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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暗室(下) 雨是傍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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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很快就变成了瓢泼大雨,哗啦啦的,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冲刷一遍。
顾昀之坐在公寓里,没开灯。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雨水模糊了的昏沉天光。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冰凉的金属盒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磐的话,像这雨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他脑子里。
“离那些事远点。”
“碰了,会死。”
“我想你活着。”
活着。
顾昀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沈磐以为他怕死吗?从选择这条路开始,他就没把“活着”当成唯一的目的。他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牺牲得毫无价值。
但沈磐……沈磐好像真的在乎他“活着”。不是在乎“顾昀之”这个人本身,而是在乎某种……更抽象的东西。这种认知让顾昀之心里更加烦乱。
他把金属盒子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不管沈磐是什么意图,这东西在关键时刻可能真能救命。
然后,他走到墙角,再次挪开衣柜,撬开砖,把老王冒死送来的那份“目录”拿了出来。他不能把它一直藏在这里,太危险。他需要尽快把上面的情报送出去,尤其是关于“杉计划”的那一条。
但怎么送?“裁缝”的线路已经断了。孙敬亭那边……沈磐明确警告离他远点。通过百乐门的常规渠道?风险太大,这份情报的级别太高。
他盯着手里薄薄的册子。纸页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那些日文和代号,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与他对视。
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雨声更大了,密集地敲打着窗户,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声音。顾昀之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往外看。街道被雨水淹没,泛起白茫茫的水汽,行人绝迹,偶尔有汽车开着昏黄的车灯缓缓驶过,像水底游动的怪鱼。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斜对面那条窄巷的屋檐下,站着一个人。没打伞,就那样淋在雨里,背靠着墙,脸朝着他窗户的方向。雨太大,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湿透的轮廓。
顾昀之的心猛地一跳。他放下窗帘,退后一步,从窗帘缝隙再次仔细观察。
那人穿着深色的衣服,个子不高,微微佝偻着。雨太大了,他几乎成了个黑色的剪影。
但顾昀之认出了那个姿态,那种即便淋着雨也显得过分紧绷的站姿。
是老王。
他没走!他竟然还在这里!
顾昀之只觉得一股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老王冒着暴露的风险回来送情报,现在又出现在他楼下,浑身湿透地站着……这绝不是什么“安全”的信号!
出事了。一定是出大事了。
顾昀之几乎想立刻冲下楼。但他强行压住了这股冲动。不能莽撞。外面可能不止老王一个人,可能还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他快速思考。老王在这里,说明他要么没摆脱跟踪,要么……是故意把“尾巴”引到这里来的?不,不像。老王不是那样的人。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老王走投无路了。他可能已经被发现,无处可去,只能来找他,这个理论上唯一还可能安全、还能帮他传递最后情报的联络点。
但这里也不安全了。老王出现在这里,就等于把这个地方也暴露了。
顾昀之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了一眼手里攥着的册子,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在暴雨中倔强站立的身影。
几秒钟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迅速回到桌边,把册子翻到记录“杉计划”的那一页,用桌上削铅笔的小刀,极其小心地、沿着装订线将那一页裁了下来。纸张很薄,他的动作很稳,但额头上还是渗出了冷汗。
裁下后,他将这一页对折,再对折,折成指甲盖大小,然后掀开自己西装左袖口的衬里,将纸片塞了进去,再用细针线快速缝了几针固定。动作飞快,手指却稳得可怕。
剩下的册子,他拿起,走到房间唯一的壁炉前——虽然从未生过火。他划燃火柴,将册子点燃。纸张很快卷曲、变黑,腾起橘红色的火焰和呛人的烟雾。他看着那本薄薄的册子,连同上面无数可能同样重要的条目,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只保留最核心的。这是断腕求生的无奈之举。
做完这些,他换上了一件深色的雨衣,戴好帽子。把勃朗宁手枪检查了一遍,子弹上膛,插在腰间。又拿起一把雨伞。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藏身的公寓。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外哗哗的雨声。他快步下楼,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堆满杂物的巷子。
他没有直接走向老王站着的那个巷口,而是绕到了相邻的另一条平行的小街。雨伞撑开,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作响。他的脚步很快,但尽量显得自然,像一个在暴雨天急着回家的普通行人。
他走到能与老王所在的巷子形成交叉的一个路口,停下脚步,假装系鞋带。眼角的余光,瞥向那个屋檐下。
老王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雨太大了,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服紧紧贴在身上,显得更加瘦小。他没有左顾右盼,只是定定地看着顾昀之公寓窗户的方向,仿佛那是他最后的灯塔。
顾昀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他直起身,撑着伞,像是不经意地,朝着老王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快要走到巷口,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二十米的时候,老王似乎终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老王猛地转过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眼睛在雨幕中努力睁大,看向顾昀之。
那一瞬间,顾昀之看到了老王眼里混杂着的东西:绝望、如释重负、急切,还有……一丝哀求。
老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站住!别动!”
