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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信笺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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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光勉强挤进窗帘缝隙。顾昀之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没怎么合眼。酒精带来的眩晕早已褪去,只剩下头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阿昆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是热粥和小菜,还有冒着热气的毛巾。他看到顾昀之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没多问,只是把东西放在茶几上。
“老板,擦把脸,吃点东西吧。”
顾昀之嗯了一声,没动。他眼睛看着虚空,眼底布满血丝。
阿昆把热毛巾递到他手边。顾昀之这才回过神,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擦了几把。温热的湿气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外面怎么样?”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都按您吩咐的,在处理。”阿昆低声汇报,“和老王……有关的线头,能断的都断了,人也撤了。百乐门这边,几个生面孔还在附近晃悠,但没进来。”
顾昀之点了点头,端起粥碗。粥熬得稀烂,温热适口,但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没什么胃口。
“还有件事,”阿昆迟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今天一早,塞在百乐门后门缝里的。没写名字。”
顾昀之的心微微一紧。他接过信封,入手很轻。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
他展开信纸。
纸是普通的信纸,字是用钢笔写的,黑色墨水,字迹端正,甚至有些刻板。内容很短:
“知君近况,心实忧之。旧谊难忘,然时势逼人,各自珍重。前路多艰,望善加斟酌,勿蹈险地。知名不具。”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但顾昀之认得这个笔迹。不是沈磐那种冷硬中带着个人风格的字,也不是老王那种朴实工整的字。这笔迹更圆润些,带着点旧式文人的习气。
是赵文渊。
顾昀之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粥的热气在两人之间袅袅上升,渐渐散开。
“知名不具”。赵文渊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或者说,警告他。他知道顾昀之最近惹上麻烦了,可能也知道麻烦来自哪里。他念着“旧谊”(或许是指生意上的往来和些许私交),所以递来这封信,劝他“勿蹈险地”,各自珍重。
这封信本身,没有提供任何实质信息,更像是一种姿态,一种划清界限又留有余地的姿态。但也从侧面印证了,外面的风声有多紧,连赵文渊这样背景的人,都觉得需要特意写信来撇清关系,或者示警。
顾昀之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他没说话,把信封递给阿昆。
阿昆接过,没问内容,只是问:“老板,这信……”
“烧了。”顾昀之说。
阿昆点头,拿着信封走到壁炉边——虽然这里从未生过火。他划燃火柴,将信封和信纸点燃。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其吞噬,化为黑色的灰烬,蜷曲着落进冷冰冰的炉膛。
顾昀之看着那点火光熄灭,然后移开目光。赵文渊的警告,沈磐的逼迫,老王的牺牲……所有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要把他碾碎。
但他不能碎。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粥碗,强迫自己把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喝完。热粥下肚,空荡荡的胃里有了点实在的东西,连带着精神似乎也凝聚了一些。
他放下碗,用毛巾擦了擦嘴,看向阿昆:“今天有什么安排?”
阿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老板这么快就恢复常态。“上午‘亨通贸易’的陈经理约了谈下一批酒水的账,下午……白玫小姐说想见您,好像有事。”
顾昀之点了点头。“陈经理那边,你替我去,按老规矩谈。白玫……”他顿了顿,“让她下午三点,到我办公室。”
“是。”
阿昆收拾了碗筷,退出房间。
顾昀之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天光已经大亮,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清冷的光。行人车辆渐渐多了起来,上海滩又开始了它喧嚣而麻木的一天。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卧室。他需要换身衣服,需要重新把自己收拾成“百乐门顾老板”的模样。不管心里压着多少东西,戏,还得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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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白玫准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白玫推门进来。她今天穿了件素雅的月白色旗袍,脸上只化了淡妆,看起来比平时在舞台上少了几分艳光,多了些清冷。她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老板。”她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顾昀之正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演出合同,抬头看了她一眼:“坐。什么事?”
