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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码头 晚上九点半 ...

  •   晚上九点半,百乐门的喧嚣达到了顶峰。

      顾昀之端着酒杯,在大厅里慢慢走着。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可挑剔的、略带轻浮的笑容,和熟客打着招呼,偶尔停下来闲聊两句。他的西装熨帖,头发整齐,连袖口都一丝不苟。

      只有离得极近的人,或许能察觉到他眼底深处那一片过于平静的冰冷,和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像往常一样,处理着场子里的各种琐事——安抚一位抱怨酒水不够冰的富商,笑着拒绝了一位想和他单独喝一杯的交际花,又悄悄吩咐阿昆,给台上刚唱完一首高难度歌曲的白玫送杯温水。

      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阿昆跟在他身边,几次欲言又止,眼神里满是担忧。顾昀之只是轻轻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时间一点点靠近十点。顾昀之借口要去后厨看看新到的鱼子酱,离开了大厅。

      他没有去后厨,而是径直回到了顶层的寓所。关上门,反锁。

      房间里很安静,隔绝了楼下的音乐和人声。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窗外透进来的霓虹光,给家具蒙上一层模糊而跳跃的色彩。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卧室,打开衣柜。他没有像沈磐说的那样“只带最必要的东西”,相反,他拿出的东西很少。

      一套最不起眼的深蓝色工人穿的工装,一双结实的旧布鞋,一顶压得很低的鸭舌帽。他把身上昂贵的西装换下来,仔细叠好,放在床上。又取出那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弹匣,插在后腰。

      最后,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他打开,里面是一支用了一半的口红,一个早已不走的旧怀表,还有一张微微泛黄的、两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孩的合影。照片上的两人肩并肩站着,笑容明亮,眼神清澈,背景是黄埔军校的操场。

      顾昀之拿起那张照片,在昏暗的光线下,手指轻轻拂过上面那个笑容张扬、眉眼飞扬的少年——那是他自己。又拂过旁边那个笑容内敛、眼神却格外坚定的少年——沈磐。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火柴,划燃。

      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舔舐着照片的边缘。照片很快卷曲、变黑,两个少年的笑容在火焰中扭曲、消失,最终化为一小撮黑色的、轻飘飘的灰烬。

      他把灰烬抖进烟灰缸里,合上铁皮盒子,放回抽屉。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粗糙的工装,戴着旧帽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沉静得吓人。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刚刚下工、疲惫而沉默的码头苦力,或者工厂工人。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身上。勃朗宁手枪藏得很好。左边袖口内衬里,那片薄薄的、裁下来的目录纸页,硬硬的还在。

      十点十五分。

      他拉低帽檐,推开寓所另一扇通往备用楼梯的门,悄无声息地下了楼。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后门。百乐门这栋建筑结构复杂,他知道好几条不为人知的小通道。他像一条影子,在建筑的阴影和管道夹层里穿行,避开所有可能被监视的出口。

      十五分钟后,他已经出现在距离百乐门两条街外的一个漆黑弄堂里。弄堂口,阿昆已经等在那里,身边停着一辆半旧的黄包车。

      “老板……”阿昆看着他这身打扮,声音发涩。

      “按我之前说的做。”顾昀之打断他,声音平静,“明天一早,如果我还没消息,你就把‘账本’里该清理的东西都清理掉,然后带着兄弟们,能散就散,离开上海。”

      “老板!”阿昆急了,“我跟您一起去!”

      “不行。”顾昀之拒绝得斩钉截铁,“你的任务在这里。照看好百乐门,照看好剩下的人。”他拍了拍阿昆的肩膀,力道很重,“记住,这是命令。”

      阿昆的眼睛红了,他死死咬着嘴唇,重重点头。

      顾昀之没再说什么,坐上黄包车。“十六铺码头。”

      车夫拉起车,小跑起来。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顾昀之靠在车里,帽檐压得低低的,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光影流离的街景。

      百乐门的霓虹渐渐远去,喧嚣也被抛在身后。越靠近码头区,街道越暗,行人越少,空气里的咸腥味越重。

      十点四十分。黄包车在距离十六铺码头还有一个路口的地方停下。这里人多车杂,各种苦力、小贩、水手混在一起,气味混杂,声音嘈杂。

      顾昀之付了钱,下车,迅速混入人群。他低着头,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刚卸完货、准备找地方吃点东西的工人。

      他的心跳得很稳,但感官提升到了极致。眼睛的余光扫视着周围每一个人的动作和神态,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码头就在前方。巨大的黑影在夜色中矗立,探照灯的光柱在江面和货轮间扫来扫去。汽笛声低沉地呜咽,起重机嘎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江水、机油、鱼腥和汗水混合的复杂气味。

      三号泊位。顾昀之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码头深处。那里停着几艘中型货轮,船舷上挂着昏暗的灯。第三艘,船身漆着“昌隆号”三个模糊的白字。

      看起来没什么异常。货物正在装卸,工人忙碌,监工吆喝着。

      但顾昀之的脚步却慢了下来。一种说不清的、针刺般的直觉,沿着他的脊椎慢慢爬升。

      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刻意。

      沈磐说船是他安排的,船长是他的人。但沈磐也说过,佐藤拿到了确凿证据,逮捕令就在今晚。以佐藤的风格,他会放任自己这个“要犯”大摇大摆地上船离开吗?

