怒。
索太太毫无察觉:“你能这样想,很不错。”
倒是徐文利在一旁说:“嘉丽替她父亲在香港看着生意,你作为哥哥,要帮衬妹妹。”
“是。”徐令川笑容不变,客客气气的,“这是应当的。”
南音就当他这句话是真心的了。
徐文利又问他:“你此次前去爪哇,有什么收获?”
徐令川说没有。
徐文利顿时皱眉:“自你回港,十事九空,整日就知道与那些狐朋狗友玩乐。昨日你去罗家姑娘的婚礼也看到了,罗家与费家联姻,罗家背后有怡昌洋行,费家有太和公司,两者结合,于费家有百利无一害。南星本就赶不上太和的规模,费肯尼斯与你各自担任总经理,他有怡昌这样一等一的洋行资助,不知道要比你强到哪里去。”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安琪原还想伸手取果酱,听见父亲的语气,又将手收了回去。餐桌上只剩刀叉轻碰瓷盘的声音。
南音仔细观察徐令川,发现他表情纹丝不变,只淡淡道:“那要我如何?总不能去寻罗宝琳偷情?还是说全香港有第二个背靠大洋行的千金小姐,愿意同我这样的无用之人成婚?既然没有,那也只能就这样算了。”
徐文利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
索太太唤了徐令川一声“阿则”,他应了,却并没有改口的意思。安琪终于拿到了果酱,只敢往自己的面包上抹薄薄一层,冲南音挤眉弄眼了一番,南音不得要点。
而徐令川这番面对指责毫不在意的厚脸皮功夫,也叫南音叹为观止。
琢磨着自己也要练就几分不要脸,等用完早饭,南音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赶在徐令川出门时,于门廊处拦住了他。
“三表哥。”她硬生生挤出几分亲切的笑容,“您今日忙?”
徐令川顿住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这位明媚万分的表妹:“是有些忙,表妹有什么事?”
南音摊开手掌,掌心里赫然是一枚硬币。
“还给你。”她说。
徐令川却没有动,垂眸道:“我还没来得及问你,昨日为什么要一个人去码头买汽水?”
这丝毫难不住南音,她笑容盈盈:“只是突然想喝汽水。”
任谁都难以抵挡她的言笑晏晏。
山里出了太阳,隔夜的青雾在树梢间渐渐淡去,露出一层湿亮的绿。
门廊里尚有阴凉,她站在那里,身后却已是一片明晃晃的山色。
“往后一个人少去那种地方。”徐令川绕开她,轻飘飘留下一句话,“码头在香港向来是是非之地。”
“哎?我以为英国皇家海军军舰停泊的码头会好很多。”南音追上他。
对方笑道:“你可能没有搞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喜欢招惹是非,又在香港无所顾忌。”
南音敏锐地揣度起他的态度:“你是说英国人。”
徐令川不置可否。
门廊外已经有汽车等着。司机见徐令川出来,走下车替他开门,见南音也在,便站在一旁等候。
“我想请你帮个忙。”南音亦步亦趋跟着他。
“嗯?”对方再次停下。
南音斟酌了片刻,才缓缓道:“你也听到舅舅说的了,我父亲在香港有生意要做,关系到香港至广东的转口贸易,我想租用南星公司的船。”
没想到徐令川毫不犹豫就答应了:“你派人去南星,我安排人与他签订合同就是了。”
“不是这样简单的事。”南音说。
“那是什么?”徐令川问。
南音顿了顿:“有些事,我想先同你商量,再叫人去公司办。”
“你想要运什么?”对方竟然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她。
南音心中一惊,一时答不上来。西药二字已经到了嘴边,见他还在等,反倒说不出口了。
她原本想的是先借到船,至于后面的事情,可以慢慢谈。如今人就站在跟前,她才发觉徐令川比她想象中也许要聪明许多,是不是个风流无用的公子哥暂且还无从论证,但他所问的,偏偏是她不能随意回答的第一件事。
徐令川看了她片刻,道:“我今日有事,我们下次再谈。”
“下次是多久?”
“看情况。”他答得客客气气。
说完,他向她略一点头,绕过门廊的柱子走了。司机替他关上车门,汽车驶出院门。南音还站在原处,才发觉手心里的硬币他倒是没有拿。
她合拢手掌,把那枚硬币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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