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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暗室 城隍庙附 ...

  •   城隍庙附近总是热闹,空气里常年飘着香火气、油炸点心的油香,还有南腔北调的吆喝叫卖声。春风得意楼是家老茶馆,两层,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跑堂的肩膀搭着白毛巾,在桌椅间灵活穿梭。

      阿昆早上八点就到了。他没进茶馆,在对街一个卖针线杂货的摊子前蹲下,假装挑选顶针。眼角余光一直锁着春风得意楼的大门和二楼那扇临街的窗户。

      二楼靠窗第三个位置,是他们约好的“老地方”。桌子临街,能看到楼下街景,也容易观察到茶馆内部。此刻,那张桌子空着。

      时间一点点爬向十点。街上行人多起来,烧香还愿的,赶早市的,熙熙攘攘。阿昆的心一点点悬高,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摊子上一个褪了色的红线轴。

      九点五十。一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旧毡帽、微微佝偻着背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春风得意楼。那人手里提着个半旧的帆布包,像是赶路的教书先生或者小账房。

      老王。“裁缝”。

      阿昆的瞳孔缩了一下。老王走路的样子有点不对,比平时更慢,也更谨慎,进门时侧身让了一个端托盘的伙计,动作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他上楼梯了。阿昆看着他一步步走上二楼,消失在楼梯口。

      阿昆的视线扫过茶馆周围。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算命的瞎子靠着墙打盹,两个穿短褂的男人蹲在路边抽烟聊天,眼睛时不时瞟向街面。一切看似正常,但阿昆总觉得那层热闹底下,有什么东西绷着。

      十点整。顾昀之出现了。

      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的哔叽长衫,围了条灰色围巾,戴了副普通的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卷用报纸包着的书,像个去图书馆的学者。他没看春风得意楼,径直走进茶馆斜对面的一家旧书店。

      书店门脸窄,里面光线昏暗,书架顶天立地,挤挤挨挨。顾昀之在靠门的书架前站定,抽出一本厚厚的《康熙字典》,翻看起来。从这个角度,透过书店沾着灰尘的玻璃门,正好能看到春风得意楼二楼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一条缝。老王的身影出现在窗后,在桌子旁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跑堂的过来,他点了一壶茶,两碟点心。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朝书店这边扫了一眼,很快又低下,拿起桌上的报纸。

      一切如常。

      顾昀之的心却沉了下去。老王点的是“碧螺春”和“蟹壳黄”。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安全,但有尾巴。”

      老王发现了盯梢的人。

      顾昀之的手指捏紧了字典粗糙的书脊。他继续低头看书,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扫视着春风得意楼周围。

      他看见了。茶馆门口斜对角,那个原本蹲着抽烟的短褂男人不见了。而茶馆一楼靠楼梯的柱子后面,多了一个看报纸的人,报纸举得很高,遮住了大半张脸。

      不止一个。

      他合上字典,放回书架。从口袋里摸出怀表,打开看了看时间。十点零五分。

      他不能久留。老王冒险回来,一定有极其重要的、无法通过电波传递的情报。但眼下的局面,见面风险太高。

      他慢慢踱到书店柜台,挑了一本便宜的旧小说,付了钱。用报纸重新包好,夹在腋下,走出了书店。

      他没有回头,沿着街边不紧不慢地走。经过春风得意楼门口时,他甚至没有偏头看一眼。他能感觉到,柱子后面那个看报纸的人,目光似乎在他背上停留了一瞬。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卖文房四宝的小街。街面窄,店铺冷清。他走到一家专卖劣质宣纸和墨锭的小店门口,似乎被里面挂着的几幅拙劣山水画吸引,停了下来。

      他侧着身,用眼角的余光往回瞟。

      没有人跟上来。

      但他不敢放松。老王还在茶馆里,带着情报,也带着不知道多少双暗处的眼睛。

      他走进小店,假装挑选宣纸,磨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买了一刀最便宜的纸,让伙计用麻绳捆好,拎着走出来。

      他换了个方向,朝城隍庙侧殿后面的一片竹林走去。那里人少,曲折,适合观察和摆脱跟踪。

      竹林幽静,风吹过竹叶沙沙响。顾昀之在一条石凳上坐下,把宣纸放在脚边,拿出怀表。

      十点二十。

      老王应该离开了。如果顺利的话。

      他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竹林的寂静被放大,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每一秒都拉得漫长。