      即使沈磐有能力暂时压下逮捕令,或者用别的手段拖延,佐藤会不派人监视所有可能的出逃路线,尤其是水路?

      顾昀之的脚步停在一个卖阳春面的摊子前。他摸出几个铜板,要了一碗面,在油腻的小桌子旁坐下。面很快端上来,清汤寡水,飘着几片葱花。他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眼睛却透过氤氲的热气,观察着三号泊位附近的动静。

      装卸工人,监工,偶尔走过的水手……看着都没问题。

      但他的直觉警报,越来越响。

      他注意到,在“昌隆号”斜对面,那艘看起来像是空载的散货船甲板上,有两个人影,一直没动,面朝着“昌隆号”的方向。码头上光线很暗,看不清细节,但那姿态,不像是休息的水手。

      还有,附近几条货船之间的阴影里,似乎也藏着人。很安静,一动不动。

      埋伏。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进顾昀之的脑海。

      沈磐骗了他?还是……沈磐的安排被佐藤识破了?

      又或者,这根本就是佐藤和沈磐联手做的一个局?用“逃跑”做诱饵,把他引到这个孤立无援的码头上,好一网打尽?

      顾昀之的心沉了下去,像坠入了冰冷的江底。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那碗没什么味道的面。

      他必须验证。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嘴——一个粗鲁但符合他此刻伪装的动作。然后,他站起身,像是要往“昌隆号”的方向走。

      但他刚迈出两步,就“不小心”撞到了一个急匆匆跑过的半大孩子。孩子手里抱着一捆麻绳,被撞得一个趔趄,绳子掉在地上。

      “哎哟!看着点!”孩子嚷道。

      “对不住,对不住。”顾昀之连忙弯腰帮忙捡绳子,动作笨拙,帽子也差点掉下来。就在他低头捡绳子的瞬间,他的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昌隆号”船头附近的一片阴影。

      那里,刚才似乎有个红点,闪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烟头。

      有人在那个绝对不该有人的位置抽烟,而且立刻掐灭了。

      不是船员。船员不会躲在那里抽烟。

      顾昀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帮孩子捡好绳子,拍了拍他的头,转身,却朝着与“昌隆号”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走得很快,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急事。

      走出大概五十米,拐过一个堆满木箱的货堆。他立刻闪身躲到木箱后面,背靠着粗糙的木板,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从他刚才离开的方向跟了过来,在货堆附近停了下来。

      “妈的,跟丢了?”一个压低的、粗嘎的男声。

      “好像往那边去了。”另一个声音。

      “分头找!绝不能让他跑了!”

      脚步声散开,朝着不同方向追去。

      顾昀之贴在木箱后面,一动不动。冰冷的汗水,沿着他的额角,慢慢滑了下来。

      果然是个陷阱。

      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手指摸向腰后的枪柄。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镇定了一些。

      现在怎么办?码头肯定被封锁了,来路可能也有埋伏。他孤身一人,被困在了这里。

      沈磐……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就在这时,他身后那片货堆的阴影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江风和远处噪音掩盖的——

      “嘘。”

      顾昀之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枪口瞬间指了过去。

      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影。个子不高,同样穿着深色的工装,戴着破帽子,脸上抹着灰,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那人抬起手,慢慢压下顾昀之的枪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后,那人用另一只手,在胸前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不是通用手语。是顾昀之非常熟悉的、只有他和极少数核心同志才知道的一套战场和侦察用的简易手语。

      “别动。跟我来。安全。”

      顾昀之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死死盯着那双眼睛,试图辨认。

      对方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侧过脸,让一点远处探照灯的余光扫过他的下半张脸。

      虽然涂了灰,但顾昀之还是认出了那个下巴的轮廓,和紧抿的、显得有些倔强的嘴唇。

      是白玫。

      顾昀之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会在这里?她怎么知道这套手语?她……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现在不是问的时候。

      白玫再次比划:“快。路。” 然后,她转身,像一只灵巧的猫,悄无声息地钻进了货堆之间一条极其狭窄、几乎被杂物堵死的缝隙。

      顾昀之没有犹豫,收起枪,紧跟着钻了进去。

      缝隙后面,是码头底下错综复杂的、用来支撑和维修的木结构空间,像一座黑暗的迷宫。里面堆满了废弃的缆绳、破木板、生锈的铁桶,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