白玫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查尔斯那边最后套出来的东西。关于日本海军和法租界工董局接触的细节,还有他们初步拟定的那份报刊黑名单。”
顾昀之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字机打出的纸,内容很详细,包括接触的时间、地点、参与人员,以及黑名单上几家报刊的背景和“罪名”。措辞是白玫整理过的,剔除了个人情感和冗余信息,简洁明了。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合上文件夹。“很好。东西放我这儿。”他顿了顿,看着白玫,“最近外面不太平,你自己也小心点。和查尔斯那边,暂时不要再接触了。”
白玫点了点头,没问为什么。她沉默了一下,抬起眼,看着顾昀之,眼神里有些担忧:“老板,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顾昀之避开了她的目光,拿起桌上的烟盒,磕出一支烟。“能有什么事?生意上的琐碎罢了。”
白玫没再追问。她太了解顾昀之,他不愿意说的事,问也没用。她站起身:“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去准备了,晚上还有演出。”
“去吧。”顾昀之说。
白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住了,转过身来。“老板,”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您……多保重。”
顾昀之点烟的动作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白玫轻轻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顾昀之点燃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他看着桌上那个文件夹,又想起袖口里缝着的那片纸。
情报在积累,但行动的路径似乎都被堵死了。像走进了一个四面是墙的房间,氧气在一点点耗尽。
他需要空气。需要一个新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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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顾昀之出现在百乐门大厅。他照例和几位熟客寒暄,笑容无可挑剔,但眼神比平时更沉,话也更少。
沈磐没有出现。76号那些阴魂不散的便衣好像也少了些。但顾昀之知道,这暂时的平静,更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
他应付了一圈,觉得有些透不过气,便借口去后厨看看新到的食材,离开了喧嚣的大厅。
穿过连接主楼和后厨的狭窄走廊时,他感觉口袋里有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但他感觉到了。
他脚步没停,走到后厨门口,对里面忙碌的厨师长点了点头,转身拐进了旁边存放清洁用品的杂物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和光线。
他掏出那个震动的东西——是沈磐给他的那个银色金属盒子。盒子此刻微微发热,底部那个原本是凹陷的地方,现在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淡绿色的光,像萤火虫的屁股,一闪,一闪,很有规律。
三短,一长,两短。
顾昀之的心脏猛地一跳。这是他和沈磐在黄埔时期,私下约定过的一种最简单的闪光信号。意思是:“紧急,速来。”
沈磐在用这个方式联系他。用他们之间最旧、最私密的密码。
发生了什么?沈磐遇到了什么危险?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金属盒子上的绿光还在有规律地闪烁着,在昏暗的杂物间里,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顾昀之盯着那点绿光,手指紧紧攥着冰凉的金属盒子。理智在尖叫:别去!可能是圈套!沈磐不可信!
但另一种更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东西,攫住了他。沈磐用了这个信号。这个信号意味着,在沈磐的定义里,此刻是“紧急”,且他需要“顾昀之”去。
去,还是不去?
时间在绿光的一明一灭间流逝。每一秒的犹豫,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
顾昀之咬了咬牙。他收起金属盒子,拉开门,快步走回大厅。他对迎面走来的阿昆低声说:“我出去一趟。你看好场子。”
阿昆一惊:“老板,您去哪儿?外面……”
“别问。”顾昀之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按我说的做。”
阿昆看着他眼中罕见的不容置喙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重重点头:“您小心。”
顾昀之没走正门,也没走后门。他回到自己办公室,打开那扇通往备用楼梯的小门。楼梯阴暗,堆着些废弃的杂物。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推开底楼一扇伪装成墙壁的暗门,闪身出去。
外面是一条更窄、更黑的后巷,堆满了等待处理的垃圾,气味难闻。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牌照,熄着火。
顾昀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放慢脚步,手摸向腰间的手枪,一步步靠近轿车。
驾驶座的车窗摇了下来。沈磐的脸出现在车窗后。他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紧抿着,眼神里有一种顾昀之从未见过的、极力压抑的焦灼。
“上车。”沈磐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
顾昀之没有立刻动。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巷子静悄悄的,除了垃圾堆里偶尔窜过的老鼠,没有其他动静。
“怎么回事?”顾昀之问,手依然按在枪上。
“没时间解释!”沈磐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急躁,甚至有些粗鲁,“快上车!除非你想让佐藤的人在这里把我们俩一起堵住!”
顾昀之不再犹豫。他拉开车门,迅速钻进副驾驶座。车门刚关上,沈磐立刻发动车子,轿车像离弦的箭一样,悄无声息地滑出小巷,汇入外面街上的车流。
车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沈磐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但今天那气息里,似乎混进了一丝别的、紧绷的东西。
顾昀之系好安全带,侧头看着沈磐。沈磐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路面,下颌线绷得像刀锋。
“现在可以说了?”顾昀之问。
沈磐没看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被出卖了。”
顾昀之浑身一僵。“什么?”