      十点二十五。竹林小径那头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

      顾昀之的手悄然滑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匕首。

      一个穿着蓝布工装、戴着破草帽、肩上搭着条脏毛巾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把竹扫帚,像是庙里打扫的杂役。

      杂役走到顾昀之附近,开始慢吞吞地扫地上的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

      扫了几下,杂役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往顾昀之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是老王。他易容了,脸上涂了灰,眉毛加粗了,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疲惫和急切,顾昀之认得。

      老王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然后继续低头扫地,慢慢扫到顾昀之坐的石凳旁边。扫帚柄似乎无意地,轻轻碰了一下顾昀之脚边那捆宣纸。

      然后,他扛起扫帚,晃晃悠悠地走开了,消失在竹林另一头。

      顾昀之坐着没动。等老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弯腰,拿起那捆宣纸。重量不对。

      他解开麻绳,摊开最上面两张劣质宣纸。下面,夹着一个扁平的、用油纸紧紧包裹的东西。长方形,硬硬的,不大。

      他迅速把油纸包抽出来,塞进自己长衫内袋。然后把宣纸重新胡乱捆好,拎起来,起身,快步离开了竹林。

      心跳得很快,手心有点潮。东西拿到了。但老王冒险现身,绝不仅仅是为了送这个。

      回到那处隐蔽的公寓,顾昀之反锁好门,拉严窗帘。他走到桌边,打开台灯,从内袋里拿出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很紧,边缘用蜡封着。他小心地撕开。

      里面是一本薄薄的、蓝色封面的小册子,封皮上印着“正金銀行上海支店特別入庫品目録(部分)”,下面是日期。

      顾昀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翻开册子。

      册子很新,纸是上好的道林纸,印刷清晰。里面是表格形式,列着一些编号、物品名称(多为日文或英文缩写)、入库日期和保管位置代码。大部分条目都很模糊,比如“機械部品—甲類”、“化學原料—特管”、“文書—絕密”。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直到最后几页,一个条目让他手指顿住了。

      編號:杉—007
      品名:研究資料—最終段階(第III部)
      入庫日:昭和16年12月5日
      保管區:金庫—地下貳層—特—A—7

      研究资料。最终阶段。第三部。

      “杉计划”!

      老王竟然弄到了这个!这不是外部观察能获得的情报,这绝对是来自正金银行内部的、极高权限才能接触到的目录!

      顾昀之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握着册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但紧接着,是更深的寒意。

      老王怎么拿到的?他冒了多大的风险?还有,他特意回来,当面交这个,说明什么?

      说明他可能暴露了,这条线不能用了。说明这份情报重要到必须亲手交接,不能有任何闪失。也说明……他可能是在交代后事。

      顾昀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继续翻看册子。在最后一页的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是老王的笔迹:

      “馬三已疑。線斷。勿再聯。保重。”

      马三已经怀疑。线路断了。不要再联系。保重。

      十二个字,像十二块冰,砸在顾昀之心上。

      马三,龙潭站那个检查点的负责人。老王果然是在那里出了问题。这份目录,很可能就是在暴露前,或者暴露后冒死弄到的最后一份情报。

      顾昀之合上册子,闭上眼。老王那张易容后疲惫的脸,在眼前晃动。

      他把册子重新用油纸包好,走到房间角落,挪开衣柜,撬开砖,把这个油纸包和他之前藏起来的发报机零件放在了一起。这是最重要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

      刚把砖复原,衣柜推回原位,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很轻,但很清晰。

      顾昀之浑身肌肉瞬间绷紧。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光线昏暗,看不太清。但门外站着的人,身形轮廓很熟悉。

      沈磐。

      顾昀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怎么找到这里的?阿昆暴露了?还是……他一直就知道?

      他犹豫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沈磐站在门外,还是穿着那身深灰色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没拿东西,就一个人。

      “沈处长,”顾昀之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尽量平稳,“稀客。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磐走进来,目光在简单到近乎简陋的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昀之脸上。“想找,总能找到。”

      顾昀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沈处长找我,有事?”

      沈磐走到房间中央,站定,转过身看着他。“你今天上午去了城隍庙。”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昀之心里一凛,脸上却笑了:“是啊,去烧炷香,求个平安。最近不太平,沈处长也知道。”

      “烧香,”沈磐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烧香需要去春风得意楼对面书店站二十分钟?需要去后山竹林见一个扫地的?”

      顾昀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直起身,看着沈磐:“沈处长派人跟踪我?”