      白玫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她在前面带路,脚步又快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不时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用手势示意顾昀之注意脚下某个松动的木板。

      顾昀之跟在她后面,在绝对黑暗和满是障碍的空间里穿行。他能听到头顶上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隐隐的吆喝声,追兵还在附近搜索。

      他们七拐八绕,走了大概有十分钟。白玫终于在一面看起来是实心的木墙前停了下来。她摸索了一下,找到一块活动的木板,用力一推。

      木板向内打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外面,是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味的江风,还有哗哗的水声。

      是码头临江的驳岸边缘。下面就是漆黑的、泛着微光的黄浦江水。

      一艘没有任何灯光的小舢板,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靠在驳岸下的阴影里。舢板上,蹲着一个人影,手里拿着一支长篙。

      白玫回头看了顾昀之一眼,眼神在黑暗中异常坚定。她指了指舢板,然后自己先顺着驳岸边缘凸起的石块和木桩,灵巧地爬了下去,稳稳落在舢板上。

      顾昀之看了一眼身后黑暗的迷宫,又看了一眼脚下漆黑的江水和那艘幽灵般的小船。没有别的选择了。

      他跟着爬了下去。粗糙的石块和湿滑的木桩硌得手生疼。他落在舢板上时,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拿篙的人立刻用篙子顶住驳岸,用力一撑。小舢板像一片叶子,悄无声息地滑离了码头,迅速融入江面浓重的夜色和雾气之中。

      直到这时,顾昀之才稍微松了口气。他回头望去,十六铺码头的灯光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像一片悬浮在黑暗水面上的、不真实的星群。

      追兵的影子,早已看不见了。

      他转回头,看向舢板上的另外两个人。

      白玫已经摘掉了破帽子,正在用江水擦掉脸上的灰。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侧脸在微弱的天光下,显得沉静而陌生。

      划船的是个精瘦的老头,穿着一身黑色的水靠,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只是沉默而有力地划着桨,让舢板在江流中保持着稳定和速度。

      “白玫,”顾昀之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

      白玫转过头,脸上已经基本干净了,露出了她本来的面目。她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点顾昀之从未见过的、属于战士的锐利。

      “老板,”她轻声说,声音在江风中有些飘忽,“有些事,以后有机会再跟您解释。现在,我们去浦东。那边有车接应,送您出上海。”

      顾昀之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沉默划船的老头。很多之前忽略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白玫对某些事情的敏锐,她偶尔流露出的、超越舞女身份的冷静和果决,还有她此刻表现出的、对地下工作流程的熟悉……

      他早该想到的。能在百乐门那种地方如鱼得水,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获取重要情报,怎么可能只是一个简单的舞女?

      “你是‘夜莺’的人?”顾昀之问。

      白玫轻轻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是‘夜莺’的‘针’。负责情报传递和特殊情况下的人员接应。老谭……是我的上线。”

      老谭。顾昀之的心又是一沉。

      “那沈磐……”他忍不住又问。

      提到沈磐,白玫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说:“沈处长……情况很复杂。今晚码头的事,我们也是临时察觉不对。他给你的船,可能一开始是安全的,但后来被渗透了。佐藤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

      “你们?”顾昀之捕捉到这个词。

      “我和‘摆渡人’。”白玫看了一眼划船的老头,“我们属于另一条线,和老谭、和您,之前没有横向联系。是……更高层直接下的指令,让我们在必要时,不惜一切代价,确保您的安全撤离。”

      更高层。不惜一切代价。

      顾昀之咀嚼着这几个字,心里涌起惊涛骇浪。这意味着,他的身份和重要性,远比他之前以为的更高。也意味着,为了让他撤离,组织动用了潜伏极深、可能极其宝贵的暗线。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他问。

      “先去浦东的安全点。然后,看情况。”白玫的声音很稳,“上海您暂时不能待了。具体去向,到了安全点会有人告诉您。”

      顾昀之不再问了。他靠在舢板冰凉的船舷上,看着黑沉沉的江面和对岸浦东零星昏暗的灯火。

      计划全被打乱了。他不仅没能按照沈磐的安排离开,反而卷入了更深的漩涡,被另一股力量“救”了出来。

      沈磐到底知不知道码头有埋伏?他是被蒙在鼓里,还是……根本就是他主导了这一切?

      而白玫,这个在他身边隐藏了这么久、他一直视为需要保护对象的女人,竟然是他从未知晓的同志,是握在组织手里的另一把“针”。

      世事如棋,他以为自己看清了棋盘,却原来连自己站在哪一格,都未曾真正明了。

      小舢板在沉默中,向着对岸那片更深的黑暗,稳稳驶去。

      江水无声流淌,带走了码头上的喧嚣和危险,也带走了顾昀之在上海滩作为“顾老板”的一切。

      前方等待他的,是未知的航程,和更加不可测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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