几声粗哑的厉喝,从巷子另一头猛地炸响!伴随着杂乱的、踩踏雨水的脚步声!
顾昀之浑身一僵,脚步硬生生刹住。他循声望去,只见巷子深处,三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端着枪的人影,正快速朝这边冲来!雨水也掩盖不住他们身上那股76号特务特有的凶狠戾气。
暴露了!
老王也听到了声音,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没有跑,反而朝着顾昀之这边,用尽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
“走——!!”
然后,老王做出了一个让顾昀之瞳孔骤缩的举动——他猛地转过身,非但没有逃跑,反而迎着那几个冲来的特务,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像个投火的飞蛾。
“妈的!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特务们的注意力瞬间全部被这个主动“送上门”的目标吸引。枪口调转,骂声和脚步声更加杂乱。
顾昀之站在原地,雨伞歪在一边,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膀和脸颊。他看着老王那瘦小、湿透的背影,义无反顾地冲向黑洞洞的枪口,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又瞬间冻结成冰。
老王在为他争取时间。用命。
“快走啊——!!”老王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混杂在雨声和特务的吼叫中,凄厉而绝望。
顾昀之的牙齿死死咬在一起,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的手指紧紧扣着伞柄,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多想冲过去,多想开枪。
但他不能。
老王用命换来的这几秒钟,他不能浪费。他怀里缝着“杉计划”的关键情报,他肩上还有未完成的任务。
走!
这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理智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老王的方向——老王已经被两个特务粗暴地按倒在湿漉漉的地上,另一个人正举起枪托,狠狠砸下。雨水混合着泥浆,溅起老高的水花。
顾昀之猛地转过身,伞也不要了,扔在地上。他压低帽檐,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巷子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湿透了他的雨衣和里面的衣服。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耳边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还有身后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雨声掩盖的扭打和叫骂。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跑。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泥泞的小巷,拐过一个又一个湿滑的街角。肺像要炸开一样疼,腿沉重得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周围的环境变得完全陌生,直到身后的雨声里再也听不到任何异响,直到他踉跄着撞进一个废弃的、堆满破烂木料的门廊下,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他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不断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抬起手,抹了把脸。手在抖,控制不住地抖。
老王的背影,那声嘶力竭的“走”,还有最后被按倒在泥水里的画面,像一部无声的、残酷的电影,在他眼前反复播放。
他就那样坐在门廊下,躲在废弃木料的阴影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雨没有变小的迹象,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场暴雨淹没了,连同刚刚发生的那场追捕和牺牲。
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但身体依旧冰冷,从里到外。
他低头,看向自己左手的袖口。衬里被雨水浸湿了,贴着皮肤,冰凉一片。但里面缝着的那一小片纸,硬硬的还在。
他用湿透、冰冷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位置。
情报还在。老王用命换来的情报,还在。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像一把更钝的刀子,慢慢割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雨声单调而巨大,像是要把所有声音、所有痕迹都冲刷干净。
沈磐的话,又鬼使神差地冒了出来。
“碰了,会死。”
是啊,会死。老王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顾昀之睁开眼,眼底一片赤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种被雨水浸泡过的、冰冷的、沉到骨子里的疲惫和……恨。
他不知道自己在恨谁。恨76号?恨日本人?恨这该死的世道?还是……恨那个给了他警告,却终究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的沈磐?
又或者,恨这个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同志赴死、自己却必须狼狈逃走的自己?
雨,还在下。天色彻底黑透了。远处的街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
顾昀之在门廊下坐了很久,直到感觉身体的温度一点点被抽干,冷得开始打颤。他必须离开这里。这里也不安全。
他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他强迫自己站稳。辨认了一下方向,他重新走入瓢泼大雨之中。
这一次,他没有跑。只是拖着沉重湿透的身体,一步一步,朝着百乐门的方向走去。
雨夜里,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又像承载着千钧重负,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雨水和更冰冷的现实里。
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