      “保护你。”沈磐纠正道,语气平淡,“最近你身边不太干净。昨天夜里,百乐门后巷,今天上午,春风得意楼周围,都有76号便衣的眼线。”

      顾昀之的心脏沉了沉。沈磐知道。他不仅知道,还清楚是76号的人。

      “沈处长消息灵通。”顾昀之说,“那您应该也知道,我只是个生意人,清清白白,不知道76号为什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清白?”沈磐往前走了一步,离顾昀之更近了些。他的个子比顾昀之高一点,这样逼近,带着一种压迫感。“顾昀之,你跟我装糊涂,没意思。”

      顾昀之没退,仰头看着他:“我不明白沈处长什么意思。”

      沈磐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房间里很静,能听见两人轻微的呼吸声。然后,沈磐忽然伸出手。

      顾昀之下意识想躲,但沈磐的手很快,目标也不是他,而是他长衫前襟上沾着的一点东西——一小片枯黄的、卷曲的竹叶。

      是刚才在竹林沾上的。

      沈磐用两根手指拈起那片竹叶,在顾昀之眼前晃了晃,然后松开手,竹叶飘飘悠悠落在地上。

      “竹林里风大,”沈磐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容易迷眼,也容易……沾上不该沾的东西。”

      顾昀之看着地上那片竹叶,又抬起眼看沈磐。沈磐的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但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住。

      “沈处长到底想说什么?”顾昀之问,声音有点干。

      “我想说,”沈磐一字一顿,“离那些事远点。正金银行,日本人的秘密仓库,还有那些你不该知道的名字……碰了,会死。”

      顾昀之的心跳陡然加快。沈磐知道!他知道自己在查什么!他甚至可能知道老王,知道那份目录!

      “沈处长是以什么身份警告我?”顾昀之逼问,“是以特务机关处长的身份,警告一个可能‘通敌’的嫌疑人?还是以……”

      他停住了。后面的话太危险,他不能说。

      沈磐的眼神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没回答顾昀之的问题,而是说:“赵文渊跟你说的那些,听听就算了。他那个位置,知道的多,嘴也未必严。孙敬亭……”他顿了顿,“那个人水很深,离他远点。”

      顾昀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沈磐连赵文渊和孙敬亭都知道!他到底在自己身边布了多少眼线?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磐,”顾昀之终于忍不住,叫了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不解,“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要抓我,现在就动手。你要帮我,就说明白!别他妈在这跟我打哑谜!”

      这是重逢后,他第一次在沈磐面前失控。

      沈磐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绷紧的下颌线。沈磐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清晰的、近乎痛苦的情绪裂痕,但只是一闪而过。

      “我想你活着。”沈磐说,声音哑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顾昀之,好好当你的百乐门老板,喝酒,跳舞,赚钱,别的什么都别管。这样你才能活着。”

      “像行尸走肉一样活着?”顾昀之冷笑,“那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沈磐的语气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至少……还能看见天亮。”

      又是“天亮”。顾昀之想起在安全屋,沈磐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看着沈磐。沈磐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阴影。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极其复杂的矛盾感,冷硬的外壳下,似乎包裹着某种正在被剧烈消耗的东西。

      两人再次陷入僵持。空气凝滞,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市声。

      最终,沈磐先移开了目光。他走到桌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扁平的金属盒子,放在桌上。

      “这个,随身带着。”他说,“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打开它。但记住,只能用一次。”

      说完,他不再看顾昀之,径直走向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顾昀之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桌上那个银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小金属盒,像看着一个潘多拉魔盒。

      沈磐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在试图打开他们之间那扇紧闭了七年、锈蚀斑斑的门。但又好像,每把钥匙都差那么一点,怎么也转不动。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金属盒。很轻,摇一摇,里面没有声音。他尝试打开,盒子严丝合缝,找不到开关。

      他研究了半天,最后在盒子底部摸到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用指甲用力按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盖弹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药丸,没有纸条,只有一小卷极细的、亮晶晶的金属丝,绕在一个小巧的轴上。旁边还有一块很小的、黑色的、像是某种矿物或化学物质的东西。

      顾昀之认得这个东西。或者说,他听说过。这是苏联情报机构使用过的一种紧急求救和定位信号发生器,极其稀有,据说在一定条件下激活,能发出一种特殊频段的无线电信号,被特定设备接收。

      沈磐竟然有这个东西。还给了他。

      顾昀之轻轻合上盒盖,把它紧紧攥在手心里。金属盒子冰凉的触感,沿着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

      沈磐,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究竟站在哪一边?

      而我自己,又该相信什么?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一场冬雨,似乎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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