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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余烬 顾昀之回 ...

  •   顾昀之回到百乐门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雨势小了些,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空气里满是潮湿阴冷的气息。

      他是从后门进去的。衣服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色的水渍脚印。帽檐滴着水,头发一缕缕贴在苍白的额头上。阿昆正在后堂清点酒水,一抬头看见他这副模样,吓得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老板!”阿昆急忙迎上来,压低声音,“您这是……”

      顾昀之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他的嘴唇冻得有点发紫,声音嘶哑:“楼上,热水,干净衣服。”

      阿昆立刻会意,没再多问,手脚麻利地搀扶着他,避开偶尔经过的伙计,从专用楼梯直接上到顶层的私人寓所。

      一进门,顾昀之甩开阿昆的手,自己走到客厅中央,站定。他低头看着地毯上迅速洇开的一滩水渍,没说话。

      阿昆不敢耽搁,飞快地去浴室放热水,又找来干净的睡衣和厚毛巾。

      “老板,热水好了。”阿昆小心翼翼地说。

      顾昀之这才动了。他慢慢走进浴室,关上门。阿昆听见里面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还有衣物落地的闷响。

      阿昆在门外守了一会儿,里面除了水声,一片寂静。他犹豫了一下,转身去厨房煮了壶滚烫的姜茶。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浴室门开了。顾昀之穿着干净的深蓝色丝绸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擦得半干,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些,只是那清亮底下,沉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冷。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接过阿昆递来的姜茶。杯子很烫,他双手捧着,慢慢凑到嘴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流入胃里,带来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老板,”阿昆见他神色稍缓,才敢低声开口,“外面……出事了?”

      顾昀之捧着杯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他没看阿昆,目光落在杯中褐色的茶水上,水面微微晃动。

      “老王,”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很平静,“折了。”

      阿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老王的身份和重要性,他多少知道一些。

      “什么时候?在哪儿?”阿昆的声音发紧。

      “今晚。城隍庙附近。”顾昀之简短地说,抬起眼,“消息压得住吗?”

      阿昆用力点头:“我们的人撤得干净,现场没留痕迹。76号那边……动静闹得不大,雨也大,应该能捂住几天。但时间长了……”

      时间长了,纸包不住火。尤其是老王那种身份的人突然失踪,地下工作网络内部迟早会察觉,敌人那边也可能顺藤摸瓜。

      “尽快把和他相关的所有线头都清理干净。”顾昀之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接触过的人,用过的联络点,哪怕只是有可能关联的,全部静默,或者撤离。”

      “是。”阿昆应道,犹豫了一下,“那……情报呢?”

      顾昀之的眼神暗了暗。“情报保住了。”他没说怎么保住的,也没提袖口里缝着的那片纸。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阿昆松了口气,但脸上的忧色未减:“老板,接下来……咱们怎么办?76号盯得这么紧,老王又出了事……”

      顾昀之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热水澡和姜茶带来的那点暖意很快消散,疲惫感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怎么办?

      他也在问自己。

      正金银行像一座堡垒,情报送出去了但后续行动中断,“裁缝”牺牲,沈磐像一团谜雾横在中间,佐藤和76号的网越收越紧……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刀尖上,四面都是悬崖。

      但他不能停。停下了,老王的死就真的毫无意义了。

      “你先去办事。”顾昀之睁开眼,眼底的疲惫被一种更坚硬的、近乎冷酷的东西取代,“清理痕迹,要快,要干净。百乐门这边,一切照旧。另外……找机会,把最近76号频繁活动的消息,特别是他们对文化界和货运线路的‘关注’,想办法递到该知道的人耳朵里。”

      他不能直接联络组织,但可以通过一些曲折的、看似无意的方式,把危险信号传递出去。这是他作为“黄莺”,现在还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之一。

      阿昆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

      阿昆离开后,寓所里只剩下顾昀之一个人。窗外的雨声变得细碎,敲在玻璃上,滴滴答答。

      他坐着没动,目光没有焦点地看着前方虚空。老王的背影,那声嘶哑的“走”,还有泥水里挣扎的剪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拔掉塞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烈酒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短暂的、灼热的麻痹。

      不够。

      他又灌了一口。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脑子有点发晕,但心里的那股冰冷和沉重,丝毫未减。

      他拿着酒瓶,走回沙发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老王的情景。那是在一个地下印刷点,老王当时还是个沉默寡言的排版工人,手指上总沾着洗不掉的油墨。老谭拍着老王的肩膀,对他介绍说:“这是老王,以后‘裁缝’的活儿,他来做。手艺好,嘴严。”

      老王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搓了搓手,什么也没说。

      后来,一次次情报传递,一次次化险为夷。老王就像他的代号“裁缝”一样,总能在最复杂的“布料”(情报网)上,找到那条最隐蔽的“线”,把最关键的东西“缝”出去。

      现在,线断了。裁缝,不在了。

      顾昀之又喝了一口酒。酒瓶已经空了一半。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久,直到酒意彻底涌上来,视线开始模糊,脑子里那些尖锐的画面才稍微钝化了一些。他靠在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酒瓶,眼睛半睁半闭。

      就在这昏沉欲睡的边缘,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响起。

      笃、笃、笃。

      三下,节奏平稳,力度适中。

      不是阿昆。阿昆敲门不是这个节奏。

      也不是百乐门里的人。

      顾昀之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放下酒瓶,身体绷紧,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手摸向藏在门后花瓶里的手枪。

      “谁?”他压低声音问。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沈磐。”