“佐藤拿到了确凿的证据,能把你和‘夜莺’,和今晚城隍庙死的那个,直接联系起来。”沈磐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下来,“逮捕令已经签了,就在今晚,百乐门打烊之后动手。”
一股寒意瞬间从顾昀之的脚底直冲头顶。他手指冰凉,但脑子却异常清醒:“证据?什么证据?”
“我不知道细节。”沈磐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但线报绝对可靠。内部有人把你卖了,卖得很彻底。”
内部?顾昀之的脑海里飞快闪过几个可能的人影。阿昆?不可能。白玫?也不像。孙敬亭?他有自己的线,不太可能直接接触到能出卖他的证据……
“谁?”他追问。
“现在问这个没意义!”沈磐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僻静的街道,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重要的是,你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消失。”
“消失?”顾昀之冷笑,“我能消失到哪里去?上海滩就这么大,佐藤和76号想找一个人,掘地三尺也能翻出来。”
“离开上海。”沈磐斩钉截铁,“我已经安排了船,今晚十一点,十六铺码头,第三号泊位,有一条去香港的货轮,船长是我的人。你上船,他会送你走。”
顾昀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你安排好了?沈处长,你费这么大周折,就为了帮我‘跑路’?你到底图什么?”
车子猛地刹住,停在一条漆黑无人的死胡同尽头。沈磐终于转过头,看向顾昀之。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的微弱绿光,映着他半边脸,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急切,有怒火,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我图什么?”沈磐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顾昀之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质地,“顾昀之,我图你活着!我他妈的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能活下去!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带着难以言喻的痛苦和挣扎。
顾昀之怔住了。他看着沈磐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激烈情绪,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沈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猛地转回头,双手重重砸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呼吸。
“十一点,十六铺码头,三号泊位。”沈磐再次重复,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冷静,但那平板底下,是强行压抑的惊涛骇浪,“记住,只带最必要的东西。上船后,会有人给你新的身份和路条。到了香港,自然有人接应你。”
顾昀之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跑?像个丧家之犬一样,在敌人到来之前,丢下一切,灰溜溜地逃到另一个地方?
那老王的牺牲算什么?他这些年的坚持又算什么?
“如果我不走呢?”顾昀之轻声问。
沈磐霍然转头,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刀,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威胁:“你必须走!除非你想现在就死在我车上!”
四目相对。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血腥味和紧张感几乎让人窒息。
顾昀之看着沈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也有些……说不清的难过。
“沈磐,”他慢慢开口,“给我一个理由。一个能让我相信你、并且愿意像个懦夫一样逃跑的理由。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夜鹰’是不是你?”
最后这个问题,他几乎是屏住呼吸问出来的。
沈磐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震动了一下。他避开了顾昀之的目光,看向前方无尽的黑暗。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沉默。长久的沉默。
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在密闭的车厢里交织。
就在顾昀之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沈磐忽然极低、极快地吐出几个字:
“……活下去。这是命令。”
命令?
顾昀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抓住沈磐问清楚,但沈磐已经重新发动了车子。
“下车。”沈磐的声音恢复了彻底的冰冷,不带一丝感情,“从这条巷子出去,左拐,第二个路口有黄包车。回百乐门,收拾东西,然后去码头。别回头,也别再来找我。”
车子停下,副驾驶的车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顾昀之坐在那里,没动。他看着沈磐紧绷的侧脸轮廓,看着他那双死死盯着前方、不肯再与他对视的眼睛。
他知道,问不出更多了。
他拉开车门,走了下去。冰冷潮湿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
车门在他身后关上。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丝毫停留,迅速倒车,驶出小巷,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顾昀之一个人站在黑暗的巷子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手心里,那个银色金属盒子已经不再闪烁,恢复了冰冷和沉寂。
活下去。这是命令。
谁的命令?沈磐以什么身份下的命令?
无数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但都没有答案。
他抬起头,看着上海滩被霓虹染红的、污浊的夜空。远处,百乐门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个华丽而危险的陷阱。
十一点。十六铺码头。
去,还是不去?
他站了很久,直到巷子深处传来野狗的吠叫。然后,他整了整衣领,迈开脚步,朝着巷子口的光亮走去。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挺得很直,却又仿佛背负着整个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