      顾昀之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是他。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灯光昏暗,沈磐独自一人站在那里,穿着便装,深色的外套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门的方向。

      顾昀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又缓缓松开。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拉开了门。

      沈磐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湿冷气息。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在顾昀之脸上停留了片刻,又扫过他手里还没完全放下的酒瓶,以及他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红血丝。

      “喝酒了?”沈磐问,语气平淡。

      顾昀之没回答,走回沙发坐下,拿起酒瓶又灌了一口。“沈处长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沈磐没介意他的态度,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脱外套,只是解开了最上面的扣子。

      “今晚城隍庙附近,76号抓了个人。”沈磐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顾昀之捏着酒瓶的手指倏然收紧。他抬起眼,看着沈磐,眼神锐利:“沈处长消息真快。”

      “死的。”沈磐继续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昀之,“抓捕时激烈反抗,头部撞在石阶上,送到医院前就没气了。”

      顾昀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死了。老王死了。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胸口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他放下酒瓶,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支,划火柴点燃。手指有点抖,划了两下才着。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沈处长是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的?”顾昀之吸了口烟,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点沙哑和讥诮。

      “我是来告诉你,”沈磐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加重了力度,“76号从他身上什么都没问出来。但他们认定了,他背后还有人。现在,所有的眼睛,都会转向可能和他有关联的一切人和地方。”

      顾昀之夹着烟的手指顿在半空。他听懂了沈磐的言外之意:你,顾昀之,百乐门,都已经被放在嫌疑名单的最前列了。

      “所以呢?”顾昀之吐出一口烟,“沈处长是来劝我自首,还是来……提前把我抓回去?”

      沈磐没接他的茬。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膝上,目光紧锁着顾昀之:“那个人,是你的人?”

      顾昀之迎着他的目光,没承认,也没否认。“沈处长觉得呢?”

      “我觉得不重要。”沈磐说,“重要的是佐藤怎么觉得。他现在已经有七成把握,你和‘夜莺’有关联。”

      “夜莺?”顾昀之挑眉,“那是什么?”

      沈磐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不是在装傻。几秒钟后,沈磐靠回沙发背,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几不可查的烦躁:“顾昀之,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跟你玩文字游戏。你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佐藤不是王复明那种小角色,他一旦盯上你,不挖出点东西绝不会罢手。今晚死一个,明天就可能再死十个,直到把你所有的线都拔干净。”

      顾昀之的心往下沉。沈磐几乎是在明示了。他知道“夜莺”,知道老王,知道危险正在逼近。

      “沈处长跟我说这些,”顾昀之掐灭烟蒂,“是想帮我,还是想让我死得更明白点?”

      沈磐沉默了。客厅里只剩下窗外细碎的雨声,和两人之间压抑的呼吸声。灯光在沈磐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也有些……挣扎。

      “我想你活着。”沈磐再次说出这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沉,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离开上海。现在,马上。去香港,去重庆,去哪里都行。百乐门可以交给别人,或者直接关掉。你必须走。”

      离开?

      顾昀之几乎要笑出来。他看着沈磐,眼神里充满了荒谬和一丝冰冷的怒意:“沈磐,七年不见,你觉得我变成贪生怕死的懦夫了?让我在同志流血牺牲的时候,自己夹着尾巴逃跑?”

      “不是逃跑!”沈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又被他强行压下去,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是保存力量!是等待时机!你现在留下,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你能救回已经死了的人吗?你能单枪匹马闯进正金银行吗?”

      他的话像刀子,一句句捅在顾昀之最痛的地方。

      顾昀之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瞪着沈磐:“那我问你,沈磐!你当年不告而别,是去‘保存力量’、‘等待时机’了吗?你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穿着这身皮,看着我们的人一个个死在你同僚手里,你他妈又在做什么?!”

      积压了七年的怨愤、不解、痛苦,连同今晚失去同志的悲恸和无力,在这一刻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汹涌而出。

      沈磐的脸色在顾昀之的质问下,瞬间变得惨白。他放在膝上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抬头看着顾昀之,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隐忍,还有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被压抑到极致的激烈反驳,但最终,全都归于一片死寂的深黑。

      他慢慢松开了拳头,垂下眼帘,避开了顾昀之灼人的视线。

      “我做我该做的事。”沈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万丈寒冰,“而你,顾昀之,你现在该做的事,就是活下去。为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也为了……那些还没死、但需要你活着才能看到希望的人。”

      他说完,站起身,不再看顾昀之,径直走向门口。

      “沈磐!”顾昀之在他身后叫住他。

      沈磐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谁?”顾昀之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酒精而微微发颤,“告诉我!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沈磐的背影僵直了一瞬。然后,他拉开了门。

      “我是谁,不重要。”他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冰冷,疲惫,带着一种穷途末路般的决绝,“你只要记住,离‘杉计划’远点。那是个无底洞,填进去多少人命都不够。”

      门,轻轻关上了。

      顾昀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客厅里还残留着沈磐带来的湿冷气息,和那股熟悉的、冷冽的味道。

      无底洞。

      沈磐连“杉计划”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也不说。

      顾昀之觉得浑身发冷,那点酒精带来的暖意早已消失殆尽。他慢慢走回沙发,瘫坐下去,用手捂住脸。

      手掌下,是冰凉的皮肤和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不知道该恨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只有袖口里那硬硬的一小片纸,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他的皮肤,也烫着他的灵魂。

      夜,还很长。雨,还在下。

      但有些战斗,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在黎明到来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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